《不语人间妄》九月份捡了一只猫

26、安梦 城郊荒观的

　　城郊荒观的滔天妄雾，随老道神魂寸寸湮灭的刹那，骤然崩碎溃散。
　　那一缕缠绕整座燕都、柔靡惑人的引梦琴音，没有半分余响，戛然断绝。如同满庭虚妄繁花一朝落尽，只剩夜风穿掠残垣，空留一片死寂。
　　城内万千街巷，悬浮流转的银白梦丝先是剧烈震颤，随后褪去层层阴浊黑气，只余下纯粹剔透的莹白微光，轻轻晃荡在晚风之中。那尊吞噬人间天真、掠尽稚子甜梦的鲲鹏虚影，本靠老道妄念与戾气维系形骸，如今祸根根除，庞大无边的幽暗巨影顿时失去所有依托。
　　黑雾层层消融，庞然虚影自天幕街巷间缓缓淡褪、溃散，如同浓墨溶于净水，转瞬无痕。
　　方才还悬在千家万户上空、岌岌可危的金色梦魂光点，再也无物吞噬、无念拉扯，安然浮于夜色，细碎暖光簌簌跳动，温柔得宛若人间星河。
　　献春拎着流光盈盈的捕梦网，方才还跃跃欲试要拦堵鲲鹏，此刻望着骤然清空的夜幕，眨巴着透亮的眼眸，愣了一瞬：“怎么突然就消失了？那条巨大的鲲鹏没影啦！”
　　李鄀立在身侧，手中捕梦网兜着满满一捧温软梦光，细碎的金色光点在网丝间缓缓流转，暖融融的微光映亮他温良眉眼。他轻舒一口气，眼底凝着浅浅释然：“定然是龙太子得手了，祸源既除，幻兽自然不攻自破。”
　　程雁初缓步立于漫天梦光之中，周身淡淡龙息萦绕，让周遭浮动的万千梦丝愈发温顺，丝丝缕缕皆环绕她身侧盘旋。她抬眸望向城郊荒观的方向，夜色深沉，不见人影，却能隐约感知到方才那股震慑三界的无上仙威已然褪去，只余清宁晚风漫过燕都街巷。
　　断剑凌空盘旋数圈，褪去方才斩破妄雾的凌厉剑光，敛尽锋芒，轻快飞回封朗腰间剑鞘，乖乖归位，寒甲清光与漫天流萤梦光交叠相融。
　　万千银线垂落，满城暖光浮沉，原本被虚妄阴霾笼罩的燕都，终于挣脱梦魇，重归温柔安宁。
　　就在鲲鹏虚影彻底消散的刹那，夜空之上，醒娘周身漾开的清白结界灵光骤然大盛，覆压整座燕都万家灯火。
　　她身姿孑然温柔，抬手轻拢漫天流光，目光落向几人手中鼓鼓囊囊、盛着满网暖芒的捕梦网，眉眼弯起一抹软和笑意。
　　“看起来收获不错。”
　　“这是醒娘你吩咐的，我可不敢偷懒！”
　　献春献宝似的，忙不迭捧着捕梦网凑上前，网中金光晃得他脸颊暖融融的：“这些小东西怎么跟活的一样，里头到底是什么？！”
　　“你们兜了这许久的光点，想必也心生好奇吧？”醒娘声线轻柔，似晚风拂过花间，“这是孩童的美梦，此刻梦魂尚且凝而未散，可要凑近瞧瞧，这些细碎光团里，都藏着怎样有趣的幻境？”
　　这话一出，献春当即眼睛一亮。李鄀也微微颔首，眼底漾起几分好奇，小心翼翼托着网沿，生怕惊扰了里面轻盈的光粒。程雁初莞尔一笑，缓步走近，垂眸望向掌心流转的暖光。连素来沉稳的封朗，也不自觉抬步上前，目光落在那些飘飞灵动的光点上，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
　　醒娘素手轻点虚空，一道柔润灵光漫入四张捕梦网。刹那间，网中万千金芒不再只是朦胧光斑，纷纷舒展形态，化作一幕幕玲珑可爱的小小幻境，浮在网丝之间，流光婉转，童趣盎然。
