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10、第十章 探鬼

　　屋中，烛光昏黄。

　　薛伍默默听完，走到周婆婆身旁，握着老人家的手，细细安慰。

　　少年人声音干净清澈，说会好起来，既然许姑娘能回来，说明那些姑娘肯定还有生还希望。

　　周婆婆眼角再次湿润，她说起自己的女儿。

　　鬼怪第一次吃人，偏偏就是她女儿遭殃，她在村里小路上，找到了自己女儿带血的衣物和惯用的发簪。

　　所以，她不信后来的修士，不信神。在村里人疯狂用女子与山神交易，不劳而获时，她也渐渐不信人了。

　　他们都说她疯疯癫癫……

　　封怨不知怎么安慰人，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许年年是万中之一的侥幸。饶是逃了出来，若没遇上墨棠华，大概也要死在逃亡路上。

　　可如果活着的，不止一个许年年呢。封怨希冀地想，而今洛家丢失金棺，那些女子暂时无处可祭。

　　也许，还有人活着，只是被关在某处。

　　半个时辰后，墨棠华从里间出来，额上聚了一层薄汗。

　　“她怎么样了。”

　　周婆婆急切问道。

　　“现已无碍，可能要昏沉许久。但她醒后，莫要再让她有大的动作，否则……”墨棠华垂眸，眉眼间难掩倦意。

　　“她那一身伤，日后需得好生将养。”

　　周婆婆点头连连道谢，呢喃着人没事就好。

　　忽地，墨棠华身子轻轻一晃，似要找什么倚靠，慌忙抬手扶住墙。

　　“主子！”

　　赶在令七之前，距离近的封怨及时搀住墨棠华。

　　“没事吧？”

　　墨棠华缓和片刻，轻轻摇头，“连日赶路，又费了些心神，不妨事。”他站稳，没有抽回手，任封怨扶着。

　　似乎真的难受得不行，他把身子大半重量压在封怨身上。

　　令七想来替封怨，却见墨棠华不经意一抬眼，脚步便停了。

　　封怨另一只手自然地环在墨棠华腰上，把人半扶半抱，扶回房间。

　　温暖触感，清苦药香，还有一丝淡茶香，是她感知到的所有。

　　“有劳姑娘。”墨棠华靠在床头，一手抚上胸口，微皱起眉。

　　“是那里疼吗。”

　　封怨眸光落在墨棠华身上，眉头也不自知般蹙着。

　　“大概在车里闷着了，气血淤结，揉一揉就好了。”墨棠华苍白脸上，依旧带笑，轻浅温和，“姑娘不必担心。”

　　封怨知道眼前这人有心疾，分外脆弱，单是被歹徒吓到都要病上三四日，夜夜咳嗽不止。

　　她坐在床边，伸出手，径直落在墨棠华胸口，缓缓按揉起来。

　　墨棠华本敛着眸，不知在想什么，乍被封怨触碰到，他身子一僵。随后，就听封怨缓缓道：“你对我很好，我不想你难受。”

　　“在镇里，你给我买吃的时，这里也有之前那种感觉。”她指了指自己心口，“酸的，胀的，虽然只有一点点。”

　　封怨没注意，墨棠华原本苍白的脸上，晕开一抹红，她埋头自顾自地说：“所以我想，想做些什么，也帮帮你。”

　　掌下传出的搏动，似乎快了些，像她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墨棠华偏头掩唇咳出一声，嗓音有些低，“已经好了很多。”

　　封怨收回手，见墨棠华脸色确实好转，于是，就说了自己方才的想法，“除许年年外，应该还有人活着。我想……”

　　“等她醒后问问，说不定能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墨棠华给予肯定，“我恰好也想同姑娘商量此事，明日可以先让小伍在村里打探一番，再让令七探探路。”

　　——

　　次日，天光熹微，鸡鸣声不断。后院里，有只鸡叫的格外凄惨。

　　许年年没醒，周婆婆端来一碗鸡汤，慢慢喂她。边喂，边同封怨继续说起矿山里的鬼。

　　她没见过鬼的模样，但听村里男人提起过——黑色的，看不见脸，很高很高，像一大块黑色的布，速度非常快。

　　薛伍在村里走过一圈回来，也是这般说辞。

　　他们静等了几日，周婆婆根本不让封怨外出，哪怕在院子里也不行，怕她被人看见。

　　许年年终于醒了，她的状态依旧魂不守舍，唯有周婆婆和封怨能靠近。

　　封怨趁她醒时便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逃出来的，除了你之外，有没有其他人还活着。”

　　看到许年年眼底的惊恐，还有她瑟瑟发抖的模样，封怨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别害怕，你已经逃出来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她尝试收着些声，说话放轻很多，耐心地坐在床边。

　　许久，许年年微微点了一下头，双手攥紧被角，“我被蒙着眼带过去，路很远，应该是个山洞，很深的洞。最里面，有十几个和我一样被绑住的女子。”

　　“不知待了多久，有两个黑衣人押着我们说要去城里。路上，有一个女子竟挣脱绳子，打晕了两个黑衣人。”许年年低头，仔细回忆，“她骨架格外大，没听她说过话，应该是个哑女。”

