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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藏蛟于世 燕都浮梦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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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浮梦垂天,而祸根起源的城郊古观,却是一派虚妄滔天的幽冥景象。
荒观废立百年,断梁残柱刺破沉沉夜幕,青砖古地覆满墨色妖雾,四下无人烟、无虫鸣、无星火,唯有无尽阴浊妄气盘桓往复,层层叠叠压覆殿宇。整座道观似被剥离凡世时序,自成一片魇魅结界。
漫天牵引童梦的银白梦丝,皆如贪藤噬根,自燕都八方奔赴而来,尽数扎入正殿莲台深处,源源不断将满城稚子天真灵韵渡入观中,供养那一名藏身暗处的老道。
夜色虚空微微一荡。
一缕清绝仙光自九天垂落,玄色锦袍身影踏雾临世,稳稳落于山门之前。
玄螭身姿端然如玉,衣袂裁霜,周身萦绕天部上仙独有的湛然清辉,仙泽澄澈、道韵端庄,一望便知是正统正神、九天高仙,凌驾凡尘虚妄之上,不染世间半分浊气。今夜燕都妄气滔天,恰逢他心绪浮动、执念暗涌,鬼蛟本就躁动难安。
他立在山门之前,眸光淡淡落向死寂古观,抬袖轻拂。一缕浩然仙力破空而出,澄澈白光如垂天之练,直贯正殿,欲直接镇锁妄源,断绝老道所有修为根基。
那股若有似无的琴音骤断。阴暗莲台之下,一道佝偻人影缓缓踏出浓雾。
老道须发枯白,身形残破,他靠吞食稚子天真续命补基,周身萦绕一层伪润仙光,看似道体渐复,实则魂魄早已浸满贪戾浊气。
可他却修有千年观气慧眼,一眼便辨出眼前人是天部高阶上仙,道根深重、仙位尊崇,远非世间寻常仙卿可比。
老道心有忌惮,却并不畏惧。
他抬眼沉沉一笑,声音沙哑破风:“之前被上仙重创,老道残躯苟活,不过自修残道,可为何龙太子你要赶尽杀绝?”
“你以稚子天真炼己身,以人间生灵填己孽。”玄螭眸光无波,仙威沉沉覆压整座荒观,“你的道,是杀道,是妄道,是逆天之道。今日必灭。”
一语既定,清辉浩荡铺天盖地,往老道周身锁压而去,欲断其恶根。
老道被逼得连连后退,残碎道基隐隐作痛,整座荒观轰然震颤,断瓦簌簌坠落,梦丝纷纷崩断。
数招之间,老道便被逼至绝境,周身结界破碎殆尽,灵力溃散,道体重伤,再无抵抗之力。
便是这濒死一瞬——
他目光穿透层层仙雾,直直望入玄螭眼底深处。
寻常人只见仙尊清正无瑕、道韵凛然。
可他濒死开眼,窥破仙表皮囊,看见了旁人终生不可窥见的深渊秘相。
龙太子眼底深处,藏着沉沉不灭的杀念,他仙骨脉络之间,盘绕着一头幽暗诡谲、伺机待发的蛟影。
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心底藏着一缕深重凡尘私念,执念难放,欲念深沉。
老道浑身一震,眼底骤然炸开极致的恍然与癫狂快意。
原来如此。
原来天部上仙,也有私心。原来凛然天道,也会道心不稳、爱恨牵绊、欲望缠身。
他适才败得不甘、怨得刺骨,此刻却只觉荒谬又痛快。
老道不顾仙威压体、道骨剧痛,轰然大笑出声,笑声嘶哑狂乱,穿透漫天雾霭,响彻整座荒观:“堂堂龙太子居然道心有缺,心底藏魔,以身养蛟!你自持清正、审判世人,可你自身执念深重、私欲难平!”
“你眼底藏杀,骨中藏暗,你日日与心魔缠斗,岁岁神魂撕裂!你想祛除它、斩断它、回归正道,可你越压越乱,越忍越崩!”
