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妄城篇(十) 缠缚神魂的 ...
-
缠缚神魂的最后一缕甜腻酒雾化作流光消散。
醒娘缓缓掀开眼眸。眸底蒙着一层惺忪水雾,迷离慵懒,带着宿醉般的昏沉,好半晌才渐渐聚焦视线。
她抬手按着发胀的额角,声线轻软沙哑,带着酒后黏腻的鼻音:“倒是睡了一个好觉……”
“醒娘你可算醒啦!”献春立刻凑上前拉住她衣袖,叽叽喳喳把前因后果道来,“那老道士故意给酒中下了念引,把你困在一层又一层的梦里,我们在妄境绕了无数弯路,才把你唤醒!”
玉归离执扇,摇着头道:“你倒是好睡,外头不知道乱成什么模样了!”
醒娘缓缓坐起身,起身向众人屈膝敛衽行礼:“多谢诸位不惜耗损神魂,闯入我妄城相救。若非你们,怕是会妄境倾覆,祸及凡尘。”
“醒娘没事便好,只是,我们现在该如何出去?”程雁初连忙上前扶她,语气温婉谦和。
醒娘素手轻扬,温润金芒漫开,整片梦域幻境渐次淡去,梦雾、镜影、轻纱尽数收归她本源魂识,浮游的执念微光也安然归序。
“此地乃我虚实交界本命梦域,凡尘神魂不宜久留,我送诸位重返人间。”
柔光将众人轻轻笼罩,醒娘引着众人踏出斑驳朱红大门。门外曾翻涌不息的混沌浓雾、绕不出的连环迷宫早已消散无踪,一条通透光径横贯虚实两端,静谧安稳。踏出光径一瞬,身后妄城虚影如烟云散尽,众人身形微晃,再睁眼,已然立身郊外林间。
清风穿林,草木清香萦绕耳畔,远处村落犬吠隐约入耳,真切的凡尘烟火扑面而来,连日来幻境中的压抑与困顿,尽数散去。
众人稍稍放松心神,闲谈间皆是脱困后的释然。
玄螭,鼻尖微一凝神,瞬间捕捉到林间深处残存的阴浊气息——老道士的诡谲执念味,混着一缕沉冷入骨的阴翳。
那股气息像一张无边黑网,沉沉笼罩在林间暗处,无声窥视,步步逼近。鬼蛟从不现身,却无处不在。
玄螭面上依旧风雅从容,不露半分异色,只淡淡对众人道:“你们在此稍候,切勿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封朗想要跟上,被玉归离抬手一挡:“无妨,醒娘这会脱力,劳将军先送这几人回去,我跟去看看便是。”
说罢,他不着痕迹拂开衣袖,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掠入密林深处。
密林深处,树影阴沉,光线晦暗。
老道士正捂着胸口仓皇欲遁,猝不及防被玄螭拦下去路。玄螭缓步而立,双目微凛,周身漫开凛然龙威,气度风华依旧,不怒自威:“你图谋妄城,搅乱三界虚实秩序,今日被我撞上,岂能容你安然脱身?”
“上仙何故要为难小道。”
老道士故作惶恐狡辩,言辞推诿,心底却早已盘算再三。
玄螭不耐与他多费唇舌,龙气微凝,一道沉稳龙威压落,不伤性命根基,却足以挫其锐气、封其邪术。老道士应声跪倒,嘴角溢血,故作奄奄一息,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玄螭。
他看到玄螭肩上有一重黑雾,鬼蛟静立黑雾之中,身形颀长隐于黑暗,样貌与玄螭一模一样,只有一双眸子,眼神阴鸷,牢牢锁住场中一切。他周身散出的阴翳气场铺天盖地,沉甸甸压满整片林间,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人心的压迫感,无声浸渗每一寸空气。
玄螭惩戒已毕,收敛龙威,神色淡漠转身欲离。衣袂随风微扬,心口龙气流转间,一丝极淡的粉色柔光转瞬即逝,快到常人无法捕捉。
老道士心头巨震,立刻故作孱弱,言语试探挑拨:“龙太子身份尊贵,行事威风……只是太子身为九天至尊,若私下沾染凡尘执念,埋下牵绊隐患,怕是有损仙途清誉啊……”
玄螭脚步顿住,周身气场骤然沉冷,这老道士,确实有几分真本事。他凝起寒霜,傲气尽显,厉声斥道:“放肆!一介旁门野道,也敢妄议上仙私事,窥探是非!再敢多言,休怪我无情。”
就在此刻,鬼蛟缓缓出声,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穿透人心的蛊惑与威压:“杀了他,别留下后患!”