　　“黑衣人醒的快，我跑的慢，挨了一剑。那女子就挡在我身前，和他们打了起来，我就……”许年年面上浮现出愧疚神色，手指攥得发白，“我就先跑了。”

　　“你没有错，你只是想活下来而已。”封怨把手覆在许年年手上。

　　“不，是我太没用了……”

　　许年年咬着唇，轻轻哭了起来。

　　她哭了多久，封怨就陪了多久。

　　午后，令七风尘仆仆回来，确是一无所获。他向各山各村都问过，没有一个村里人愿意透露山神具体所在。

　　“怪我老婆子年龄大，倒把这事儿忘了，他们啊，从来不向外人说。”周婆婆给令七递过去一块热水浸湿的面巾，“这些人谨慎的很，生怕外人断了自己财路。”

　　“十里八村的，曾经多多少少都通过婚，一旦有赚钱门道，都先紧着自己人，排外得很。”

　　封怨能想到的，就是暴露自己，假意被骗，和其他女子一样，被他们送进洞。等见到许年年说的黑衣人，自然好办很多。

　　她正欲和墨棠华提，转头就见墨棠华凑在薛伍耳畔说着什么。

　　少年人皱眉，神情极不自然。

　　他看了封怨一眼，垂头回墨棠华一声，“好吧。”

　　墨棠华让令七取来一个包裹，将里面一件男装递给封怨，“姑娘换上这个吧。”

　　封怨不解，迟迟没接。

　　“令七未曾探明，故而不知此行到底几分把握。”墨棠华伸手，隔着衣物拉过封怨的手，把衣服放在她手里，“姑娘的安全，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知姑娘不在意生死伤损，但这事有更好的办法。”

　　二人里的近，封怨又闻到了茶香，莫名觉得心安，“好，听你的。”

　　她抬眸，想问墨棠华是何打算时，却望见对方身后——薛伍身穿一袭水红色衣裙，脸上胡乱铺着脂粉，迈了两步路险些给自己绊倒。

　　但浑身上下又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自然。

　　少年人模样实在精致，令七也不禁点头认可。

　　墨棠华顺着封怨目光转过身。

　　“这不挺好看的。”他一展眉眼，眼底盈满笑意，“一会儿，你去院子里滚两圈。模样得狼狈些，装作被匪徒打劫，和家丁走散的小姐。”

　　薛伍还是别扭，语气带些幽怨，“是是是，我知道怎么做，怎么说，您可放心吧。”

　　他去到院里，抓了把土，犹豫几息，还是豁出去般躺下，滚了两滚。

　　周婆婆刚巧从里间走出，撞见这一幕，吓了一跳。她紧张地拉住封怨，低声问，“小公子这是做什么啊，莫不是撞了邪？”

　　“他是要……”

　　封怨顿住，她要是如实说，周婆婆肯定会担心。

　　“婆婆，是这样，我们连续多日风餐露宿，这孩子不爱干净，身上虱子太多，土里滚一滚能好很多。”墨棠华没让封怨纠结太久，他仿佛料定她不会说谎，“这几日还得多谢您照顾。”

　　“没事没事，他人没事就好。”周婆婆摆手，真诚笑着，“你们救了年年，都是好人。怪我没多烧些水，不能让你们擦擦身。”

　　“今晚我多烧点热水。”

　　墨棠华拦住要去打水的周婆婆，“今晚我们歇的早，不必麻烦，过几日也该启程了。”说着，他听见里间的咳嗽声。

　　“您和那位姑娘，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老婆子我尚有些积蓄，今晨和年年商量过，等她伤好些，能下地了，我就带她去城里生活。”周婆婆虽满脸皱纹，眼神却清亮，“日后，有她和我做伴，安稳一辈子，也挺好。”

　　听闻此言，封怨心底再次替那些女孩恨了起来。

　　她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安稳了。

　　是夜，月光格外亮。

　　薛伍神情慌乱地敲开一户人家，夹起嗓子，哆哆嗦嗦说完自己早已备好的话，而后万分惊惧地倒在了开门男子的怀里。

　　封怨，墨棠华和令七躲在暗处，三人等了仅仅一盏茶的时间，便看到两个男子鬼鬼祟祟扛着一个麻袋走出来。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两个男子轮流抗麻袋，出村后，就迫不及待地聊起来。字里行间，全是在说自己今夜多么幸运，撞上门的肥羊不是天天都有，说拿到钱后去哪里寻欢作乐。

　　山路陡峭，脚下无数乱石，两人体力都不好，走一段，歇一会儿。

　　穿过稀疏树林，拐过数道弯。他们躲在巨石后，看见那两个男子推开一块儿山石，谨慎地环顾四周，这才进入。

　　二人进去，再把山石掩上，动静不小。

　　估摸着人应该走远些了，令七上前，贴掌轻推，未出一声响动。

　　封怨看愣了一瞬。

　　墨棠华点点她手背，令其回过神来，他声音极轻：“感兴趣的话，下次让令七教你。”

　　山石掩着的，是一条狭长隧道，穿过隧道，是山的另一侧。脚下山路更显崎岖，周围温度低了很多，山雾浓郁。

　　隐约能听见前面的脚步声，和两个男子急促的呼吸。

　　跟过一道弯，眼前路分成两条。就在他们继续跟上时，令七发觉不对，“好像，太安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