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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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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城主府,封怨看向身边的墨棠华,“真的不用等令七和小伍吗,我怕我,护不住你。”她握紧腰间系带,显然是在紧张。
墨棠华浅浅一笑,说出一句玩笑般的话:“我也长腿了,情况不对我会跑。”
二人下了马车,随曲邈进府。
曲声笙在正厅候着,她已换过衣饰,锋芒内敛,眉目柔和。少了些端庄典雅,多了分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婉约。
封怨从踏入府中起,一刻未敢放松,穿过回廊,走过凉亭水榭,步入正厅。可她一见到曲声笙,仍有片刻恍惚。
仿佛回到当初,红房吉日,被哄诱穿上喜服,温言叮嘱的那刻。
墨棠华握了握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将她的思绪及时拉回。
曲声笙走到封怨面前,眸光细细描摹对方熟悉的眉眼,其下万千情绪汹涌,却都被克制的压了回去。
封怨戒备地后撤两步,反手拉着墨棠华的胳膊,把人护到自己身后。
“我不会再对你们出手了……”曲声笙涩然一笑,“敢问封姑娘,是如何知道我妹妹名唤聆灵的。”
“自从七岁那年,她高烧昏迷后,就变得痴痴傻傻。得知此症无法根治,父亲便将她从家谱中除名,对外称曲二小姐身子虚弱,需要静养,聆灵就再也没有于外人面前露过面。”
她像是在说一个落了灰、发了霉的故事,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都沾着经年累月的潮湿。
“后来,府中下人换了一批,因父亲的忽视,母亲的不在意。渐渐的,聆灵就没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明辉城一众百姓,只知城主府有一对孪生姐妹,一个被老城主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的小儿子。”
“哪怕……是她出嫁那日,用的也是我的名字。从头到尾,可能只有我记得,她叫聆灵。”
曲声笙说到最后,嗓音有些颤抖,袖底的手死死攥成拳。
封怨并非如面上一般平静,她能感受到自己胸腔内有什么很烫的东西,想要冲破桎梏,想要像怨恨一样,宣泄、生长。
“我,不完全是她。”
话一出口,封怨自己都觉得意外。
“我能‘看’到她的记忆,感受她的感受。或许我是她,但不是完整的她。”
她声音沙哑,字字坦然而真诚。她想,自己大概也没那么抗拒、排斥。
至少情绪上是如此。
“洛家人用无辜少女献祭一事,你可知?”封怨问出自己最为在意的问题。
曲声笙摇头又点头,“原先是不知道的。”她的目光落到封怨身后,墨棠华的身上,“是这位公子告诉我后,我才知晓,洛家竟能那般残忍。”
“但我目前,除了派人修缮山路,在少女失踪一事上,没有帮过他们。”
封怨暗自松了一口气,是庆幸。若是对方手上沾染过无辜之人的血,她这辈子不可能原谅。
曲声笙见对方冷意淡去些,便提起浮光城,“浮光故道如今已修了七成,城中就我所知,洛家管家洛无带了三百余人,只是修士都有近四十个。”
“而明辉城附近村镇,加上城中一共失踪的姑娘,少说也有上百人。”她示意曲邈呈给封怨一本小册,其中详细记录着最近一月,百姓向城主府报备过的失踪者名单。
封怨接来,草草扫过一眼,转手给了墨棠华。她扭头看向曲声笙:“什么时候能带我去浮光城?”
曲声笙的目光一直都在封怨身上,猛然对上视线,望着那双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脸,她的声音柔和下来:“最快明晚就可以,我需要准备一下。今夜……”
“封姑娘和墨公子,不如歇在府中,容我赔礼道歉。”
见封怨没有立刻答应,曲声笙马上补了一句:“听闻墨公子身子孱弱,想来经不得频繁来回颠簸。昨夜他又因我执迷不悟,平白受了一番苦,我理应赔罪。”
封怨想到墨棠华腕间淤青痕迹,眉头蹙了起来,理所应当向曲声笙开口:“药,治疗淤伤的。”
显然,对方早已备下,且诚意满满。
两个侍女从旁端出一堆瓶瓶罐罐,让封怨随时取用。
封怨拿了一罐膏状的药,对曲声笙道:“那便歇在这里一晚。”
曲声笙颔首,舒展眉宇,露出一个笑容,要比之前每一次,都更为诚恳。
走出正厅,侍女带着封怨和墨棠华去往客房暂时歇息。她们绕过假山流水,穿过一道垂花门,到了一处清雅小院。
待侍女走后,封怨拉着墨棠华进屋。她关好门窗,在墨棠华身旁坐下。
“再过一会儿,你就回去,回客栈,找令七和小伍。”封怨撩开墨棠华的衣袖,指尖蘸着药膏,均匀涂抹在他腕间淤痕处,“不管曲声笙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们,你留在这里,终究是危险的。”
“她要的人,一直都是我。洛家要的,也是我,和我背着的金棺。”
墨棠华垂眸,按住封怨正在涂药的手:“姑娘是想一个人去浮光城?”
