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9、第九章 异闻

　　此行路远，一辆马车，四个人，三匹马。

　　为避开洛家人，他们走的是山路。木棺在车上，充当座椅。两马拉车，令七骑匹马在前面探路。

　　自从修路后，山道就荒了许多年。

　　整个山林间弥漫薄薄雾气，杂石，落叶，还有不知名动物的尸骨，铺在路上。

　　车辇碾过，发出沉闷声响。

　　路不好走，格外颠簸，他们时常停下歇息。

　　停下来时，令七便教封怨一些简单招式。封怨学的……说快也不快。她使惯了蛮力，乍一收一放，总得练上许久。

　　难免磕碰，何况是山林中，二人对练，本就容易撞着树，磕着碎石。令七有些修为，灵力护体，衣角都不见脏。

　　反观封怨，磕伤好几处，素色衣袍上，星星点点落下血渍，不多，但扎眼。

　　薛伍抱臂倚树，数落令七：“七哥哥你也是的，都不知道让着点姑娘家。”

　　令七欲收手叫停，被封怨制止住。

　　半个时辰下来，她手脚发麻，却连对方衣摆都未够上，反而因对方灵活身法和几次不轻不重的推扭摔得狼狈。

　　还是墨棠华瞧了眼天色，低声说了句，“得赶路了，不然，今夜怕是得宿在山里。”这才堪堪结束。

　　令七和薛伍清理地上打斗痕迹，掩盖脚步。

　　车厢内，药膏纱布整齐码放，显然是墨棠华早早翻找出来备下的，想要给封怨处理一下伤。

　　封怨撩开衣袖，伤好了七七八八，伤过的位置要么剩些淤青，要么单是泛红，只剩三四处较重的磕伤划伤结着痂。

　　“应该，也不用。”

　　面对墨棠华的温柔体贴，封怨语气轻了很多，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细微变化，“过一会儿，这些都会好，你……不用担心。”

　　墨棠华浅浅看过伤，眉宇舒展开来，神情是一贯的柔和，“姑娘没有大碍就好。”他收回手，给封怨倒了杯水，“可以试着慢慢来，我们路还长，姑娘学的又快，不急。”

　　“总是受伤，也不好。”

　　“我……”封怨接过水，冰凉手不可避免触碰到墨棠华温热的指尖，她突然就把要说出的话压了回去。

　　她本想说左右自己死不了，感觉不到疼，受点伤不算什么，哪怕死一次也无妨。

　　但这话，她莫名觉得有些冷，墨棠华又是那么温暖的人。

　　不合适。

　　于是，封怨顿了顿，缓缓点头，说自己下次会慢些学。

　　山里温度在太阳落后，渐渐降下许多，山雾一起，山风轻吹，更添寒凉。封怨记起那夜，夜冷雾重，墨棠华陪同自己，生生熬过一夜。

　　记得之后墨棠华喝了很多天的药。

　　她听薛伍说药是苦的，不好喝，可人生病了不喝药就会难受。

　　说的都是她不知道的东西。

　　思及此，封怨想开口和墨棠华说点什么，马车却忽地一停。她及时稳住身子，眼急手快扶了墨棠华一把。

　　薛伍的声音透过车帘，“有个人倒在路上，我下去看看。”

　　不一会儿，薛伍掀开帘子，眉头紧皱，“回公子，是个年轻女子，气息微弱，右肩似被利剑贯穿，脚踝手腕皆有勒痕，当是失血过多晕厥。”

　　封怨跟在墨棠华身后，看着墨棠华蹲下身查看那女子状况。

　　“先把她抱到车上去，她可能撑不过今夜。”

　　一旁令七和薛伍还没来得及动，封怨已一把抱起女子，返回车内。里面空间有限，她把人放下后，退了出来，同赶马车的薛伍坐在一处。

　　“公子医术精湛，应当能把人救回来。”薛伍叹息一声，“荒山野岭的，莫不是被人追杀。”

　　“看她模样，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手掌还有做农活留下的茧。”

　　封怨沉默着，她所能想到的，是曾经被献祭给金棺的那些姑娘。无一不年轻，独一无二。

　　身世或许也都很普通。

　　马车下山，行至山腰。墨棠华从内掀开帘子，面色些许苍白。

　　“暂时稳住了她身上的伤，得找个地方把她安顿下来。”

　　恰好令七探路回来，“山下有村子，规模不小。”

　　墨棠华点点头，“封姑娘，你来。”

　　“若一会儿她醒了，且告诉她不要乱动，不要怕，我们不会伤害她，不会暴露她的行踪。”

　　封怨不解，为什么要让她来。

　　“她可能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我是男子，她醒来见到我，可能会更怕。”墨棠华轻声解释一遍，然后坐在了封怨方才坐的地方。

　　“她身上，还有些伤我不便处理，有劳姑娘了。”

