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语人间妄》九月份捡了一只猫

24、捕梦 不过半柱香

　　不过半柱香时辰，程府的马车停落齐府朱门之外。
　　程雁初缓步走下车辇，侍女引着她穿过层层庭院，直达正厅。
　　醒娘静坐窗下，眸光沉静地望着庭外沉沉浓雾，听见脚步声回首看来，眼底掠过一抹温和笑意。
　　“雁娘来了。”
　　程雁初微微颔首行礼：“醒娘唤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需我相助？是与龙太子有关？”
　　她心思通透，近日燕都孩童接连沉睡不醒，满城流言四起，醒娘会寻自己，多半是要借龙太子之力破局。
　　醒娘闻言，唇角浮起一抹浅淡苦笑：“雁初果然聪慧，一猜便中。此番祸乱，寻常凡力无解，我确实需要他出手。”
　　空气微微震荡，烟云聚拢又散开，一袭玄色锦袍的龙太子凭空立于庭院中央。他目光淡淡扫过醒娘，语气平静无波：“何事寻我？”
　　“那名被你打残道基的老道，心存滔天怨毒，以残躯为炉，以稚子美梦为食，借人间天真修补自身道体，妄图重获修为。若是玉归离还在，我自然不敢来劳烦太子殿下，但眼下，只有你能制止他。”
　　程雁初立于一侧，见龙太子不语，便轻声开口：“太子殿下，稚子无辜，老道以万千稚子神魂为饵，祸及满城百姓。若任由他吸食美梦、残害孩童，往后燕都生灵涂炭，祸根蔓延三界，绝非殿下乐见之事。”
　　龙太子垂眸静思，他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片刻，出声问道：“该如何做？”
　　醒娘目光落向偏厅方向，那里正安置着齐府刚刚买来的二丫。
　　“前几日北桥二坊的女童二丫，便是险些被吞尽心魂，幸得齐府小郎君齐悦相救，勉强醒转。可她大半童梦、先天灵慧已被老道吸食，神魂之中，还残留着老道汲取梦魂的阴浊痕迹。等到入夜，二丫熟睡，神魂松懈，梦丝印记便会清晰浮现，只要顺着她体内残存的梦丝，你便能精准锁定老道藏身之处。”
　　龙太子颔首：“好，我等入夜。”
　　白日缓缓沉落，暮色彻底覆满燕都。待到子时，一股雾气骤起，带起一阵若有若无、温柔缱绻的琴音。
　　那声音绵柔悠长，似童谣轻哼，似枕边低喃，无声无息漫过千家万户。
　　正是老道的引梦之音。
　　家家户户的孩童，在温柔蛊惑的乐声里沉沉睡去。
　　齐府偏厅内，二丫呼吸绵长匀净，小小的身子蜷在软榻之上，彻底坠入梦境。就在她闭眼安睡的一瞬，一缕极细极柔、泛着淡淡银白微光的梦丝，自她眉心悠悠飘出，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醒娘三人，循着这缕微光缓步走出齐府大门。
　　府外天地静得诡异，整条长街寂寥无人。
　　抬眼望去，夜色之中藏着万千细碎光丝——每一户有孩童安眠的宅院窗棂间，都有一条这样莹白柔软的梦丝缓缓延伸而出，万千梦丝如同漫天银线，自整座燕都四面八方汇集，朝着同一个方向悠悠飘去。
　　那是无数稚子的美梦、天真、念想，正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源源不断送往老道所在之处。
　　龙太子眸光骤然一沉，周身淡不可察的龙气悄然流转。
　　他抬步踏出，循着万千梦丝汇聚的走向，化作一道玄色流光，破开沉沉夜色，径直追踪而去。
　　齐府门前的晚风愈发微凉，裹挟着满城若有似无的柔靡笛音，幽幽绕巷，衬得整座帝都愈发死寂空寥。
　　目送龙太子身影彻底消融后，程雁初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安然的醒娘，轻声开口询问：“龙太子已前去追缉老道士，不知我能做些什么，替你分忧？”
