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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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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封怨揽着金棺躺在榻上,细细回顾墨棠华方才说的话。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林双一家,以及更早前,在意识初醒时,见过的记忆片段。
个中人事,是这具身体在意的,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她。
先不论“她们”的亲人所在意的人是不是她,至少,她拥有过那些回忆,也曾实实在在被林双亲昵拥着,称作阿姐。
足够了,足够让她确认自己,并非异类。
思及此,封怨笑了起来,格外自然。
凭借极强自愈力,她指尖的伤,次日就好全了,看不出一点儿伤过的痕迹。
下楼用饭时,封怨把一早洗净的帕子还给墨棠华,“昨夜,你让我知晓了许多,我认知以外的事,解了我的困扰。”
她在城里见过有人行那文质彬彬的礼,此刻,面对墨棠华,她起身,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郑重谢过。
“是姑娘自己想开的。”
封怨坐回位置,墨棠华递上一个大油纸包,清甜香气已透过油纸散出,里面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
封怨双手捧过,糕点沉甸甸的,尚且温热,“莫非你一早就去买了这个。”
“我见姑娘爱吃,恰好这镇子里有,口碑不错,顺道就买了些。”墨棠华因咳了多日,声音微微沙哑,
“可这,未免太多了……”
“不多。”墨棠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嗓音清润不少,“他家品类良多,我实在选不出,只好劳烦姑娘每样尝一些。”
封怨把油纸包打开,里面各种花样的糕点分外诱人。她的注意力却不在此,轻微滞涩感,由胸腔处蔓延开来。
之前有过一次,是因为,林双是她在意的人。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不待封怨细想,身后,薛伍艳羡的轻呼打断了她,“原来是被封姑娘全买完了啊,难怪我绕回来时,再瞧那糕点铺子,老板都收摊走人了。”
“空荡荡的,啥也不剩。”
封怨略过那分滞涩,轻声问:“你也想吃?”
少年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封怨让店小二拿来新的油纸,糕点分出一半,给了薛伍。
“怎么还这般馋嘴。”像是责备的话,墨棠华说来却无一丝严肃,“交代你的事,办完了么。”
“当然办完了!”薛伍收好油纸包,在回答他间隙,连声对封怨说着谢,嘴甜道:“阿怨姐姐最好了。”
封怨听到这个称呼,怔愣住片刻。她觉得,自己困惑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薛伍以为封怨是不习惯,没有多想。他好不容易安分坐下,自顾自接过原先话题道:“我还特意叮嘱他们,受污染的药材不能再用,该扔就扔。切勿因一时不舍,致使病痛更甚。”
“更不要贪多务得,私自增加药量,否则会适得其反。”
“不知道他们听进去没。”
封怨疑惑地望向墨棠华,显然不清楚前因后果。
墨棠华为她耐心解答:“昨晚,我让令七去山里,采了些药草样本回来。自己尝试拟了副药方,或可对此疫症起些效果,今晨就让小伍把药方给医馆送了过去。”
“我们公子心地可善良了。”薛伍横插一嘴,“我就是他捡回来的,嘿嘿。”
善良,这人确实善良。
封怨想起,他初见她时,不知姓名,不问缘由就帮了她。给了她住处,一把碎银。
日头渐大,墨棠华带封怨去到一家棺材铺子。推门,甫一进入,一阵过堂风卷起木材刨出的满地碎屑,沾上二人袍角。
院子里高挂白纱,死气沉沉,被木材和香火味道腌透。纸钱混着木屑,凌乱的散在院中各处。
一位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正在与门直对的棚下,丈量着什么。而她们右手边,西侧棚子,随风轻轻浮动的白纱之后,摆放着五六个大大小小的棺材。
封怨缓缓走近,掀开纱幔,所见棺材样式各有差异。有的上了漆,还在等待风干;有的还是木材原色,花纹雕了一半。
棺内皆整齐摆放七星铜钱。
便是所谓的“垫背钱”。
这些棺材厚度、尺寸,没有一只,是像她身后背的金棺制式一样的。
那男子见有人来了,头也不抬不耐烦道:“手别瞎碰,尸体还没臭就再等等。下一批木材少说也得到月末了,要是着急,我这里也有草席,三百文钱……”
“店家。”墨棠华轻轻打断他,“我昨日交于你的图纸,让你照做,你说最快今日便可完工,可算数?”
那男子一听声音,抬头换了一副神情:“哎呦!是你啊。”
“算数算数,当然算数。”他引墨棠华走到摆放棺材的棚下,“您要定制的棺材制式和传统棺材截然不同,更像是贴合身体做的,甚是小巧。”
“恰好我这里先前有个作废的半成品,我连夜打磨了一下,改了几处……”他说着,掀开角落一方白布,“只是,这棺壁实在太薄,怕是不妨潮,不耐虫蛀啊。”
封怨见那支架上的木棺,微微一愣,“怎么它……”和她恢复成原本大小的金棺,外形几乎一致。
墨棠华偏头问封怨:“你觉得像不像。”
封怨点头,知道对方问的是什么。
“劳烦店家忙完,尽快替我把棺材送到青风巷,东巷口的客栈里。”墨棠华数出银钱,递给男子。
“很急么。”封怨轻问,伸手抚上木棺。
“还需将它完善一下,得费些时间。”
墨棠华说完,就见封怨合上棺盖,抱起棺材单手扛在肩上。
“走罢,不用麻烦店家了。”虽然不理解墨棠华要棺材做甚,但他帮她太多,她也想为对方做些什么。
墨棠华看着封怨背影,哑然失笑。
客栈后院,令七为那木棺细细刷着金粉。
封怨的金棺,由黄金锻造,历经天火淬炼,和以生人骨血,色泽不单是莹润的金,还带有一种暗调的血色。
墨棠华端来小半碗血,和在金粉浆中。
封怨看到墨棠华手上缠的纱布,又看了看木棺,急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有防不住那些人的时候。”墨棠华理了理袖口,遮住了裹着纱布的手,眉眼依旧柔和,“他们的目的既然是金棺,便给他们一个。”
“日后,如有突发情况或不敌,就让令七带棺材引开人,姑娘能安全些。”
“为了……我?”
