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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妄城篇(八) 从踏进梦开 ...

  •   从踏进梦开始,李鄀只觉魂体被一股冷硬的风卷着,狠狠砸进一具陌生的躯壳里。
      先是怕。
      彻骨的惶恐从脚底蹿上天灵盖,他浑身僵住,指尖下意识蜷缩,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这躯壳太过沉重,不是他那副文弱书生的身子骨,肩背似压着千钧重物,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与坚韧,周身气息冷肃得让他心慌。眼前是素色帷帐,满室墨香与淡淡的草木药气,案几宽长,堆满了卷帙浩繁的文书,四壁悬着泛黄的疆域图,线条纵横交错,圈着满目疮痍的山河,帐外隐约传来甲胄铿锵、马蹄声远,全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沙场苍凉。
      我如何会在这里?
      他想开口,声音却不是自己惯常的温软语调,而是带着几分沙哑沉厚,吓得他猛地闭了嘴,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深青素锦裁成的长衣,无繁复纹饰,只领口绣着极淡的云纹,料子洗得有些发柔,却浆洗得笔挺,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悬着一方无纹素玉,触手温凉,透着一股清正之气。
      这自然不是他!
      李鄀手足无措,想抬手摸索,却见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执笔、抚卷、操劳政务留下的痕迹,绝非他那双只握过诗书笔砚的手。
      “我……我这是在哪里?”他低声喃喃,声音里藏不住慌乱,眼底满是无措,像个误入禁地的孩童。
      可当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摊开的卷册,那些字迹苍劲凝练,字里行间全是忧国忧民的赤诚,是安邦定国的方略,是对天下苍生的惦念,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赤诚风骨,没有署名,没有典故,可那字里行间的浩然正气,瞬间击中了他。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意念,缓缓渗入他的魂识,像是一种倾诉。
      是乱世飘摇中,临危受命的担当;是夙兴夜寐里,只为社稷安定的坚守;是半生奔波,至死都放不下未竟大业的遗憾;是一生清正,不求私利,只求留一身忠骨、一份贤名于后世,为天下人立一个标杆。
      那是一颗纯粹的、为家国为苍生的心。
      李鄀的惶恐,一点点散去。
      他寒窗十载,读遍圣贤书,又经历一梦三生,自知人世浮华不过大梦一场。可他一生敬慕、一生追崇的,便是这样的人——于乱世中撑持危局,于困顿中坚守初心,以一身才学济天下,以一颗赤心护苍生。
      眼前这躯壳,便是他刻在心底的偶像,是他穷其一生都想成为的人。
      敬畏,如同潮水般漫过心头,压过了所有的慌乱与陌生。他看着案上的文书,看着四壁的疆域图,看着这具躯壳留下的、未完成的一切,鼻尖忽然发酸。这般贤良之人,一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功业未半,中道而陨,连心中最后一点执念都未能圆满。
      他怎忍见偶像抱憾终生?
      先前的害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滚烫的心意。他不是贪图这躯壳的权位,不是觊觎这功业带来的虚名,只是单纯地敬他、慕他,想替他走完剩下的路,想帮他圆满这未竟的心愿,想让这份贤臣风骨,不留遗憾。
      他缓缓抬手,不再是先前的慌乱,而是轻轻抚过案上的卷册,动作温柔,如同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底满是虔诚与敬重:“先生放心,您未竟的事,我替您做。您未圆的愿,我替您圆。”
      帐外的风卷着旌旗声传来,将士沉厚的通传声响起:“先生,诸事已备,静候吩咐。”
      李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肩背,纵然这躯壳的沉重依旧,可他心中有了方向,便再无畏惧。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坚定地望向帐门,眼底再无半分茫然,只剩赴志的决然。
      梦妄之外的几人,面面相觑。
      封朗眉头紧锁,眸中满是动容与沉重:“这般人物,任谁见了,都想帮他一把,都不忍他含恨而终。”
      士为知己者死,他明白这份跨越生死的敬慕有多沉重,能真切体会到李鄀心中的赤诚。
      程雁初也懂了这份心境,心头猛地一揪,酸涩与敬佩瞬间涌上,眼眶微微泛红:“我读史书时,也见过这样的先贤,一生为国,死而后已,每每读罢,都满心敬服,恨不能生逢其时,助其一臂之力。可这是妄境,不是真的,李鄀若困在这里,魂会散的……”
      她出身书香门第,最懂书生对先贤的敬慕,懂那种见偶像抱憾的痛心,可她更懂,妄境终是虚幻,沉迷其中便是死路。她看着李鄀眼底的虔诚,既懂他的选择,又满心担忧,着实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玉归离叹气:“这就是麻烦的地方!献春尚能被噩梦惊醒,但李鄀这呆书生倒好,是自己献祭!”