　　醒娘闻言回眸，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柔浅浅的笑意，抬手轻拂夜风吹乱的鬓边碎发，语气温和笃定：“你既问了，那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帮忙。单凭我一人，终究顾事不全。”
　　话音方落，夜空之上传来一阵轻快灵动的破风之声，伴着清脆的拌嘴，骤然划破街巷沉寂。
　　“慢些慢些！你这样我要掉下去了！”
　　“已经很慢啦！你再乱动摔下去可别怪我！”
　　“分明是你身形不稳，腾跃乱跳，怎还怪我？”
　　“呆书生！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我也是堂堂鼠太子！被你这么骑着本来就很丢面子啦，哪来这么多要求！”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稳稳落于齐府门前青石阶上。
　　是献春驮着李鄀，向来是得到了醒娘的消息。
　　献春鬓发微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鲜活稚气，他背上的李鄀脸色微白，显然又是一路被献春随性的身法折腾不休。二人落地依旧吵吵闹闹。
　　醒娘看着吵嘴的二人，眸间暖意更甚：“总算是来了，我还等要等到天亮呢！”
　　“是这呆书生手脚太慢！”献春赶紧插嘴。
　　李鄀一拍衣衫，探头望见门前二人，微微躬身行礼：“醒娘，程娘子。”
　　醒娘抬手于虚空轻轻一凝，两道莹白柔光自掌心流转而生，凌空舒展，化作两具精致绝伦的渔网，静静悬于夜色之中。
　　网丝由三界清雾、星月余辉与自身结界灵气交织编织，经纬细密如蚕丝，剔透轻薄。随夜风轻轻摇曳，漾出一圈圈温润澄澈的暖光，温柔拢住周遭阴浊夜气。
　　醒娘抬手将两具渔网分别递与程雁初与献春，缓缓道出其中妙用，“这叫捕梦网。”
　　她抬眸望向万家沉寂的街巷，继续细解缘由：“今夜我会铺开妄念，为满城沉眠稚子安梦固魂，种下安然甜梦的念想，牵引他们游离的神魂归位。”
　　醒娘话音微顿，夜色深处隐隐掠过一抹巨大幽暗的虚影，无声游走在街巷雾霭之间，正是那吞噬童梦的虚妄巨兽，似鲲似鹏。
　　“这只鲲鹏便是他吞梦的爪牙，潜伏在全城梦寐之中，不停掠取孩童纯粹美梦、吸食天真灵韵。我固得住人心，却拦不住幻兽夺梦。”
　　她看向三人：“你们三人今夜巡遍燕都街巷，便以这捕梦网为器。只需如同静水捞鱼一般，在鲲鹏张口吞梦之际，及时撒网，兜住所有即将被吞噬的梦魂光点，不让一丝人间天真被虚妄吞没。待龙太子根除祸源，我彻底安稳全城梦魂，再将你们网中留住的万千甜梦，一一归还给满城稚子。”
　　献春捧着手中流光轻轻的捕梦网，新奇不已，指尖轻点网丝，细碎暖光簌簌跳动，瞬间来了兴致：“这活儿我最擅长！夜里视物、追风逐影，没人比我快！”
　　“献春，这是正事，你不要乱来。李鄀和雁娘的安全也交给你了。”
　　“这是自然，醒娘你就放心吧。”献春理所当然的应承下来。
　　醒娘立在府门前阶上，素衣被夜风轻轻拂动。自她周身缓缓漾开一层极淡的清白光晕。温柔灵力穿窗入户，轻轻托住孩子们涣散飘摇的心魂，原本纷乱恐惧、被梦魇缠缚的梦境，被一一抚平，荒芜惨白的幻境内，被悄然种下细碎温柔的甜梦。
　　醒娘轻声道：“我结界铺覆全城，可保稚子神魂不碎、根基不灭。但鲲鹏贪食不止，依旧会强行掠走浮在半空的梦云——你们看到的所有游离梦丝、浮空暖光，皆是今夜要护住的人间天真。”