　　有的光点里，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娃娃追着粉蝶跑，脚下是漫山遍野的野花，风里都裹着蜜糖般的甜香；有的映出摇摇晃晃的小木车，孩童坐在车上咯咯直笑，车轱辘碾过软软的云絮；还有的藏着圆滚滚的白兔、会唱歌的布偶，甚至有孩童梦见自己攀上弯弯月牙，伸手去摘天幕上的星子。
　　光影流转间，尽是世间最纯粹的欢喜，天真烂漫，不染半分尘俗烦恼。
　　程雁初静静凝视着眼前种种童趣幻象，心头一片柔软。这些微光看似柔弱，却承载着人间最干净的暖意，也正是值得众人拼力守护的美好。献春看得啧啧称奇，指尖隔着半空轻点那些小幻境，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又是小花又是小兔子，可真有趣！”
　　李鄀望着一方映着书斋嬉戏的光影，眉眼温润含笑：“皆是无忧无虑的光景，也难怪老道一心要掠夺这份天真。”
　　连封朗望着这满网童真，心底也漫起一片温软安宁。
　　“看过便好，莫要惊扰了梦魂。”醒娘浅笑着收回灵力，玲珑幻境重新敛去形态，又变回一颗颗软糯流转的金色光点，在网中轻轻浮沉，“也是时候，送它们各归其主了。”
　　话音落时，程雁初、献春、李鄀三人手中的捕梦网，骤然绽放出盛大暖光。
　　方才一夜奔波、辛苦兜住的万千梦魂光点，那些险些被鲲鹏吞灭、被老道掠夺的孩童美梦、纯粹天真、烂漫念想，尽数在网中苏醒、流转、升腾。无数细碎金芒挣脱网丝束缚，腾空而起，在夜色中汇聚成漫天温柔光雨，簌簌飘落，奔赴千家万户。
　　那些沉睡整夜、沉沦梦魇、眉眼紧蹙的燕都稚子，此刻纷纷舒展了紧锁的眉头，紧绷的小脸染上浅浅笑意。
　　破败的梦境被彻底修补，流失的灵慧尽数归位，涣散的神魂安然归窍。
　　原本死寂沉沉的街巷院落，渐渐漾开孩童细碎软糯的呓语，偶尔几声浅浅酣眠轻笑，透过窗纱飘出，落在晚风里，温柔得治愈人心。
　　今夜被种下的甜梦念想、被护住的纯粹天真、被留住的人间温柔，一一归还给每一个寻常孩童。
　　醒娘凝望着满城安然夜景，眸底漾开浅浅柔光，藏着世人不知的通透与悲悯。
　　虚空微漾，清辉垂落。
　　一袭玄色锦袍的身影自夜色深处踏步而来，衣袂不染尘霜，仙泽澄澈端严，依旧是那副清正无瑕的模样。玄螭步履从容，一夜杀伐尽数敛于眼底，看似心绪平和，无波无澜。
　　献春率先蹦蹦跳跳开口：“龙太子！那坏老道是不是彻底解决啦？”
　　玄螭淡淡颔首，目光扫过安然空明的满城夜色：“祸源已除，妄气尽散，燕都自此安稳。”
　　他神色看似与平日别无二致，可唯有他自己知晓，神魂深处那缠绕千年、岁岁撕裂的焦灼桎梏，在此刻尽数清空。剥离心魔之后，他识海澄澈万里，无妄无躁，无执无乱。千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般轻松干净的时刻。
　　可这份极致的清明安稳里，却隐隐缠着一丝极淡的、莫名的空落。
　　旁人无从察觉分毫，唯独程雁初，心口悄然微动。血脉羁绊相连，龙息同源，她心底却浮起一缕极轻极淡的违和与不安。
　　像是少了什么，又像是藏了什么。干净得太过彻底，反倒显得异常空洞。
　　程雁初蹙了下细眉，轻声问道：“太子殿下，无事便好。方才……我隐约觉得气息有异，如今已然无碍了吗？”
　　玄螭垂眸看向她，眸光温润平和，不见半分异常，只淡淡安抚：“不过除却孽障，耗了些许仙力，无妨。”
　　他语气坦然，神色无瑕，看不出半分破绽。
