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食梦 夜色垂落燕 ...
-
夜色垂落燕都,星河浅浅,落满郊野林间。
玉归离辞别醒娘之后,并未多做逗留。
妄城一趟虚实辗转,层层妄念洗练神魂,困住他数百年的八尾玄关骤然松动,那道横亘大道、可望不可破的桎梏,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心底清明,此番机缘来之不易。
修行之道,最忌拖延滞碍,心障初破之时,便是悟道最佳之机。
清辉消失于天际,来去孑然,只为奔赴一场沉寂百千年的大道修行。
珍宝斋彻底安静下来。
醒娘独立廊下,望着空空荡荡的暮色长空,原本安然的眉眼,渐渐覆上一层淡淡的沉凝。
那日林间暗涌,她与玉归离皆看在眼里 —— 龙太子周身藏雾,蛟影潜伏,人心诡谲,龙性难测。
可万般忧思翻涌心底,终是被她缓缓压落。醒娘眸间沉色渐淡,重归通透平和。世间大道,起落有数,因果循章,从无永恒的安稳,亦无无解的困局。人心藏私,仙神藏欲,心魔藏妄,本就是三界常态,所有蛰伏的祸端、暗藏的危机,皆有对应的机缘可解,有既定的命数可渡。大道通达,万事皆有归处,万般风波,终有解法。
暮色温柔垂落,为巍峨帝都镀上一层暖金柔光。长街纵横交错,青砖古道被落日余温烘得温热,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映着浅浅星河,雅致恢弘。沿街商铺次第点灯,一盏盏灯笼高悬檐下,暖红光火绵延十里长街,驱散暮色清寒,点亮满城喧嚣。盛世安稳,烟火绵长。
燕都西南百里荒郊,老道残躯卧于废墟之中,他一身破败道袍沾满尘土血污,须发凌乱灰白,昔日仙风道骨、心怀苍生的正道仙姿,早已被刻骨的怨毒、癫狂与阴戾彻底蚕食。
龙威碎他道基,断他仙途,毁他半生修行、一世功名,让他从正道修士沦为无依无凭、修为尽废的残躯。这份滔天恨意,早已浸透神魂肌理,支撑着他残破身躯,苟延残喘于世。既然正道无路,那便以妄念为火、残躯为炉;仙途断绝,便以苍生为饵、梦魇为刃。
他抬眸望向灯火璀璨、烟火绵延的燕都方向,眼底盛满猩红癫狂的恶意,嘶哑低沉的怪笑,碎裂在萧瑟阴风之中。
夜色覆尽燕都,十里灯火次第熄灭。
方才尚且温热鲜活的人间烟火,仿佛被无形的大手一口吞尽。晚风穿巷,不再携炊烟暖意,只剩一缕幽幽凉凉的阴雾,贴着青砖地面缓缓游走,漫过朱门庭院、寻常巷陌,无声无息,侵入万家窗棂。
世人安眠,无人知晓,今夜的燕都,已化作一座巨大的捕梦樊笼。
孩童神魂最纯、美梦最净、妄念最真,不染俗世贪嗔,不沾凡尘恶浊,于邪祟而言,便是世间最上等、最温驯、最滋补的灵丹妙药。
荒庙之中,老道残躯静坐,周身黑雾翻涌如潮。
幽幽沉沉的雾色里,飘出一缕极轻、极软、极细碎的琴音。
那笛音并不凄厉,也不刺耳,反倒温柔缱绻,绵长悠扬,像乡野童谣,像枕边轻哼,像慈母低喃,裹着安眠的暖意、入梦的温柔。
正是这般温柔,最能欺瞒童心、蛊惑稚魂。
以乐为饵,以梦为网,引稚子入梦,捕纯真为食,无声无息,吞尽人间天真。
笛音漫城,落进每一处有孩童安眠的庭院。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晓色浅浅铺落街巷。
往日里鸡鸣犬吠、童声喧闹、烟火早早升腾的帝都,今日却静得反常。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庭院寂然,不闻稚子嬉闹,不闻孩童读书,整座大城,像被抽走了所有鲜活生气,只剩死寂沉沉。
最先惊觉异变的,是晨起梳洗的妇人。掀开床帐,昨夜尚且安稳酣眠的孩儿,此刻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面色惨白如宣纸,唇色全无,眉眼间往日灵动稚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任凭父母轻唤、摇晃、轻抚,孩童毫无回应,似沉于永眠,再无苏醒之兆。
神魂沉寂,美梦吞尽,纯真耗竭,宛若活生生被抽走了七情六欲、童心魂火,只剩一具温热躯壳,沉眠不醒。
“大夫!快请大夫!”