      玄螭立在一侧,微微蹙眉,声音清冷:“不过是一介凡人残念,一场虚幻妄境,这般做,有何意义?”
      李鄀的选择,于他而言,是难以理解的人间痴傻。
      献春脸上满是茫然,他也并不明白李鄀为何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自己赔进去?我们赶紧叫醒他,带他离开好不好?”
      这场妄境,从李鄀心甘情愿承起先贤执念的这一刻,便再也无法回头。
      众人立在氤氲的梦雾中,神色各异,气氛沉凝。
      这时,封朗沉声开口:“强行唤醒他,只会让他魂识与原本的执念相冲,必遭妄境反噬。唯有顺着他的心意,圆满这未竟之志,才能破局,把他从执念里拉出来。”
      程雁初偏头看向封朗,点头附和,声音带着酸涩却笃定:“我认为封将军说得对。李鄀是自愿陷进去的,拦是拦不住的,唯有帮他完成这份心愿,才是救他的唯一法子。”
      献春眨了眨眼,他一贯调侃李鄀是个书呆子,但又觉得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于是乖乖站在老狐狸身侧,只等着听从安排。
      玉归离垂眸,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这妄境以贤臣执念为核,又借李鄀心底毕生敬慕为引,早已自成闭环。硬闯强破只会激起幻境反噬,连我们都要被缠入执念漩涡。顺着轨迹帮他圆满夙愿,的确是眼下唯一稳妥可行的路。”
      他转头望向玄螭,身姿从容,自带大妖的威仪:“龙太子以为如何?”
      玄螭立在雾色里,一身清冷仙韵未散,虽依旧难解人间书生这般以身殉慕的痴意,却深谙妄境天道规则。他微微颔首,声线冷冽沉稳:“幻境有规,执念有矩。既此法能破局救人,便依此行事。”
      接着,玉归离目光落向封朗:“你身怀执念所铸的断剑,剑能镇妄、能御梦貘,自身本心澄澈,不易被幻境缠扰。你便留在妄境外,好生守护程娘子。”
      封朗一凛:“我留守在外?”
      “正是。”玉归离缓缓道,“梦雾深处游荡无数梦貘,专噬人心神。你有断剑傍身,只需固守结界边缘,避其锋芒、随机应变即可,足以护住程娘子周全。我们三人入内,反倒少了牵挂。”
      程雁初立刻会意,也知自己入内只会拖累众人,认真颔首:“我留在境外,有劳封将军照顾了。”
      龙太子不置可否。
      玉归离接过话:“我、龙太子、献春三人,入李鄀身处的贤臣妄境。一则隐去身形扮作随行幕僚,辅佐他一步步走完贤臣未竟之路,圆满执念;二则暗中稳住李鄀魂识,时时窥测他与躯壳相融的进度,寻机护住他本我,不让他真的彻底献祭沉沦。”
      一番商议就此落定,再无异议。
      玉归离尾尖在袖下轻轻一扫,周身妖力暗涌,身前氤氲梦雾当即分出一道狭长的幻境入口,内里风沙隐隐,军帐旌旗之声隐约传来,正是李鄀所在的那重梦域。
      “事不宜迟,动身吧。”
      玉归离率先抬步,衣袂临风,率先踏入雾门。献春不敢怠慢,小步紧随其后。
      玄螭回眸看了一眼封朗与程雁初,随后亦转身迈步,身影转瞬没入迷蒙梦雾之中。
      三人身影一前一后,彻底消失在幻境入口,周遭雾色缓缓合拢,重新恢复成一片朦胧混沌。
      妄境之外,只剩封朗与程雁初二人。
      封朗立在结界最前,身姿挺拔如松,他察觉程雁初的不安,沉声安慰道:“雁娘放心,有我在,这境外安稳无虞。我们只需静静等候他们消息,守好这道关口便可。”
      程雁初望着那片翻涌不散的梦雾,心底依旧悬着一块大石。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压下满心焦虑,安静陪在封朗身侧,遥遥望向幻境深处。

      猎猎风声卷着旌旗作响,甲胄铿锵的士卒列队而立,面容皆是木然无波,是妄境执念所化。