“无需你来教我做事!”
玄螭面色更冷,不愿在此多做纠缠。
“行~你清高自持,不染凡尘,你风光霁月,端坐九宸,可你是我,我也是你。”
玄螭无从辩驳。他知道,鬼蛟说的是事实。
老道士突然朝玄螭攻击过去,玄螭后退一步,却见这道士突然遁地,推着土堆滑出一段距离,仓惶逃窜。
鬼蛟阴恻恻低笑一声:“你放他跑了!”
他当然知道玄螭是故意的,他太清楚,玄螭是刻意在压抑,生怕顺着他的意愿,大开杀戒。越是在外端着龙太子的清冷架子,内里便越是被人间情愫浸染得柔软。
“让他逃了?”
玉归离刚刚追到此地,四下一扫,问道。
“无妨,我已稍加惩戒,他受创遁走,短期内不敢再滋事。”
玄螭瞬间收敛所有冷戾与沉郁,重回那副温雅淡然、气度从容的模样。
茶香袅袅,珍宝斋内,醒娘在等着玉归离,显然有事要与他商议。
“那老道绝非独行,林间另有一股极沉的阴邪气息,隐而不发,压迫感极强,想来是深藏暗处的妖物同党。此番受挫,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玉归离颔首:“我也察觉到了,但我赶到时,那老道已经逃离,只有龙太子在场。我观他归来神色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怕是林间之事,远不止表面这般简单。”
“此次多亏了你……”醒娘又想起刚还嚷嚷要去找点心吃的献春,以及跟在他后头嘟囔这次际遇的李鄀,“多亏你们!”
“不说这些。”玉归离喝了一口茶,摇了摇手中的玉扇:“我从妄城出来之后,似乎有所感悟,看来得回乾州一趟。”
醒娘端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望着他眼底渐浓的灵光,心头微动,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从妄城出来有所感悟,可是修行上有了突破?”
玉归离抬眸,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与笃定:“我在人间沉潜修炼数百年,始终卡在八尾之境,九尾玄关如隔重山,任凭如何参悟都不得其门。可此番妄城一行,历经虚实交织、妄念缠扰,反倒勘破了几分心障。”
醒娘听罢,眉眼间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原本紧蹙的眉头尽数舒展:“你本是八尾灵妖,天资卓绝,如今得此顿悟机缘,乃是天大的喜事,离九尾登仙之境仅一步之遥!乾州是你的修行故地,地气与你最为契合,定能一举冲破桎梏,早日道成!”
“你只管放心离去,此间诸事,你无需牵挂凡尘俗事,只需一心感悟大道,我在珍宝斋,静候你九尾功成。”
玉归离望着她坚定的眼眸,心中一暖,随即拱手作揖,这一揖,比寻常礼数多了几分沉重心绪,语气格外郑重:“有你坐镇,我自然安心。只是还有一事,需劳醒娘格外费心,多多照拂。”
醒娘挑眉,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你说的,可是李鄀?”
“正是他。”玉归离眸色沉了沉,这话听来是寻常托付,可醒娘何等通透,瞧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在意,心头暗忖:这李鄀于他,绝非简单的功德缘分那般浅显。却也不点破,只摆了摆手,重新为他添上热茶,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我懂你的心思,李鄀我自会看护妥当。”
玉归离闻言,终是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与醒娘相视一眼。
程侍郎府中,程雁初刚刚洗漱完毕,想着这一番奇遇,还是未定下心来。灯火暖黄光晕漫开一室温柔。一缕淡金烟气静静浮在屋内,不离左右。
她梳着长发,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四处张望了一番,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温软,带着几分小娘子特有的腼腆与局促:“那个……龙太子,你在吗?”