“只因——你的心魔,源自你的欲望!源自你放不下的凡尘私情!你执念一日不灭,鬼蛟一日不亡!你终生无解,永世自困!”
这一番话,如惊雷裂渊,直直劈入玄螭心底最深、最隐秘、最不可触碰的禁地。他万年体面、千年自持,被一个凡人,当众层层剥开、彻底揭穿。
无边黑雾自神魂渊底暴涨翻涌,漆黑蛟影盘绕天穹,鳞爪森寒,赤瞳灼灼。
“他看见了。”
“他窥见你的私念,看穿你的欲望,识破你我共生之秘。”
“他知道你道心崩坏,知道你有情有执,知道你日日想祛除我、镇压我、毁灭我。”
“杀了他。”
“杀了他,从此无人敢窥探你的心渊,无人敢讥讽你的执念。”
鬼蛟的诱惑,精准扎在他最深的羞恼、最重的体面、最沉的欲望之中。
玄螭神魂骤然剧震,那种日日相伴、岁岁凌迟的神魂撕裂之痛瞬间暴涨百倍。
“不可!不可滥杀、不可堕妄!”
玄螭理智尚存。
可被戳破隐私的暴怒、被看穿破绽的羞耻、被心魔放大的偏执,尽数翻涌而上。
他因凡尘生欲,因执念裂心,因妄念而生蛟。
千年隐忍,岁岁克制,尽数崩于此刻。
玄螭眼底最后一点清明,被沉沉幽暗彻底覆盖。
他素来温润清正的声线,落下来时,冷得不带半分仙者悲悯:“你既窥我天机,嚼我心渊,便不配存于天地之间。”
老道见状,依旧癫狂大笑,妄图以言语再乱他道心:“你杀我无用!你的心魔不灭,你的欲望不止!你执念越深,鬼蛟越强!终有一日,它会吞你仙魂、夺你仙位——!”
话音未及落尽。
玄螭抬手,仙力覆世,只一瞬。
老道周身灵韵、残碎道基、飘摇神魂、百年执念、残生怨气,尽数被无上仙力碾灭。
形、魂、念、息——寸缕无存,彻底湮灭。
荒观一静。
整夜纠缠燕都的引梦琴音,骤然断绝。
漫天吸食童梦的虚妄梦丝,瞬间枯萎消散。
杀念落定,鬼蛟显现张狂翻腾、黑雾滔天,得意放肆。
玄螭垂立黑雾之中,眼底沉暗无边,心绪冷彻骨髓。
他静静看着老道湮灭后空空如也的虚空,心底依旧是浮过千年前那个逆天覆道的念头。
我欲除蛟,不得。
我欲归正,不能。
那便——放蛟于世,分魔于身。
与其终生被心魔锁在神魂之内、日日撕裂、岁岁凌迟、受人拿捏破绽。不如将这头根植自己欲望而生的鬼蛟,剥离出体,另塑躯壳。
真身在外,他还是那个天部上仙,无瑕、无私、端正、巍峨。
心魔在外,化作另一个“自己”,承载他所有阴暗、所有欲念、所有罪孽。
鬼蛟似乎对于玄螭的作为很是满意,盘旋着,吸食着老道残存的气息。
他未见玄螭眼底的深沉。
“你闹够了。”
淡淡四字,轻飘飘压过滔天魔噪。
翻涌的黑雾骤然一滞,张狂的蛟影猛地僵住。
玄螭眼帘轻垂,声线沉静冷冽,温柔却字字诛心:“你日日扰我识海,夜夜裂我神魂,岁岁诱我堕妄。你费尽心机,不过是不甘。不甘永为阴影,不甘寄人躯壳,不甘仰人仙息。你想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身形道途,想挣脱依附我而生的宿命,对不对?”