“我的孩儿怎么了!昨夜尚且好好安眠,为何今日唤不醒了!”
“摸脉象平稳,呼吸尚存,可人就是不醒!这是什么怪病!”
孩童脉象平和,无病无疫,无寒无热,躯体康健完好,偏偏神魂沉锁梦中,永世不醒。药石无医,针石无解,人间医术,对此诡异怪症,全然束手无策。
起初只是零星几户,不过半月余,噩耗满城。
东城布衣家稚子、西城商户家儿女、南城学子家孩童、北城武官家幼郎……千家百户,无数孩童同染怪症。求医无果,百姓惶惧更甚,只当是妖魔作祟、邪祟侵城。
家家户户纷纷焚香祈福、设案祭拜,请乡间神婆、道门方士入府驱邪。符箓焚尽、咒言诵遍、法器轮转,青烟绕屋,礼乐驱煞,可所有辟邪仪式尽数做尽,沉睡的孩童依旧眉眼寂然,无半分苏醒迹象。
整座燕都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齐夫人素来心思缜密,又因齐悦早前受过饿鬼附身之惊,深知自家孩儿神魂敏感,极易招惹阴浊虚妄,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不敢有半分松懈。
连着几夜,她不敢安寝。
齐悦卧房内留着一盏柔和夜灯,暖光浅浅铺落床褥。齐夫人静坐床沿,寸步不离,时时垂眸看向帐中熟睡的幼子,指尖轻轻顺着他柔软的发顶。
七岁的齐悦生得软糯温顺,稚子纯粹通透,不经俗世蒙蔽,最能直感凶吉、辨知邪浊。
夜以深,整座繁华燕都彻底沉入安眠。
一缕缥缈温柔的琴音,再次悠悠漫出。
一梦落城,万童入笼。
帐中,齐悦呼吸绵长,沉沉坠入梦境。下一刻,周遭暖灯、床褥、庭院、守在身侧的娘亲,尽数消散无踪。他骤然立身一片无边无际的惨白雾色之中。
天地荒芜,空无一物,只有茫茫白雾沉沉覆压,冷意浸透四肢百骸。耳边温柔的琴音萦绕不息,缠绵缱绻,催人心神慵懒,叫人只想闭眼沉眠。
齐悦惊恐的环顾四周,散落着无数和他一般大小的孩童。他们立在白雾之间,个个眼神呆滞、神情懵懂,失去了白日的嬉闹灵动。所有人的头顶浮动着点点细碎暖光,莹莹闪闪。
这是什么?齐悦伸手抽自己的头顶摸去。触及之处,是一团团细碎的温暖。那是孩童纯粹的美梦、天真的念想、未染尘埃的童心和灵气。
齐悦看见那白雾之中,有一只巨兽,似鲲似鹏。它吞噬着那些细碎暖光,只要它靠近,那澄澈的光点便会一寸寸黯淡、碎裂、消散。
齐悦身处这片荒芜死寂的白雾幻境,双腿微微发颤,心底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疯狂提醒自己——不能站在这里,会被吞掉的。
他怕得厉害,心口怦怦狂跳,几乎要哭出声来,却死死咬紧牙关,敛住所有声响。
他不敢停留半分,缩着小小的身子,借着白雾明暗交错的缝隙,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沉眠伫立的孩童,在楼阁毗邻的阴影下拼尽全力朝着雾色最稀薄、最暗沉隐蔽的角落逃窜、躲藏。
齐悦堪堪蜷稳身形,屏住呼吸之际,一阵细碎微弱的啜泣声,顺着风雾轻轻传了过来。声音极轻极弱,被绵长笛音掩盖,几不可闻。
不远处的幻境空地中,孤零零立着一个极小的女童。
