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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妄城篇(九) 临沧关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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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沧关一战大捷,外患尽除,边境再无兵戈之忧。
李鄀借贤相躯壳归朝辅政,整肃吏治、安抚流民、劝课农桑、加固边防,不过数载光阴,便扫尽乱世烽烟。朝堂之上奸佞尽除,君臣同心;市井之间炊烟连绵,百姓安乐;阡陌良田五谷丰登,万里山河重归安宁,终究是成全了贤相一生为国为民的夙愿。
可他依旧每日夙兴夜寐,天未明便端坐朝堂理事,至深夜仍伏案批阅卷册,眉眼间全是贤相的沉稳持重,半点没有要抽身离去的意思,反倒愈发沉溺在这具躯壳的使命里,浑然忘了自己本是误入妄境的局外人。
妄境内隐匿身形的三人看得分明,皆是心焦。
献春满是担忧,压低声音急道:“我们不是已经帮他打赢仗、开创盛世,完成贤臣的夙愿了吗?怎么呆书生还不醒啊!我瞧着他的心神,快要和那具躯壳彻底融在一起了,再这样下去,他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玉归离眉头微蹙,望着朝堂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眸中满是不解:“执念已了,盛世已成,妄境本该自行消散,他却迟迟沉湎其中,不肯回归本我……按理说,这份夙愿早已圆满,不该如此啊。”
而李鄀却浑然不觉,依旧日复一日兢兢业业,守着这盛世山河,仿佛要这般替贤臣,守过岁岁年年。
就在他的魂识即将彻底与躯壳相融快要消散殆尽之际,一缕清和温润的意念,悄然漫入他的魂识深处。如春风化雪,似晨雾拨云,轻轻拨开他心头层层缠缚的执念,将他从浑噩沉溺的状态里,缓缓唤醒。
眼前的朝堂盛景骤然淡去,周遭光影朦胧恍惚,一道青衫虚影,自虚空之中缓缓凝形,静静立在他身前。
那人眉目儒雅温润,风骨清正端方,周身带着书卷气与经年操劳的沉稳,正是这具躯壳的本尊,那位半生鞠躬尽瘁、却壮志未酬抱憾而终的贤相。
贤相目光柔和,静静望着失神懵懂的李鄀,声音沉稳又悲悯:“孩子,醒一醒。”
这一声轻唤,如晨钟落心。
李鄀浑身一震,混沌的心神骤然清明,猛地回过神来,怔怔看着眼前虚影,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错愕:“先生……是您?”
“是我。”贤相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你替我守住临沧关,替我辅佐明君、平定乱世,圆了我一生未竟的家国心愿。我感念你的赤诚,亦不忍见你沉溺妄境,丢了自己的本心,便唤你醒来。”
李鄀定了定神,躬身深深一揖,语气满是敬重:“晚辈无意闯入先生执念妄境,因缘际会,承了先生躯壳,只是做了心中仰慕之事而已,不敢居功。倒是晚辈险些迷失其中,多亏先生点醒。”
贤相望着窗外满城烟火、万里升平,眸中漾开一抹释然笑意:“我困在此间执念多年,放不下山河破碎,放不下苍生流离,放不下自己壮志未酬、中道而陨的遗憾。原以为这份遗愿永远无解,没想到,你替我走完了这漫漫人生路。”
他转头看向李鄀,语气真挚恳切:“我该谢你。谢谢你替我守住国门,谢谢你替我安定天下,谢谢你让我这一腔忠魂,再无抱憾。”
李鄀连忙摇头:“先生心怀家国,鞠躬尽瘁,本就该有这样一个盛世圆满。晚辈不过顺势而为,谈不上受先生道谢。”
贤相抚着颌下长须,看着他,忽然温和一笑:“既然夙愿已圆满,那你为何,还不愿离去呢?”