封怨低声呢喃。
木棺刷上漆后,同她的金棺已有了九分相像。至于金棺上繁复符文……
封怨金棺上解开层层叠叠包裹,让它恢复原状,令七仿照其纹样,一一复刻。
第一次,她第一次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主动将棺材放出。也许,她终于愿意信任。
“这得多重啊!封姑娘难道一直背在身后。”薛伍看到封怨的金棺,眼睛都瞪大了,他上前,前前后后,好奇打量。
“阿怨姑娘,我可以……尝试搬一下吗,或者摸一下也行。”
少年人面上一派天真单纯,封怨自然是同意的。
薛伍见封怨点过头,伸手尝试,小心搬动。金棺离地三寸,他眼底惊讶一闪而逝,由衷夸赞道:“阿怨姑娘劲儿可真大。”
“不过……”薛伍放好金棺,伸手敲了敲旁边摆的木棺,木棺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它们重量差的有些大吧。”
“会有法子。”墨棠华轻道。
令七从不知从哪儿翻找出四块灵石,分别嵌入棺材四角,他并指抵上,遣入灵力。
莹光包裹木棺,不过片刻,光晕消散,金粉彻底融合进棺壁,为其渡上一层金属质感。太阳一照,仿佛流动金溪,泛出淡色金红亮光。
薛伍再抬,果然变沉太多。大概觉得有趣,他缠着令七问东问西。
墨棠华拍了拍薛伍的肩,“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接着,他向令七交代起来,“此行,你把这棺材时刻带着……”
方才开始,封怨目光就时不时扫过墨棠华垂在身侧,广袖遮掩下的手。待墨棠华叮嘱完,她鬼使神差问了一句:“疼不疼?”
问完,她就想收回那话。问题太蠢了……想来定然是疼得,他又不是她,感觉不到疼痛。
“我说不疼,姑娘大概是不信的。”墨棠华笑容很浅,前两日风寒所至的病色褪去不少,阳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柔和。
“其实疼倒还好。”他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都染着笑意,“骤然失血,有些头晕。”
封怨伸手,搀住墨棠华,“那……我扶你回房。”此外,好像也没有她能做的了。
他给她的太多了。
大费周章,全在为她考虑。
木棺旁,令七和薛伍还在说着些什么,封怨收回金棺,和墨棠华从客栈小门进去,拐个弯,上了楼。
墨棠华的房间就在楼梯斜对处,推开门,封怨松了手。
“姑娘不妨进来喝杯茶,是我从药谷带来的茶叶,今日午后让小二新沏的。”
茶?封怨确实闻到一股浓郁茶香,生生将原有的药味压的微不可闻。
矮榻上,二人对坐。
“姑娘大可不必觉得负担,我做这些,不全是因为姑娘。”墨棠华抬手敛袖,斟出茶水。
封怨目光从淡色茶汤上缓缓移到墨棠华手上,看到覆在墨棠华手上的纱布,白色纱布透出血色。
“那你做这些……”
迎着她困惑目光,墨棠华继续道:“姑娘此行目的,是为报仇,对么。”
犹记得那夜,令七同他说,他在她眼底看到了滔天仇恨。以及封怨的打法,更像是人恨极下,毫无章法地发泄。
听见墨棠华一语道破,封怨手中动作一顿,茶汤微漾。她点点头,“是要报仇。”
“我原先同姑娘说过,我与洛家亦有恩怨,姑娘可还记得。”墨棠华等待片刻,让封怨慢慢回想,待对方再次点头,他才继续。
“时隔多年,原委早已模糊。但遗留旧怨并未消解……”说着,他抬手轻轻抚上心口,眸光没有聚焦,声音很轻,“我身患心疾,薛伍年幼,单凭令七,想要报仇实在太难。遑论洛家根系庞大,背后关系盘根错节。”
“而姑娘的出现,让我看到了希望。我虽不知姑娘有何仇怨,但知道帮你,便是在帮自己。”
静了几息,墨棠华掩唇轻咳一声,下意识用了受伤的手,手掌因蜷缩,纱布渗出血来,“若姑娘觉得我心思叵测,利用了你……”
“没有!”封怨回答很快。
洛家罪该万死,墨棠华既然与她,与千千万万女子一样,一样恨着洛家,结有仇怨,便不是利用。
何况,林林总总,墨棠华帮过她太多。
她眼神无意一瞥,看到了墨棠华搁在案上的手。
“你又流血了。”封怨撂下茶盏,记起墨棠华昨夜给她的药粉,急忙翻找出来,熟悉的滞涩感没来由的再次涌上。
掌心伤处,被重新包扎一番。
墨棠华端详着连指根都裹得密不透风,纱布层层叠叠,甚是臃肿的手,不禁莞尔。
“包的不好看,你要是不喜欢……算了,我去找小伍过来。”封怨没做过这事,手法生疏,也知那是丑的。
“不用,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