看着不过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孱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梳着松散歪斜的双丫髻。她不像其他孩童那般呆滞懵懂,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泪眼婆娑,孤零零站在光点渐熄的雾中,茫然无措。她周身的暖光已然消散大半,仅剩一点微弱余芒,摇摇欲坠,只需片刻,便会彻底被雾色吞尽,永久沉眠。
“快跑!”齐悦深吸一口气,他回头看见那鲲鹏正要调转方向,借着浓雾游到这边来。
懵懂无助的女童骤然闻声,她抬起泪眼,跌跌撞撞,踉跄着穿过冰凉白雾,循着那一点微弱的人声,一路奔跑到角落暗处,扑到了齐悦身上。
小小的身子靠着小小的身子,两个孩童缩在死角阴影里,避开了漫天吞梦的雾色。
漫漫长夜,幻境更迭。
……
齐悦骤然从梦魇中挣脱,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不止,额间冷汗涔涔,浸湿了鬓发衣衫,眼底残留着昨夜幻境无尽的寒凉与惊惧。
守在床边的齐夫人见幼子苏醒,悬了两夜的心瞬间落地,眼眶骤然泛红,连忙俯身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我的儿,你睡了两天了!终于醒了!”
满屋下人皆松了口气,满心诧异。
满城孩童一夜沉眠、遍城求医无解、神佛祈福无用,上至宫闱贵胄,下至市井布衣,无一幸免,唯独自己小郎君安然苏醒,神智清明。
不等众人欣喜过半,缓过神来的齐悦,抬眸望着自己的母亲,神色认真无比,字字清晰笃定,无半分孩童梦呓的虚妄。
齐夫人心头微紧,正要柔声宽慰,只当是孩童惊魂未定的臆想。
却听齐悦继续认真道:“我很害怕,所以躲起来了。我还救了一个小妹妹,她穿粗布衣裳,住在北桥二坊左数第四家,昨夜只有她一个人在哭。她叫二丫,我带着她躲了一整晚,只有我们没有被白雾中的鲲鹏吃掉。”
一语落地,满室倏然寂静。
齐夫人脸上所有温存尽数褪去,心底彻骨生寒。
若说只是虚妄梦魇,绝无可能凭空捏造一个有名有姓、身世清晰的生人。
“去,马上带人去查查,去北桥二坊,现在就去……”
齐夫人神色骤然肃然,再无半分迟疑,当即起身沉声吩咐:“再往珍宝斋,去把醒娘请过来!”
醒娘车马入府之时,齐府正笼在一片又恼又恻然的纷乱里。她眸光沉静,让来迎他的齐夫人安心不少,带着她去看齐悦。
齐悦见到是醒娘,本就亲切,将梦中经历的事情全书说给她听。醒娘摸了摸他的头,夸他心怀良善、拼死逃生,还能在绝境之中护住陌生幼女。
醒娘指尖虚虚一探他眉心,片刻后轻轻颔首,温声安抚:“无妨。你心底坦荡,神魂根基未损,只是梦雾余凉扰神,容易夜悸难安。”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枚温润桃木护身符,纹路简素,凝着安稳神魂的清宁气息,轻轻递到齐悦手中:“带在身上,定心稳魄,隔绝虚妄残梦,此后邪祟难侵。”
齐悦乖乖接过,紧紧攥在掌心,认真道谢。知道齐悦无碍,齐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使女来报,说是找到了齐悦说的那家女童,又在齐夫人耳边细语两句,齐夫人脸色微变,让醒娘稍坐,自己先去处理。
前厅庭院清风寂寂,齐夫人立在廊下,正在训斥府中管事。
“我是让你寻人问线索,不是让你趁人之危、拆散人家骨肉!”