一句话,问得李鄀哑口无言。
原来从始至终,不是妄境困着他,而是他自己,不愿离开。
他抬眸看向贤相,神色认真又执拗,轻声道:“先生,乱世虽平定,可日后还有水旱灾荒;朝堂虽清正,可人心向来难测,难保有日不生波澜;今日四海升平,可来日世事纷扰,终究难料。这世间之事,从未有真正圆满的时候,我若就此离去,这盛世万一不复,先生的心愿,岂不是还是白费了……”
贤相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悠远天际,缓缓开口:“家国大事,从来没有真正落幕的一天。一桩心愿了,自有下一桩世事生,人间轮回,往复不休。”
他收回目光,定定看向李鄀,语气温和却字字恳切,点醒迷局:“你帮我圆了这毕生夙愿,已是足矣。余下人间万千纷扰,自有后来人接续担当,自有岁月自行流转,不必你替我背负,更不必你困在他人的宿命里,耗损自己的魂灵。”
“你本是局外人,有自己的来路,有自己的岁月,有自己的人间烟火要去经历。放下这具躯壳,放下这盛世虚妄,回到你自己的世间,活在当下,珍惜眼前,不必追未完成,不必困旧执念。”
李鄀静静地听着,心底层层迷雾尽数拨开,恍然通透。他望着贤相清逸淡然的身影,郑重颔首:“多谢先生,晚辈受教了。”
贤相见他已然醒悟,眼底露出安心笑意,身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你能醒悟,便是最好。我执念已散,尘缘已了,从此归于天地山河,再不入妄境,不困人间憾事。你也趁早抽身,回归本我去吧。”
话音轻轻落尽,青衫虚影化作点点柔光,随风散入天地,彻底释然远去,再无一丝执念残留。
献春松了口气,又气呼呼地跺了跺脚:“他果然还是那个轴性子的呆书生!我们千方百计想让他清醒,他倒好,总觉得还没做完别人的事,死活不肯出来,真是急死人了!”
“这便是他的心性,赤诚执拗,向来如此。”玉归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眸中带笑,轻拍献春的肩头,“好了,如今他彻底醒悟,你去唤他回来便是。”
安稳不过刹那,风乍起时,周遭天地便彻底乱了章法。
众人方才还立在残雾散尽的平地,彼此眉眼清晰,连身上妄境沾染的尘霜都真切可触,可转瞬之间,浓稠如墨的雾霭便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成了混沌不堪的迷障。
脚下前一刻还是青石板路,抬步便踩进了绾梦网的软绵情丝里,转身又撞进牢狱的冷硬石壁,鼻尖忽而萦绕海棠甜香,下一秒又被荒林的腥气裹挟——三重妄境彻底叠在了一处,时空错乱,景物互嵌,成了走不出去的死局迷宫。
“走!”
玉归离在前方带路,献春化形,驮着程雁初,其余人紧跟在后。
程雁初伸手,指尖触到的是海棠花瓣,可掌心传来的却是石壁的冰凉,她看向四周惊觉,不过半柱香时辰,已是第三次看见那株半枯的海棠树,明明一直朝着雾薄处前行,可来路早已被浓雾吞噬,回头只剩白茫茫一片,连半点走过的痕迹都寻不见,恰似踏入了无始无终的闭环,任你如何奔走,都逃不出这层叠迷障。
“不对劲,我们像是在原地绕圈。”
玄螭周身龙气微敛,不敢肆意张扬,怕惊扰了这本就脆弱的幻境平衡,他金眼竖瞳,金芒掠过层层浓雾,却只看见虚妄重叠,眉头愈皱愈紧:“探不到边界,这不是妄境崩塌,是有人刻意布下的囚笼。”他语气沉冷,方才便觉那“脱困汇合”太过顺遂,此刻终于印证了心底的违和——他们从未真正逃出妄境,所谓的破妄而出,不过是更深一层的蛊惑。
“我以为从三重妄已经脱身,没想到还有第四重!”