鬼蛟鳞爪微颤,赤瞳沉沉,漫天黑雾悄然收敛几分,默认不语。
玄螭唇角凝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语气从容笃定:“你想夺我仙躯,取而代之。可你心底清楚,你永远做不到。”
“你我同源共生,根出我神魂,生自我执念。我不灭,你便永存;我崩毁,你亦溃散。你终生无法真正挣脱我的根基,终生无法彻底取代真龙仙骨。”
鬼蛟赤瞳骤缩,滔天戾气骤然被堵,翻涌的魔雾隐隐躁动不安,却再无半分反驳之力:“是……又如何?我无法摆脱你,你又何尝能摆脱我?”
玄螭抬眸,眼底幽暗深沉:“我,可以给你捷径!赐你形,予你魂,放你出世。”
鬼蛟浑身一震,赤瞳瞬间爆发出极致的炽热与渴望。
玄螭静静看着它的躁动与贪婪,心神冷彻如冰:“我可以剥离自身三魂之一,以我本命执念魂丝为你立心,以老道虚空残躯为你塑骨,以我九天仙力为你覆皮。从此,你不再是依附我存活的心魔暗影。你有独立躯壳,有自由道行,可行走三界。”
“那你……有何求?”
鬼蛟彻底沸腾,黑雾漫天翻涌,急切盘旋,迫不及待想要挣脱束缚、重塑新生。
玄螭声线渐冷:“你只要记清本源。你魂出自我,根自我欲,心承我执念,骨载我阴暗。从今往后,你替我承载所有罪业、所有阴暗、所有无法外露的执念与欲望。我欲越深,你力越盛。我念越重,你妄越狂。你因我执念而生,随我欲望而长,终生受我牵绊,永世为我所用。”
一语落地,枷锁成型。
鬼蛟周身沸腾的黑雾骤然一滞。
它瞬间反应过来。所谓新生,所谓独立,所谓自由躯壳——从来不是解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依附玄螭存活。
从今往后,它不再是共生心魔,而是专属载体。承载他所有的妄念、情欲、阴暗罪业。他的情绪、执念、欲望,皆是它力量的唯一来源,亦是它永世不得挣脱的枷锁。
鬼蛟赤瞳明暗翻涌,戾气沉沉,第一次生出浓重的犹豫与抗拒。
它要真身,要自由,要独立道途,可它不愿永远做他人附庸、他人罪影、他人欲望的傀儡。
玄螭将它所有挣扎犹豫尽收眼底,眸光沉静无波,不催不逼,只淡淡反问:“你犹豫?你是想继续永世寄居我神魂深处,岁岁裂魂、日日被压、永世不见天日,永远做我道心之下的暗影附庸?”
一句话,彻底击碎鬼蛟所有侥幸与抗拒。
是啊。
留在他体内,是永无出头之日的禁锢、永世被镇压的煎熬、终生不见天光的卑微寄生。
可踏出这一步——它能得真身、立道途、游三界、近仙圣、掌魔权、纵妄念。
纵使受制本源,纵使为他所用,纵使承载罪业……
也好过终生为影!
一瞬挣扎,一瞬权衡,一瞬决断。鬼蛟眼底的犹豫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桀骜的隐忍与决绝。
它可以受制本源,可以承载罪业,可以依附他欲念成长。但它终于,能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完整独立的神魂与肉身。
黑雾缓缓收敛,蛟影俯首,魔音低沉落定:“……好。”
“我随你愿,承你阴暗,载你执念。”
“但你记住——今日是你放我出世,来日若道途相左,我未必再愿受你掌控。”
玄螭不再多言,眸色沉定,抬手凝起无上仙诀。万年圆满仙魂,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撕裂、剥离、割舍。剧痛彻骨,神魂寸寸割裂,却是清醒的、可控的、主动的凌迟。
一缕承载他所有凡尘私念、所有压抑欲望、所有偏执阴暗的本命三魂,混着浅浅魔光,自眉心悠悠浮悬,莹白缀墨,本源纯粹。
玄螭指尖一送,冷然落下最终定音:“裂魂予你,化妄为人。从此——我居清天,你临浊世。我守仙名,你承魔渊。”
鬼蛟嘶吼一声,漆黑魔影顺势脱离玄螭神魂,顺着魂丝根基,彻底入世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