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认知 ...
-
一行人在镇里歇下,镇里客栈到底有些简朴,不比城中舒适。一楼单是大堂,不设雅间,也没有说书先生。
街上半是苦涩药香,半是柴火烟气。行人三三两两,鞋底或沾着不知谁家倒在门外的药渣。
墨棠华说,传闻家中若有病人,把熬过的药渣倒在街上,千人踩、万人踏,这样病气能被过路人带走。
店小二适时端来菜,自腰间抽出一方垫布,上菜接触餐盘时,皆用其隔开。他躬身低眉,笑着附和墨棠华的话,也顺道插了一嘴。
他说此镇临山,山中多有野生药草,镇里人不懂那么多,只知药材便是治病的。采来拿给大夫看过,确认能用,索性囫囵用着。
可镇里条件有限,大夫医术平平,有的单是念过些医书就出来行医了。治好治不好的,许多年了,全凭运气。
所以死的人也多,棺材铺子从周围村上收来的木材根本不够用,有些人干脆裹了席子,潦草一葬。
谈及此事,店小二语气很是平常,大抵早已习惯。他长长一叹,劝道:“客官们慢用……疫病太凶,倘若可以,三位还是早日离开镇里罢。”
“最好近些年都别回来了。”店小二收好垫布,转身退下,一边兀自低喃,“竟不知……做了什么孽唷……”
封怨目光越过客栈木门,望向萧索长街,“为何,会有疫病肆虐呢。”她像是在问墨棠华,也像是自言自语。
“原因有很多,气候、灾荒、污染,皆有可能。”墨棠华说了一些,还有一部分,并非他不想说。这里面牵扯到世家钱权之争,城地归属,涉及世禄食邑,仙门选拔庇护等等。
其中弯弯绕绕,阴暗勾当,他不想让封怨知道,平添苦恼。
一座城,其归属世家或臣子治理不当,轻则无禄可取,重则引弹劾而易主。枝节横生,遭逢变故、事端的城池,不再有机会轮值接手仙门论道、选拔事宜。
贵人相争,苦的自然是普通百姓。
墨棠华继续宽慰几句,封怨才收回目光。
恰在此时,一道健硕身影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客栈,正是令七。
薛伍起身欢喜迎接,接下令七手里包裹,同令七搭话,介绍起封怨,问及东西是否采买齐全。
令七不似薛伍般活泼,他相对沉默寡言,一袭黑色衣袍,模样清俊,气息内敛。多数时间只是听,却并非惜字如金,需要他答时,亦能娓娓道来。
在得知墨棠华要他教授封怨一些拳脚功夫后,他甚至会腼腆一笑道:“承蒙主子器重,封怨姑娘信任,在下定会认真教授。”
封怨连道两遍谢谢,一遍对墨棠华,一遍对令七。
傍晚,客栈后院。
墨棠华坐在东侧亭中,倚靠身后石柱,姿态闲散。他手里握了一卷书,正漫不经心翻看。薛伍拿把蒲扇,坐在石阶前看顾药炉,偶尔添点炭。
是治风寒的药,苦香袅袅,弥散满院。
金棺被封怨解下,放在目光所及的地方。
院中较为开阔,令七先以简单招式,试过封怨身手。
约莫四五回合结束,他粗略评价了一下对方攻防:毫无章法,单靠蛮力——攻击凭踢打抓咬,防守则以力破力,不躲不闪,全然不顾惜身体。
得亏他力道收的及时,这才没伤了封怨。
“攻,要留力。你得控制住自己的力道,一击若空,需及时撤回。防,要听劲,时刻准备变换身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封怨听得明白,她需要时间去练习。令七便陪她练,教她怎么打,如何防。
渐渐,令七发现了不对,“姑娘你……感觉不到疼?”他慌忙松开反剪着封怨的手。
封怨感受到腕上力道一松,肩胛处些许滞涩,下意识又想以蛮力打回去。听见疑问,她一愣,动作顿住,“什么……”
“疼是什么?”