      李鄀仍伏案案前,深青长衫垂落,无半分褶皱。他执笔的手稳如磐石,正逐字批校军屯文卷,烛火映着他侧脸,不像他,却又是他。连日操劳并未让他形色憔悴,反倒因心志笃定,周身透着一股静气,唯有眼底淡淡的红血丝,藏着不眠不休的坚守。
      此番他坐镇临沧关,此关是扼守中原腹地的咽喉要塞,一旦失守,敌寇便可长驱直入,山河倾覆,黎民涂炭。原本的命数里,他已经在此苦守半载,内无粮草辎重,外无援军驰援。
      “军师,关外寇军再度增兵,已抵关下三里,连营数十里,攻势比往日更猛。我军粮草仅剩五日,守城弩箭、滚木石础耗损大半,兵士们连日苦战,多有疲态,再无退敌之策,临沧关……怕是守不住了。”帐下裨将单膝跪地,甲胄染尘,声音沙哑沉重,满脸皆是绝境中的绝望,连抬头的气力都近乎耗尽。
      李鄀缓缓起身,宽袖轻拂,步履沉稳地走到疆域图前,指尖落在临沧关的关隘标识上,指腹轻轻摩挲。他眸光沉静地审视着敌我局势,声音温润却字字千钧:“临沧关乃中原门户,我等在此,便是百姓与江山的屏障,纵使敌众我寡,亦要守到最后一刻。粮草军械,三刻之内必能补足,敌军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破绽百出,诸位稍安勿躁,静待部署便是。”
      献春看着这陌生的李鄀,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玉归离问道:“呆书生变化真大!这临沧关这么险,我们真能帮他守住,改写这结局吗?”
      玉归离眸色淡然,目光扫过帐内疆域图,指尖轻捻,悄无声息探入军帐周遭的妄境之气,洞悉着这场幻境战事的所有脉络。
      “此妄境以贤相死守临沧关的执念为骨,以乱世战局为形,寇军皆为遗憾与杀伐执念所化。我以妄引妄,幻化粮草军械,补足关防缺口,设伏断其后路,帮他便是。”
      玄螭立在最暗处,望向关外黑压压一片、煞气冲天的寇军连营。那些皆是乱世杀伐与贤相遗憾所化的虚妄之兵,在他眼中,不过是不堪一击的残念凝聚。
      军帐内唯有烛火跳跃,将李鄀的身影拉得修长。他立在疆域图前,方才那份从容沉稳之下,是藏不住的沉郁与决绝。
      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彻头彻尾的背水一战。
      苦守半载,孤城无援,粮草将绝,军械殆尽,可即便最终落得身死关破,也绝不能退后半步——临沧关后,是万千黎民,是万里江山,是这位贤相穷尽一生守护的天下,他无路可退,亦无颜后退。
      他走回案前,抬手拂过案上素笺,取过一支狼毫笔,蘸满浓墨,眸光坚定,落笔时笔力千钧,没有半分迟疑。
      片刻后,李鄀沉声开口:“备马,随我登城楼。”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帐外亲兵闻声,立刻躬身领命。吹起他的长衫下摆。他步履沉稳,一步步登上临沧关城楼,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像是踩在家国大义之上,踩在万千生灵的期盼之上。
      李鄀站在城楼最高处,迎着凛冽寒风,俯瞰关外黑压压的寇军连营,又转身望向身后神色肃穆的将士。他从怀中取出那封谏表,朗声诵读,字字句句,传遍整个城楼,传入每一位将士耳中。
      “中原门户,寸土不可让;守关将士,家国脊梁,寸步不可退。今寇兵压境,内乏粮草,外无救兵,吾等身处绝境,当以身为盾,以血为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吾乃三军军师,受国之托,担民之望,誓与关隘共存亡,与将士同生死。生,为守中原净土;死,亦作家国忠魂。愿与诸位共勉,拼尽一身气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纵粉身碎骨,绝不令寇贼越关一步,护我山河无恙,佑我百姓安宁!成败在此一举,生死在此一战,望诸君同仇敌忾,共赴国难,不负苍生,不负本心!”