　　程雁初望着他澄澈眼底，那点莫名的心悸与不安渺渺浅浅，寻不到根源，只当是自己一夜紧绷心神所致，便压下疑虑，轻轻颔首，不再多问。
　　一旁立着的封朗，将这一幕静静收于眼底。
　　铁甲衬得他身姿挺拔清正，封将军素来沉稳克制，今夜却数次心绪失守。方才漫天梦光垂落、程雁初立于满目温柔星河之中浅笑安然的模样，早已悄然落进他心底，悄然生根。
　　此刻看着她抬眸问询、眉眼温柔的模样，他心口又泛起那阵熟悉的、轻轻的慌乱与温热。
　　夜风温柔，人间安然，众人身前皆是太平光景。
　　千里之外，浊夜沉渊。
　　黑雾翻涌咆哮，如同被禁锢了千百万年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疯狂席卷周遭沉沉浊气。翻滚的墨色雾浪中心，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
　　没有龙太子一身清正无瑕的仙泽，没有端严疏离的玄色锦袍。
　　新生的鬼蛟，着一身暗沉泛着细碎流光的乌衣袍，衣袂纹路皆是扭曲缠绕的妄念云纹，随他心绪起伏轻轻蠕动。周身不再有半分神圣清冷的龙息，取而代之的是滚烫、鲜活、汹涌到极致的人间七情与万般妄欲，热烈、灼热、肆无忌惮，鲜活得近乎滚烫。
　　他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
　　清冽又带着几分妖冶慵懒的笑声，骤然撕裂沉渊死寂，朗朗回荡在整片暗墟天地间，张狂又肆意，藏不住彻骨的狂喜与解脱。
　　千年桎梏，千年剥离。
　　千年以来，他是玄螭心底的魔，是他岁岁年年强行镇压、生生剥离、日夜割裂神魂舍弃的所有贪念、情欲、执念、妄狂。
　　玄螭要做三界端方、无欲无求、无情无惑的清贵龙太子，要澄澈、要无瑕、要正道、要公允。
　　那所有不该有的心动、不该滋生的执念、不该放纵的欲望、不该沉沦的贪痴，所有人间烟火的情欲百态、所有肆意妄为的野性狂性，便统统被硬生生剥离、碾压、禁锢，困在神魂最阴暗的角落，岁岁受剥离之痛，日日遭镇压之苦。
　　玄螭舍了他，也彻底成全了他。那些曾让玄螭厌弃、抗拒、极力根除的人间情欲——贪欢、执念、偏爱、占有、痴恋、肆意、狂纵，此刻尽数化作最精纯磅礴的力量，丝丝缕缕涌入他的四肢百骸、神魂经脉。
　　仙者弃欲以求道，他纳欲以成神。
　　“玄螭啊玄螭……”
　　他低声轻笑，嗓音慵懒妖冶，带着无尽戏谑与畅快，眼底翻涌着鲜活滚烫的妄念流光，亮得惊人。
　　“你守你的正道清名，做你的无瑕真龙。那这人间百态、七情六欲、贪痴妄狂，便由我尽数收下。”
　　他抬眸，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灯火安然、梦光温柔的燕都，望向那片玄螭此刻驻足的温柔夜色。
　　鬼蛟唇角再度勾起一抹张扬恣意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势在必得。
　　“你干净得太无趣了。”
　　人间盛景，七情百态，风月温柔，执念痴缠。
　　从今往后，皆归他，随心所欲。
　　鬼蛟抬步，踏碎漫天沉暗浊气，朝着灯火温柔的人间方向，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