　　程雁初垂眸看着掌心捕梦网，网丝莹白剔透，握在手中温凉轻盈，微微一动，网心玉珠便轻轻震颤，似能感应满城浮动的梦息。
　　一旁献春早已按捺不住，拎着捕梦网原地跃了两步，眼睛亮晶晶望着漆黑长街：“快跟我来，再晚些，那大鲲要把小孩儿的甜梦偷吃干净了！”
　　今夜的燕都夜景，是世人终生不得见的瑰丽虚妄之相。
　　寻常黑夜只是暗沉，可今夜半空，千万条莹白银光的梦丝自家家户户窗棂袅袅探出，纤细、柔软、微光闪闪，像满城垂落的星河细缕。每一缕梦丝，皆连着一个孩童的梦境。无数细碎暖金色的梦魂光点，顺着梦丝缓缓上浮、飘摇、流转，如漫天流萤浮空，温柔烂漫，璀璨得近乎不真实。
　　而在这片温柔星河之下，藏着巨大无形的虚影。那鲲鹏隐在夜雾深处，身形庞然无边，不见首尾，只时时在街巷尽头掠过一片沉沉暗影，张口轻轻一吞，便有大片暖光梦粒瞬间被吸扯、聚拢、掠走。它无声无息，贪而迅猛。
　　长街深处，一阵规整沉稳的甲靴踏地声，骤然刺破夜巷的死寂。
　　是值守帝都夜防的金吾卫列队巡街，铁甲寒光映着沉沉夜色，肃穆凛然。带队的封朗身姿挺拔立于队列之首。
　　寻常子夜，街巷尚有犬吠、更夫梆子声，可今夜满城死寂，千家万户灯火尽熄，连风声都轻得诡异，只剩漫天若有似无的柔靡琴音，丝丝缕缕缠在晚风里，惑人心神。
　　“可有听到琴音？”
　　身旁副将只觉得奇怪，摇了摇头：“未曾！”
　　一众金吾卫皆是目光寻常，眼底只有沉沉黑夜与空荡街巷。
　　封朗抬眸凝望夜空，素来沉稳的眼底翻起层层惊澜。满城街巷之上，万千莹白梦丝纵横交错，无数暖金光点浮沉流转。
　　不止如此。
　　夜雾层层涌动间，一团无边无际的幽暗巨影正匍匐在天幕之下，似浮似游，吞吐间便有大片梦云光点飞速消融消散。那虚影朦胧可怖，如鲲鹏浮游隐于雾霭，吞纳梦息，绝非世间应有之物。
　　封朗指尖微不可查攥紧腰间剑，这把剑此时正感觉到了什么，跃跃欲试就要出鞘。
　　“全员止步。”封朗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一众金吾卫瞬间驻足，整齐列阵。
　　“将军，可是有异动？”副将面露疑惑，左右张望，依旧一无所觉。
　　“无事。”封朗压下心中惊悸，敛去眼底波澜，沉稳吩咐，“今夜雾重风沉，你率众人分巡东西两市，严守朱雀大街两端，不许任何人擅自游荡。”
　　甲靴声响渐远，金吾卫列队四散巡向街巷两端。
　　长街之上，转瞬便只剩封朗一人伫立。
　　他抬眸再度望向那片沉沉雾霭，鲲鹏巨大的虚影再度从巷陌尽头掠过，带起一阵无形的暗流，漫天梦丝剧烈晃动，无数暖光光点摇摇欲坠。
　　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不要乱动！”封朗眸光沉凝，摁住乱动的断剑剑柄，提步跟着鲲鹏巨大的虚影。

　　献春最为迅捷，他眼疾手快，远远望见一簇金色梦云正被黑雾牵引，要往阴影深处飘去，当即低喝一声：“撒网！”
　　李鄀手中捕梦网顺势轻轻一撒，莹白大网凌空铺开，如月轮落巷，温柔兜落一捧漫天流萤。那些险些被鲲鹏吞走的童梦光点，尽数落入网中，轻轻跳动、温柔回旋，不再飘散。
　　“捞着了！”李鄀大为惊叹，喜滋滋收网，小心翼翼托着满网暖光，生怕震碎半点孩童美梦。
　　程雁初则自带龙息，她走在街巷中，周身阴浊雾霭不敢近身。那些梦云很是亲近她，细细碎碎的梦香悠悠浮起，温顺地朝她汇聚而来。
　　程雁初学着献春教李鄀的样子，也撒开了网。
　　但凡鲲鹏虚影靠近、欲要强吞，捕梦网便会自发漾开一圈清辉白光，温柔挡开黑雾贪念，稳稳兜住整片院落的童梦流光。
　　越往街巷深处行去，夜空浮动的暖金梦光便愈发浓密，漫天银线流萤交错，瑰丽得近乎虚妄。封朗眸光紧凝，牢牢锁着前方忽隐忽现的巨大黑影，正要追上前去，巷口骤然飞过一道灵动人影，破风轻响落入耳中。