      献春鼻尖发酸,再不敢调侃李鄀是呆书生,只觉得此刻的他,耀眼得让人心疼,压低声音喃喃:“他明明可以不用这样的……怎么非要抱着必死的心啊。”
      玉归离眸色微沉,轻叹一声:“这是他的选择,也是这具躯壳执念所驱,忠义之士,向来如此,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纵是死局,也要拼尽最后一分力。”
      玄螭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却依旧声线清冷:“凡人愚忠,却也难得。既他决意死战,便遂他心意,待战事起,再出手镇杀虚妄寇军。”
      “誓与关隘共存亡!誓与将士同生死!”
      诵读声落,城楼之上一片死寂,随即,震天动地的呐喊声骤然爆发,冲破云霄。将士们纷纷拔出兵器,高举过头顶,眼中的绝望尽数化作必死的战意,个个双目赤红,嘶吼着誓言,声浪震得城砖都微微颤动。
      “愿随军师,背水一战!”
      “宁死不退,死守临沧!”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畏惧,所有人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看着城楼之上身姿卓然的军师,看着他眼中视死如归的坚定,心中最后一丝怯懦烟消云散,只剩满腔忠义与战意。
      风更急,旌旗更烈,将士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与关外寇军的喧嚣遥相对峙。整座临沧关,都笼罩在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战意之中,李鄀立在城楼之巅,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关外寇军,握紧了腰间佩剑。
      敌军裹挟着滔天煞气,如墨色狂潮奔涌而来,密密麻麻的云梯如密林般竖起,狠狠钩咬城垛,裹着铁皮的冲车重重撞向关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箭矢如暴雨倾盆,遮天蔽日,砸在城楼上噼啪作响,城砖崩裂、木屑飞溅,滚烫的火油与冰冷的刀锋交织,不过瞬息,惨烈的厮杀便席卷整座临沧关。
      李鄀立在城楼正中央,深青长衫被狂风与战火卷得猎猎翻飞,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他一手握令旗,一手按在佩剑剑柄上,全然没有退避之意。有寇兵突破防线扑至近前,他便拔剑出鞘,招式虽不算凌厉,却沉稳果决,一剑退敌,眼底无半分惧色,唯有死守国门的坚毅,以一介文臣之躯,稳住全军军心,践行着与关隘共存亡的誓言。
      阴影之中,隐匿的三人再不蛰伏,尽数出手,以通天之力,暗挽狂澜。
      献春再无半分平日的玩笑,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泛起聚集的气韵,他在用妄气“修补”那些受伤的士兵,甚至多造出些士兵,就如同女娲造人一般。
      玉归离足尖轻点城楼檐角,宽袖翻飞如流云。他指尖捻诀,引动天地间风灵之气,顷刻间,临沧关隘狂风骤起,风势顺着地势聚成锐不可当的风刃,顺着寇军冲锋之势狠狠倒卷而去!飞沙走石迷得敌军睁目如盲,厚重云梯被狂风拦腰折断,笨重冲车被乱石砸得支离破碎,前排敌兵被风刃扫中,虚妄身躯瞬间溃散。
      玄螭则纵身跃至城楼最高的旗柱之上,显出了睥睨天下的真龙威仪。一声低沉龙啸自喉间溢出,不震耳欲聋,却直透神魂,至刚至阳的真龙龙威如泰山压顶,轰然砸向寇军大阵!虚妄寇军本就是残念所聚,最惧天地真龙的浩然威压,瞬间如同被扼住神魂,虚影寸寸碎裂。
      一道金色龙气破空而出,带着焚尽虚妄的炽烈金光,精准洞穿寇军中军帅帐,绣着寇军图腾的帅旗应声折断,化作飞灰!虚妄身躯沿途不断消散,不过片刻,便溃不成军。
      城楼上的将士们只觉狂风助势、气力无穷,皆是以为天地护佑、忠魂有感,士气直冲云霄。
      李鄀握着令旗的手微微一顿,微微喘息,眼底满是疲惫,却透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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