齐悦梦醒,清晰道出梦魇之中,有一个小女童与他相互躲藏、熬过夜魇。齐夫人心怀恻隐,只命人细细寻访人家下落,本意是想打探实情、安抚苦主,若能寻得线索,也好早日解开这场满城怪梦。
底下管事到了那家,看到贫户家徒四壁,过得极是清苦。一双儿女尽数卷入昨夜梦魇。四岁的幼弟沉沉昏睡、气息微弱,躺在床上人事不知,遍请乡野郎中和神婆,皆束手无策。贫户无积蓄、无门路,眼睁睁看着幼子一日比一日虚弱,几乎是坐等离世,谁知这女儿居然醒了。
正巧齐家管事上门,为人父母别无选择,求管事买了刚醒的二丫,至少能勉强支撑幼子汤药、苟延残喘。
二丫小小一人立在庭中,一身粗布旧衣早已换作府里干净软布小衫,依旧瘦得可怜,肩背单薄,手脚细细小小。她低着头,看起来人呆呆的,怯生生攥着衣角,安静得近乎无声。
齐夫人听了缘由,看着阶下瑟瑟局促、刚被带入府中的小女童,心底只剩满心酸涩。事已至此,卖身契已立、银钱已付,穷家得了救命银两,孩子再送回去也是徒增别离苦楚。她看向瘦小怯懦的二丫,温声道:“你既入了我齐府,往后便安心留在悦儿身边做个小使女。我替你存着月例,帮你寻医问神,但凡有一丝机会,必帮你救你弟弟出来。”
二丫闻言,猛地抬头,眼眶一红,眼中有了些神采,小小身子微微躬身,认认真真给齐夫人磕了个头,软糯的声音细若蚊蚋:“谢谢夫人。”
醒娘步履轻缓走过来,她瞧出来这个女童性子格外安静呆滞,反应迟缓,少了寻常孩童的鲜活跳脱,木木讷讷。应该是被梦雾吞去了大半纯真心神,损了天生灵慧。
“是齐小郎君心存善意、逆势相救,才为她争得一线醒转生机。夫人日后好好待她便是。此善缘纯净澄澈,福泽温润,于齐家、于小郎君,皆是善事福报。”
她失的心神,是绝境逃生的代价;她留的性命,是齐悦积下的善果。
醒娘取出一枚护身符,与齐悦的一般模样,递到二丫面前:“别怕。这是安魂符,戴在身上,往后不再梦魇缠身、惶惶难安,保你一世安稳无虞。”
二丫抬头,看着眼前温柔素净的女子,眼底迟疑怯弱,终究还是小小伸出手,接住那枚护身符,紧紧贴在胸口,小声道谢:“谢谢夫人。”
齐夫人心下大安,却依旧忧心忡忡:“满城沉梦孩童……此番诡异祸乱,到底是何方邪祟所为?”
醒娘起身,眼底温柔褪去,多了几分沉凝清明。
“齐夫人安心,此番梦魇祸乱根源,我已知晓。”
齐夫人见醒娘神色笃定,敛去眼底残余忧色,端庄温声道:“如此便好。我便不再多问虚妄天机。凡我齐家能出力、能奔走之处,醒娘只管说。”
醒娘抬眸,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夫人通透,眼下倒真有一事。烦请夫人派人去程府,将程大娘子请来齐府。”
这话一出,齐夫人微有怔然,她心中一时不解,这事与程雁初有何关系。
只是静静思忖片刻,眼底渐渐生出几分了然揣测。
近来雁初侄女气运愈发清和顺遂,眉眼澄澈、福泽渐盛,屡屡置身虚妄风波却总能安然无虞。想来寻常凡尘福气之外,必是身带不俗仙缘,只是未曾显山露水。
“我即刻使人驱车前往程府,接她过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