　　封怨看着气息明显稳定下来的女子，拿起纱布和伤药，笨拙却认真地处理起来。

　　她时刻提醒自己，别人是会疼得，她手劲大，要轻些，再轻些。

　　处理完，封怨摸到一旁包裹，里面有一件披风，是墨棠华为她备下的，说山间夜里风大寒凉，或用得上。

　　她再次想到那日，想到连日来闻到的药香。

　　封怨掀开车帘，探出手，把披风搭到墨棠华肩上：“夜里凉，如果病了，还要喝药。”

　　“多谢姑娘关心。”

　　墨棠华嗓音含笑，明明封怨该听惯了，可她却意外有些……

　　又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感觉。

　　赶在村里全部灯火熄灭前，他们驾马车来到村中。

　　薛伍敲开一户还亮着灯的人家，开门的是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刺鼻酒气自门缝冲出，夹杂笑骂吵嚷声。

　　透过门缝，薛伍隐约看见几个光膀子大汉正聊的热火朝天。

　　应门的男子估摸脾气不好，见他面生，低骂一句不堪入耳的话，重重拍上了门。

　　薛伍碰一鼻子灰，无奈朝墨棠华摊摊手。

　　就在他准备去敲下一家时，斜对面的门开了，一个拄拐的老婆婆走了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

　　“夜深了，几位公子是要借宿吗？”

　　“哎，莫要去招惹他们，一天天不务正业的”老婆婆摇着头，面上笑容和蔼，“我老婆子一个人住，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薛伍连声应道。

　　马车被他牵去后院，令七跟在墨棠华身后。可当封怨抱起昏睡女子步下马车时，那老婆婆却低低惊呼一声

　　“天嘞！怎么还有姑娘唷！”

　　她连忙拉过封怨的胳膊，不由分说往屋子里带，“来来来，快些进来，莫要让他们看见了。”

　　墨棠华不动声色挡在封怨身前，低头轻问，“婆婆，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嘘！”老婆婆比了个手势，等人都进来后，她关紧房门，将灯芯压了压，光线暗下来。

　　“唉，你们有所不知。这地方啊，闹鬼。”老婆婆端来一壶水，四只碗。待封怨安顿好昏迷的女子后，她缓缓开口，“这事儿，得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从城里来了个有钱的主儿，要雇人去山里挖矿。村里一小半年轻人全去了，而且不止我们村有人去，这连片山里各处村上的年轻人多多少少都去过。”

　　“矿越挖越深，谁成想，半年不到，挖出个吃人的鬼来。那鬼专挑女子，吃的连尸骨都不剩下。各村断断续续有女子出事后，有人找来了仙山学过术法的修士。”

　　“老修士说那并非是鬼，乃是山神，只要每月向其献祭三位女子，即可保佑村里人平安健康，得到一定金银财宝。”

　　老婆婆说到这里，不禁眼眶泛红，“刚开始确实如此，村里无病无灾，每月都有人从那矿山里头带回来些金子。后来，后来……”

　　墨棠华到了一碗水，递给老婆婆，“您别急，慢慢说。”

　　“后来，有些人家舍不得姑娘，那都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如何舍得啊。可他们都被妖言邪祟蛊惑了，将人亲骨肉抢走献给那鬼。”

　　老婆婆说着，抬手握住封怨的手，“你们明早就赶紧离开罢，那些个畜牲如今到处坑蒙拐骗，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

　　言罢，她抹了抹泪。

　　这时，一直昏睡的女子惊叫一声醒来，她猛地往床榻深处缩去，双手抱头，神情极为恐惧。

　　“姑娘别怕。”封怨记得墨棠华告诉过她的话，她上前两步，站在塌边，微微俯身，“你现在是安全的，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女子小心翼翼抬眼，看见封怨后，慢慢放松。

　　老婆婆也走了过来，她看到女子的面容后，惊喜地一时间说不出话。

　　“周婆婆！”

　　女子宛如找到救命稻草一般，膝盖呲着床榻挪到床边，因大喜大悲，只能虚弱地倚进周婆婆怀里。

　　“你是老许家的女儿，我认得。”

　　“是我，许年年，我从那个地方逃出来了，但我不敢再回家了。”许年年哭的浑身颤抖，满眼惊恐，“周婆婆，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实在没有地方逃……”

　　她哽咽着，没说两句，蓦地咳了起来。

　　墨棠华听这动静不对，掀开帘布走了进来，边走便从腰间布带中取出金针。

　　许年年见到男子，面露惊恐，急喘一声，再度晕厥。殊不知，她肩上的伤早在不知不觉中崩开，根本经受不住她这番折腾。

　　墨棠华利落抬手捻针，封住要穴。

　　封怨拉着周婆婆坐到旁去，“您认识这位姑娘？”

　　周婆婆点头，神情哀伤，“是隔壁村的，她常来找我学绣花。怪事刚出来时，我就交代过她，要么走，离得远远的，要么不要出家门。”

　　“唉。”她说一会儿，便要叹上一叹，“多好的姑娘，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封怨在心中捋清了事情原委，哪里有什么山鬼山神，不过是为掩饰罪行找的借口。

　　而那深重罪孽，正背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