封怨没有回他,手腕轻转,挣开墨棠华的手。她指尖动作不停,该涂颈侧的伤了。
“我总有一种感觉……感觉浮光城里,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
“我不怕死,也死不了。只要留着一口气,回到金棺里,不会死的。”
“可你不一样。”
封怨指尖下的皮肤温热柔软,墨棠华脉搏跳动得比平时要快一些。
对她而言,简直脆弱的令人……
她一时半刻想不到合适的形容。
涂完药,封怨低头,指尖重新抚过眼前人腕上的青紫痕迹。仅仅是被绳子勒过,印子都能留这么久不褪。
寻常人是有痛觉的,墨棠华是会疼的。思及此,封怨胸口闷着一口气,久久叹不出。
“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墨棠华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他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更多的疤,“曾经我所处之地,不比现在安全多少。”
“何况我才冒充过洛家三公子,想来洛家也是会找我算账的。如此,封姑娘可还放心我离开?”
封怨凝眸,视线落在墨棠华白皙手臂上,扫过一道道疤痕,抿唇迟迟不语。
“你可否想过,讨回来?”
她问完,抬眼看着墨棠华的眼眸,欲辨认其中有无怨恨。
“自然想过。”墨棠华眉宇间惯常的笑意淡去,朱砂痣点缀的面上,是封怨未见过的,比纯粹的恨更为复杂的东西。
屋内安静下来,她不再催促墨棠华离开。
傍晚,城主府稍微热闹了些,曲声笙在府内后花园中,设宴款待他们。早在几个时辰前,她已命曲邈去客栈,将令七和薛伍二人接来。
花园里有一处被填平的湖,上面当是种了许多花花草草,现下深秋,凋败得乱七八糟,依稀能见曾经湖堤轮廓。
“怎么好好的景观湖给填平了呀?”薛伍不解地问了一句。
主座上,曲声笙收了笑,神思飘远。继一声低叹和‘说来话长’后,她淡淡提起了十几年前的往事。
那大概是十三年前,曲老城主老来得了一对双生子,城中百姓无一不道明辉城主好福气——姐姐曲声笙喜欢热闹,生性跳脱;妹妹曲聆灵则喜静,乖巧含蓄。
后来,孪生姐妹三岁那年,她们有了弟弟。随着年岁渐逝,三人皆到了爱闹腾的年纪。
城主府后院,有一片湖连通城中一处沟渠,名为栖霞湖,湖水深且寒凉。平常一日,曲声笙和弟弟在湖畔打闹,曲聆灵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剥着莲子。
此刻前院突然吵嚷起来。
紧接着,火光猝不及防亮起,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湖畔,一时分心的曲声笙被弟弟一脚踹入湖中。而跌跌撞撞跑来确认孩子安危的母亲,却只抱起了弟弟。
她抱着弟弟头也不回,倒是她的贴身侍女,想要拉走一直焦急徘徊在湖边的曲聆灵。
曲聆灵眼看仇家就要逼近,一把甩开侍女的手,毫不犹豫跳入水中,去救水性不好的姐姐。
侍女匆匆喊了一句“二小姐”,转头就见曲家侍卫不敌来势汹汹的仇家,跺了跺脚便也去追曲夫人了。
曲聆灵托着呛水的姐姐在湖里费力游着,幸而有满湖荷花做掩护,所以没被人发现。
她承着姐姐一大半的重量,二人用了很久才游到城中连通的沟渠中。此处僻静,几乎没有行人。
曲聆灵身子本就不如姐姐,在水中浸了那么久,次日就发起高烧。曲声笙不敢回府查看情况,更不敢贸然寻医,她搀着妹妹,避开人,找到一处荒废的屋子。
就这样,姐妹两人在外流浪了数日,期间曲聆灵的烧时高时低。
后来,她们被接回府。
曲聆灵一病不起,昏迷了整整半个月,曲声笙衣不解带地守着。
谁成想,清醒过来的曲聆灵谁也不认识,常常干坐着发呆,偶尔会唤一声:“姐姐……”
曲老城主请来的医者给出的解释是,因长期高烧,烧坏了脑子。
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曲老城主对此仅仅是皱了皱眉,叹息地摇摇头,曲夫人安慰他:“人活着回来就好,不过是痴痴傻傻不记事罢了。”
“先在府中养几年,日后咱们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嫁妆丰厚些,亦不算亏待她。”
曲声笙在门外听完,当天夜里便去质问母亲。仇家杀进府中时,她虽在水中挣扎,视野模糊,却依旧能辨别出母亲抱着弟弟逃跑的背影。
她以为,至少母亲会心有愧疚。
而母亲给她的解释是——“她一介羸弱妇人,勉强只抱得动一个半大的孩子逃亡,姐姐要懂得谦让弟弟。”
当夜,曲声笙想通了很多事。
她想到了弟弟出生那年,父亲便请修士给弟弟测过灵根,得知弟弟灵根天生残损。
父亲郁郁寡欢多日,愁白了头。母亲四处打听,不知从哪儿得知了个邪术,说以其血亲精血供养,有一定可能修复灵根。
于是,她们姐妹每月都要取血。一开始,母亲哄她们说,若不这样做,弟弟会有生命危险。
是她从无意路过书房,听得父亲同亲信说起,这才得知真相。不过,彼时她年幼,珍惜手足亲缘,并未觉有何不妥。
而今生死一遭,令她明白,她们姐妹与弟弟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名为偏爱的鸿沟。
大概她和聆灵的死亡,都不足以往这道鸿沟里填上一二。或者,她们姐妹二人,注定要为弟弟的前程奉献。
曲声笙像是在说给宴席上的众人听,也像只是在说给封怨一人。
她说她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在等,等一个足以颠覆处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