　　下一瞬，莹白清辉骤然大亮，一张剔透如月华的捕梦网凌空舒展，温柔覆向半空。封朗脚步倏然顿住，立在巷边薄雾之中静静凝望。
　　是献春与李鄀。
　　二人方才一通手忙脚乱，交错走位反倒乱了章法，堪堪错开身形站稳，还在小声拌嘴。
　　“李鄀你是笨蛋吗？说了我往左你往右，你怎么还能撞上我！”献春叉着腰，拎着捕梦网鼓着腮帮子，满脸不服气。
　　李鄀无奈拍去衣上沾染的细碎雾尘，眉眼温良，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迁就：“你的左边正对巷口，我的右边亦是巷口，本就是同个方向。”
　　“是这样吗？”献春愣了愣，抬手胡乱比划两下，脑子绕不过弯，纠结片刻也没想通透。随即又立刻正色，叮嘱道，“这回你仔细些，可别再网到我！若是被醒娘看见，倒要笑话我们两个联手，还不及程娘子一人稳妥顶用。”
　　封朗转眼看见程雁初也在其中，漫天浮动的梦丝、流窜的梦光格外温顺，尽数萦绕在她身侧盘旋聚拢，暖意融融。
　　此刻遥遥望见，看着程雁初立于漫天温柔梦光里的模样，封朗心头悄然泛起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读懂的暖意与慌乱。
　　献春第一时间察觉了巷口的人影，他瞬间扭头，拎着捕梦网眨了眨眼：“咦？封将军！你怎么在这儿？”
　　程雁初亦是闻声抬眸，清浅眸光穿透薄雾，落至他身上，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温和笑意，轻声唤他：“少将军。”
　　封朗压下心口那丝莫名的轻颤，抬步走出薄雾。甲靴落于青石，声响沉稳端正，依旧是那副清正自持、波澜不露的模样：“这是在做什么？”
　　不等程雁初开口，献春手一指夜空深处不断浮沉的庞大黑影，语速飞快将前因后果道尽：“是那老道作祟！他养了一头鲲鹏幻兽，潜藏在燕都夜色里，专门偷吃孩童的美梦灵韵，全城小孩沉睡不醒，都是拜它所赐！”
　　程雁初接着解释：“那老道士上次被龙太子打伤了，就以稚子天真补道，这鲲鹏便是他的噬梦爪牙。醒娘布下全城结界固住孩童神魂，我们三人巡街撒网，拦下即将被吞噬的梦魂光点。”
　　封朗眸光微沉，看向夜空游走的巨大虚影，语气笃定：“我既撞见，便没有袖手的道理。”
　　他腰间的剑刷的一下飞出来，在天上转了两圈。
　　“诶？”献春看见断剑，高兴起来：“怎么把它从妄城中也带出来了！他本就是执念造物，可以破妄，正好让它去当先头军。”
　　话音未落，夜空深处骤然掀起一阵阴冷暗流。
　　那隐匿雾中的鲲鹏虚影再度躁动起来，巨大的黑影压着夜色掠过巷陌，大口黑雾翻涌而出，狠狠朝着一侧院落的梦云扑去。
　　“来了！”献春身形一跃，正要飞身拦截。
　　下一瞬，清亮剑光骤然破夜而出。一道利落剑光精准斩向那团翻涌吞梦的黑雾！
　　嗤——
　　缠扰梦丝的阴浊雾气瞬间撕裂溃散，拉扯梦魂的无形暗流顷刻断绝。那些摇摇欲坠的暖金梦光稳稳悬停夜空，安然无恙。
　　“你可真是厉害！”
　　夜空之上，破妄断剑似通人心，得了功绩便洋洋得意，又听到下方程雁初的夸奖，竟自作主张绕着她周身轻快盘旋两圈，剑光流转，极尽张扬讨喜。
　　封朗抬眸看着自家这柄素来外放花哨，全然不符自己沉稳章法的佩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有少将军相助，倒是省了不少力气。”程雁初轻声感慨，手中稳稳托着一网流光暖光。
　　夜风仿佛温柔起来，流萤漫天，清光剑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