那缕烟气微微流转,轻轻拂过她的床沿,算作回应。
程雁初脸颊微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与窘迫,声音低了几分:“请问龙太子,您是每日寸步不离跟着我……”
屋内静默片刻,那缕烟气缓缓浮动,玄螭低沉温润的嗓音轻轻响起,依旧是分寸恰到好处的温柔:“不必窘迫,你我是血脉相连,我知你的感受,不会无端显,也不需寸步不离,唯有你遇凶险、心生惶惑、真心唤我之时,我才会现身相护。”
程雁初闻言,悬着的心瞬间落定,先前的局促与不安一点点散去。她轻轻颔首,抬眸望向那缕淡金烟气,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又轻声问道:“我一直未曾郑重向您道谢,此番若非您,我怕是早已遭遇不测。您是尊贵上仙,人间俗物难入您眼,可若是我备上新鲜鲜果、清冽茶酒,在案前供奉,诚心祈愿,您能感受得到、也能受用吗?”
玄螭闻言,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清润,带着几分纵容,语气温柔依旧:“自然会。你诚心相奉,便是心意,我自能感知。”
程雁初温婉的面容被烛火映得愈发柔和,忍不住心头的好奇,又小声追问了几句:“您修行千年,是不是见过许多人间没有的奇兽异草?”
她的问题细碎又天真,淡金烟气静浮屋内,一室安宁静好。
夜色浸满长街,封朗一身戎装未卸,周身还沾着妄城破局后的尘嚣与淡淡灵气,待安顿好众人,他转身回府时,才骤然发觉身后始终跟着一缕极淡的戾气,回头望去,那柄在妄境之中由执念凝聚、早已断折的古旧断剑,竟跟着他从虚实难辨的妄城之中,一同闯了出来。
断剑横在青石板路上,剑身锈迹斑驳,缺口狰狞,却偏偏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灵性。封朗伸手,指尖刚要碰到剑柄,断剑忽然猛地一窜,竟避开了他的触碰,反倒绕着他转圈,时而贴在他脚边,时而又骤然飞远,像是在逗弄他,又像是在宣示自己的存在。
封朗被这柄阴晴不定的断剑撵得满府乱跑,从前庭跑到后院,从演武场跑到书房,折腾得满头大汗,却又拿它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它跟着自己。
刚踏入正厅,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扑面而来。封老将军一身常服,端坐于案前,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壶温好的烧酒,瓷杯斟得满当,老人手里捻着花白长须,显然是将刚才的情景看在眼中。
封朗讪讪坐下,看着身后依旧不停震颤的断剑,满脸无奈:“祖父,这剑……”
封老将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柄断剑,眼神睿智通透,丝毫不觉怪异,反倒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兴致:“无妨,世间奇人奇事多了去。爷爷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今晚做什么去了,细细讲与我听,我只当听个新鲜,绝不会对外人说半句,便是说了,旁人也只当是痴人说梦。”
封朗闻言,从误入妄境、身陷迷局,讲到众人合力破局,再到这柄断剑在妄城中苏醒,助他劈开妄念、唤醒神识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说到“这柄断剑,在关键时刻唤醒了我的神识,护我不被妄念吞噬”时,那原本安静悬浮的断剑忽然猛地一颤,剑身凌空扬起,得意洋洋地左右甩动,锈迹斑斑的剑刃竟似透着几分傲娇,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功劳,模样憨态可掬,全然没了先前的戾气。
可等封朗话锋一转,说起旁人的际遇,不再提及它时,断剑瞬间蔫了下来,“哐当”一声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紧接着又“哐当哐当”接连摔了好几下,像是在闹脾气。
封老将军瞧着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摸着花白胡子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案上酒杯轻颤:“这哪里是一柄凶剑,分明是认了你为主,有了喜怒哀乐!”
他放下酒杯,看向满脸无奈的封朗,语气郑重又温和:“朗儿,这剑能随你从妄城出世,能在危难时护你,又这般通人性,绝非偶然。这是你的缘分,是上天赐你的机缘,莫要嫌弃它,更不要试图丢弃它。往后好好供着它,悉心对待,它必会成为你最得力的依仗,护你一生安稳。”
封朗看着地上依旧时不时哐当摔一下、闹着小脾气的断剑,又是无奈又是头疼,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剑柄,指尖用力攥了攥,对着剑身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别闹了,再哐哐乱摔,惹得府里人议论,把你当成妖邪之物扔了,我可不管你。”
断剑嗡鸣声响了两声,不再摔打闹腾,只是剑刃依旧微微翘着,透着股不服输的桀骜,悬在他身侧半步远,似有不满,但可能又觉得暂时没有别的出路,终于不再闹腾。
屋内酒香缭绕,此刻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通透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