这下,不仅令七神情疑惑,重新打量起她,就连墨棠华也轻皱起眉,搁下书。薛伍诧异地“咦”了一声,放下蒲扇,走到封怨身前。
“封姑娘,你难道感觉不到疼吗?”说着,薛伍撸起袖子,右手二指并拢,打向左腕,“就像这样,是会疼的。”
他力气不小,腕子登时红了一小片。
封怨看着那片红,神情懵懂,她摇头,“我……不知道。”
言罢,她竟也学着薛伍的样子,在自己腕间抽了一下。她本就过分白皙,这一下,虽泛起淡淡血色,却没有任何感觉。
“此事,不要同任何人说。”墨棠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抬手轻轻制止住封怨欲再落下的手,温声道:“姑娘莫要再试了。”
封怨蓦地回忆起之前几番打斗,她次次带伤,血肉模糊。难道受伤流血是该疼的,她应该会有那个名为“疼”的东西。
可现在她感受不到……
“这样,挺好的,姑娘无需介怀。”墨棠华斟酌了词句,“疼,绝非是什么好的东西。”
封怨怔怔望向他。
“怪物”、“恶鬼”,这是洛家抓她的那些人对她说过的话。如今封怨一一记起,拿来细细揣摩,渐有了实感。
她确实和寻常人不一样。
夜里,邻家院里犬吠声不断,马厩里,马儿咀嚼草料的动静亦格外清晰。入夜的风携裹山林中带来的雾气,到底是凉一些的。
封怨抱着棺材坐在亭槛上,盯着药炉发呆。炉子被薛伍用过后,搬到了亭中,里面压着火种。
她鬼使神差地,把棺材背回身后,起身走到炉子前,伸出指尖去碰炉灰底下,暗红的炭。
是热的,很热很热。不像墨棠华的体温,是温的暖的。而且,这个碰久了,会麻木,热的感觉没有那么清晰了。
“姑娘在做什么!”
墨棠华从廊下阴影里快步走出,衣袂被风吹起。他急忙握住封怨手腕,从炉中抽出来。
封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指尖早已血肉模糊,两片指甲尖泛着焦黑。
墨棠华从袖中取出药粉,仔细撒在封怨伤处,再掏出帕子小心裹好,“恳请姑娘,别再自伤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知不知道无所谓。反而为此伤害自己,才是万万不可取的。”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痛。”封怨抬眸,直直望进墨棠华略带惊慌的眼底,“还有很多,我好像都不会……”
“有亲人,是什么感觉。”她没头没尾问出一句,然后把包扎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在遇到那个名唤林双的女子时,这里跳动会快些。”
“伴随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感觉。”
封怨移开目光,游离片刻,落在院角黑暗的空处,那里和她一样空茫。
“悲喜参半吧。”
墨棠华温柔拉过封怨的手腕,让她重新坐下,“我慢慢说与你听。”
他说起,自己从记事起就随母亲生活。因身患心疾,他母亲求了药谷谷主足足半年,才得谷主收留。
说母亲待他极好,对方虽不常常陪伴,要外出去做自己的事情。但每次回来,都会给他讲外面的见闻,带回许多新奇玩意儿。
后来,母亲和父亲重逢,这才得知父亲真实身份,被父亲接回府中。但他从旁得知,父亲是个糟糕的烂人,做过诸多伤天害理之事,辜负了母亲……
他此行就是为了母亲。
故而,他对母亲的爱是真的,对父亲的恨也是真的。
“爱恨?”封怨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
墨棠华轻轻笑了笑,眼底情绪难以捉摸,“前者对你来说,大概有些难以理解,爱远比恨复杂。”
“像是,我们遇到的那位女子,你对她的情感,便是由爱衍生出来的。”他尽量找一些封怨能理解的去说,“彼时充斥在你心间的,可能是重逢的喜悦、酸涩。”
“以后,姑娘还会遇到更多人,体会更多情感,自然就明白了。这些,向来不能一蹴而就。”
“还有对疼痛的感知,说明不了任何东西……有人天生没有味觉,有人生来无法言语,有人看不见,走不了。”
封怨默默听着,想起了此前自己哼过的乡野小调,想起了食物香味,甜软糕点……或许爱不清晰,但她一定是知道恨的。
憎恶、愤怒揉杂成的满心不甘和怨冤,是恨。她应恨而生,怎会不明白恨。
或许,她不是怪物。
墨棠华的一番话,给了她肯定。
封怨垂下眸,“我实在是……”明明应该有一堆感谢的话才对,她看着墨色衣角,看着手上包裹的手帕,话音吞吐半天,“墨棠华,谢谢你。”
可一个谢字,何其单薄。
“不必言谢。”墨棠华未曾介意,依旧温柔浅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纠结这些。”说来莫名其妙,她存在的意义是为报仇,而今居然在为他人口中的怪异苦恼烦闷。
“人皆有所扰,所想,所念。姑娘因此困惑,实属正常。”墨棠华声音很轻,像今夜月光一样,淡而朦胧,“心念相系,自会有所感。姑娘对一个人有感觉,恰恰说明,她是你在意之人。”
“在意的人……”封怨的声音不自知地柔和下来。
“亲朋好友,知己爱人,一生中,总会有几个人把你放在心上,而你也会记挂她们。”墨棠华把掌中一直攥着的,装有药粉的瓷瓶递给封怨。
“若姑娘不嫌,我以后,可以慢慢教你。”
封怨接过那只带着温度的瓷瓶,抿了抿唇,抬头,学着她所见过的笑容,勾起唇角,试着将声音也放的轻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