玉归离一语落地,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原来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全是幻境编织的假象,自始至终,他们都还在妄境之中,从未离开。
程雁初看着四周:“我们一直在走,可永远走不出去,就像……就像永远醒不来的连环梦。”
封朗察觉出这迷雾的诡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昨日的脚印上,连风拂过的声响都分毫不差,当真如陷无间迷阵。
但是他们并不能停下,身后的浓雾还在不停的吞噬周围的景象。
众人一路沉默前行,任由浓雾裹着身形,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雾霭终于稍稍散去,前方隐隐透出一抹古朴的轮廓。
待走近时,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心头俱是一震。
浓雾尽头,静静立着一扇门。
朱红门漆早已斑驳剥落,大片暗沉木纹裸露在外,沾着细碎的、似梦似幻的银白光尘,那是妄境独有的梦息凝痕。门上古铜铺首衔环早已氧化成暗银色,蛇头鸠嘴,独角尖牙,纹路古朴苍劲——这分明是珍宝斋的门。
方才还步步紧逼、吞噬景物的浓迷雾霭,一近门身三尺范围,便乖乖退散,连错乱的时空气息,都在此处归于平稳。
天地分虚实,人间为实,妄境为虚,而珍宝斋,正是悬于虚实之间的渡口。它不属凡尘,不属仙魔,收纳三界未竟的执念,寄存世间流离的灵息,是唯一能承载虚实交融之地。它以魂识为引,梦力为丝,筑造了层层嵌套的妄境,收容世间求而不得的痴念,也守住虚实边界的平衡。
门扉紧闭,却有极淡的清润梦息缓缓渗出,不似幻境的虚妄,反倒带着温润的守护之意,拂过众人满身尘霜与疲惫。
玉归离敛了掐诀的手,灵识试探,感受到那股与醒娘魂识相的气息,眸色渐柔:“这里是虚实交界,是醒娘筑梦的根基,这扇门,镇着整个妄境,也护着我们,护着人间。”
玄螭龙瞳微眯沉声道:“我们以为破了三重妄,便是脱困,却不知,所有妄境的根,都系于这扇门后。醒娘布下第四重迷宫,从不是困我们,是怕我们莽撞闯入,触怒门内暗流,毁了这最后一道屏障。”
“那醒娘是否在里头?我们要怎样才能唤醒她?”
李鄀奔逃的惶惑尽数散去,望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大门,满心疑虑。
献春从化形落回人形,焦急道:“醒娘若被困在门内沉睡,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外束手无策。”
“都怪我识人不清,误以为那个老道是槐树精,害了醒娘。”
李鄀万分懊恼。
“这与你无干,他早暗藏算计,酒液之中,下了缠锁神魂的念引。醒娘不设防一饮而尽,自此神魂被酒意牢牢缠缚,深陷沉醉浑噩之态。”
玉归离安慰,敛眸续道:“这老道留下的引子早已渗入魂根,与她自身梦息缠绞相融。若是让她自己清醒,到不知要到几时,睡上几百几千年也无人知。唯有我们入得门内,近身相守,慢慢中和、逐层消融酒力,方能稳妥唤醒。”
“醒娘总说我贪食,她自己还不也是贪杯之人。”
献春小声嘀咕。
“你还有理了,看她醒来不揪你耳朵!”玉归离拿扇子轻磕他的头。
这一打岔,倒是让众人放松不少,皆已了然。
当指尖轻轻触上斑驳老旧的朱红门板那一瞬,沉重的门扉无风自启,悄无声息向两侧缓缓分开。身后翻涌混沌的浓雾、三重妄境交错的错乱景致,尽数被隔绝在门外,再无半分侵扰。
天地朦胧,无日月星河,却自有无边柔光静静漫覆四野,柔和不刺眼。脚下并非砖石土地,而是似实似虚、流转不息的梦雾流岚,踏上去绵软空灵,一步一息皆浸染着虚实夹缝的清宁。半空之中,悬浮着无数细碎银白微光,点点莹莹,随风缓缓浮游,每一缕微光,都是未散的梦息。
程雁初环顾四周,望着这超脱凡尘的幻境,轻声惊叹:“这里就是珍宝斋原有的样子吗?!”
珍宝斋正中央,无台无座,唯有一团氤氲流转的梦雾云团静静悬浮,似棉花般绵软,又似琉璃般剔透,云絮间泛着碎金般的星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是醒娘表层梦境的核心栖处。可众人凝神望去,心头皆是一怔。
卧在梦雾里的,并非醒娘的本魂,只是她梦境所化的虚影。
红衣锦绣铺散如霞,将雪白梦雾染成浅浅绯色,黑发如瀑垂落,沾着细碎的梦之荧光,颊边染着浅浅酡红,眉眼与醒娘一模一样,却多了几分娇憨软绵。她双目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垂落,周身裹着一层浓醇甜糯的酒雾,呼吸轻浅均匀,分明是醉得沉酣,连周身流转的梦力,都带着昏昏沉沉的酒气。
而这红衣虚影的眉心,隐隐透着一缕极淡的银蓝光丝,直直没入虚空,通向更深层的梦境褶皱里。众人此刻,不过是踏入了醒娘的表层醉梦,真正被老道药酒锢住神魂、沉眠不醒的醒娘本魂,还困在层层嵌套的梦中梦,连这表层幻化的虚影,都跟着一同醉酒酣眠,半点醒意都无。
周遭景致愈发光怪陆离,虚实交织得愈发迷幻。脚下的梦雾流岚化作层层镜面,一遍遍复刻着过往片段:朱楼画舫挂着灯笼,众人赏灯谈笑,醒娘手持酒盏含笑饮下,画面循环往复,挥之不去。半空的轻纱梦幔随风飘动,幔上绣满层层叠叠的睡影,全是酣睡的醒娘,一梦裹着一梦,无穷无尽,将她牢牢困在醉梦深处。
献春盯着梦雾里酣睡的红衣虚影,瞪大眼睛嘀咕:“怎么醒娘在自己的梦里,还在睡觉呀,这酒也太厉害了,把她困了一层又一层。”
李鄀望着那缕通向深层梦境的银蓝光丝,神色温和又带着几分郑重,温声开口:“我们在她的表层醉梦之中,真正的她,还在更深处沉睡着,唯有先唤醒这层梦影,才能寻到她的本魂。”
玉归离看着浓得化不开的酒雾,又瞧了瞧酣睡不醒的虚影,无奈地轻轻按了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看来我们还得慢慢帮她醒酒,一层一层来,动作轻些,千万别吓着她。”
程雁初缓步走到梦雾旁,微微俯身,声音清温柔软:“醒娘,醒一醒,别睡了,酒意该散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落在梦雾间,像一缕温软的风,轻轻拂过红衣虚影的眉眼,试图将她从酣眠中唤醒。
封朗站在离梦雾三步远的位置,神色拘谨,他与醒娘素未深交,不便近身唐突。但那执念造出的断剑却有意思的紧,左右冲撞,将周遭飘来的、带着酒气的杂乱执念光点撞开,腾出一片干净清宁的地界。
献春天生捣蛋性子,不敢大声惊扰,便绕着梦雾云团打转,踮着脚尖,抬手招来几只翅翼透亮的小梦蝶,轻轻往醒娘虚影的鼻尖、耳尖送。梦蝶扇着薄纱般的翅膀,轻轻挠着虚影的脸颊,惹得那酣睡的人儿眉头微微蹙了蹙。他还凑到一旁,鼓着脸使劲儿想把缠在虚影身上的酒雾吹走。
玉归离与玄螭则指尖掐诀,一点点稀释着浓醇的酒气,手法轻柔娴熟,半点不扰梦影安眠。
李鄀看着玄螭与玉归离从容施法,又瞧这献春的动作,想着自己一介凡人书生,不懂灵力操控,满心想着帮忙,偏普通这想要扇开围绕在身边的念力。半空的银白执念光点齐齐躁动,大约是见他好欺负,纷纷朝着他涌来,瞬间聚成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浅白小兽模样,晃着圆乎乎的身子,长着尖牙,晃晃悠悠朝他扑去,一副奶凶奶凶要“啃咬”他衣角的模样。
李鄀吓得猛地往后缩了半步,脊背都绷得笔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不敢躲也不敢动,生怕惊散了梦雾,慌得结结巴巴:“别、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这可如何是好!”
献春见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咯咯直笑:“呆书生!你可跑快些,他要要到你的屁股啦!”
程雁初也忍不住弯了眉眼,唇角漾起浅浅笑意,连一旁拘谨的封朗,都悄悄勾起了唇角,原本静谧的梦境里,瞬间多了几分轻松热闹的烟火气。
这阵小小的、温和的骚动,恰好飘进梦雾云团中,伴着众人的轻声笑语、清温柔唤,缠在红衣虚影身上的酒雾,渐渐被搅得散开。
酣睡的醒娘终于被彻底扰了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