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25、第二十五章 夜谈

　　昨夜，城主府门前。

　　曲声笙原本命曲邈把墨棠华先行押去地牢，甫一下车，却因墨棠华的一句话生出犹豫。

　　墨棠华被曲邈拽下马车后，不顾身侧刀剑威胁，立在城主府门前，仰头看着城主府牌匾上洋洋洒洒的字，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道：“方才封姑娘同我说起，说曲城主的妹妹嫁去了洛家，可据我所知，王城洛家本家近三年，并无任何婚嫁喜事。”

　　曲声笙沉思良久，“你以为我会信你？”她夸过门槛，身后曲邈押着墨棠华跟在她身后。

　　走过几道回廊，曲声笙眉头越蹙越紧。临到通往地牢的岔路，眼见曲邈和那道墨色身影渐渐远去。

　　“等等！”

　　她还是让曲邈先把人押到了自己的书房。

　　曲邈关门退下后，曲声笙淡淡开口，神情难掩疲惫，“我凭什么信你。”

　　墨棠华从容淡定道：“敢问当年，曲城主的妹妹，究竟嫁的是洛家何人？”

　　提起妹妹的事，曲声笙即使不相信眼前的人，却还是如实回道：“洛家三公子，洛棠华，据说是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不受家主待见。”

　　“我父亲着急攀高枝，便是如此条件，对他来说都是恩赐。”

　　“当年，是洛家管家洛无来替洛家选的人，交换的信物，定下的亲。”她垂眸，似在回忆当年，字里行间里，有愧疚，也有难过。

　　“你妹妹，没有嫁到洛家。甚至，她可能连王城都没有去。因为……我就是洛家的三公子。”

　　待墨棠华话音落定，书房内一片浓稠死寂。

　　“什么！”曲声笙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她双眼死死盯着墨棠华，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悚之事般，不住呢喃，“怎么可能。”

　　“当年，为了让曲家相信，曲声笙确实是嫁给洛家三公子，洛无便拿了我一样私物与曲家交换。”

　　墨棠华声音不疾不徐，看着案几后的曲声笙倏然起身，向自己走近，他继续道。

　　“那香囊里的月华草籽是药谷才有的，里面还有我离谷时放入的一枚平安扣。不信的话，曲城主大可去一看究竟。”

　　曲声笙的脚步停在距离他一尺处。

　　墨棠华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不躲不闪，坦然道：“我没必要骗你。”

　　“阿邈，进来。”曲声笙侧头，将曲邈叫了进来，“看好他，我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曲声笙果然拿来一只坠有墨色流苏的香囊，香囊上绣有一朵重瓣海棠。时隔几年，它散出的药香仍旧浓郁绵长，棠花也依旧鲜艳。

　　曲声笙当着墨棠华的面打开香囊，从淡粉色的草籽里果然翻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碧玉平安扣。

　　她看向墨棠华，信了八分。

　　“平安扣上刻了一个墨字，那是我母亲的姓氏。”

　　曲声笙在平安扣的内侧确实找到了那个蝇头小字，她阖了阖眸，长久以来坚信的，以其为支撑的，在一瞬间崩塌。

　　“洛家，一直在骗我！”

　　“就在前些日子，洛无他居然还在骗我。”

　　“他们骗得我好苦……”

　　曲声笙让曲邈给墨棠华松绑，她把东西囫囵装回香囊，重重塞进墨棠华手中。

　　“为什么，洛家，到底为什么？”

　　她像是质问，也像是自言自语。

　　墨棠华按揉着被勒了许久，充血麻木的手腕，“曲城主大概没见过已故的言王妃。”

　　“你和你妹妹的眉眼，像极了她。”他看着曲声笙，看着对方动了动唇，泄出一口气，向后退了两步。

　　“相信曲城主已然猜到了。”

　　曲声笙面上血色尽褪，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传闻，帝王情深……千方百计寻求复生之法。”她凄凄一笑，满眼讽刺。

　　“洛家罪孽深重，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年就算没有曲老城主的决定，他们也会以其他手段拿到自己想要的。”墨棠华深知洛家残忍，语气里分不出是惋惜多一点，还是无力多一点。

　　“于洛家，我人微言轻。”

　　他寥寥几字，道尽无奈。

　　“你走罢，带着那个姑娘走，离浮光城越远越好……”

　　曲声笙阖眸，连声音都在颤抖。

　　她转过身，摆摆手，另一只手覆着眼，身形晃了晃。整个人看起来宛如脱力一般，摇摇欲坠。

　　曲邈抬手想要扶她，被她一手推开。

　　“城主！”

　　只见曲声笙踉跄两步，扑至案前，又缓缓跪下。她额头抵着案沿，肩膀轻轻耸动，泄出一丝沙哑呜咽。

　　屋内，月色铺开一片，很清，很静，恰好完全拢住曲声笙清瘦伶仃身形。她断断续续地呜咽，将压抑、沉痛填满整个书房。

　　过了许久，曲声笙忽然想到什么，她撑起身子，急切回眸，望向墨棠华，“对！那个姑娘，叫封怨是不是，有没有可能，她其实是聆灵。”

　　曲邈在一旁及时揽住快要跌倒的曲声笙。

　　曲声笙湿润的眼中含着一丝希冀，嗓音干涩得厉害，“我从来没对她说过我妹妹的名字……但她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眉眼明明那么像聆灵，也像我。刚刚我看到的，她的那张脸，也和妹妹一样一样。只不过，我原先不信，我竟然没有相信。”

　　“所以，她是聆灵，对吗？”

　　墨棠华看着眼前崩溃的曲声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我害了聆灵，都是我的错。”曲声笙苦笑两声，低声喃喃，“要不是我让她替我上了花轿，她应该还好生活着，怪我，全怪我……”

　　墨棠华叹了一口气，眸光落向空处，“若她认你，她便是，若她不认，曲城主的妹妹大概是真的不在了。”

　　“这其中联系，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话意虽模棱两可，但曲声笙却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怔怔望着他，眼尾重新被泪意打湿。

　　“我就知道，聆灵一定还活着。”

　　曲声笙硬是挤出一个笑来，用袖角拭去泪痕，她对墨棠华道：“我想再见见她，可以吗。”

　　说完，她让身旁的曲邈去客栈请人，随后恍觉不妥，潦草整理了一番衣上灰尘皱褶，准备亲自前去。

　　墨棠华拦住她，“封姑娘现在，怕是不会再信曲城主了。”

　　曲声笙脚步一顿，袖底的手紧紧攥住，神情有一瞬间显出些脆弱和迷茫，“那我……”

　　“我可以替曲城主去请封姑娘来府中。”墨棠华语调不紧不慢，待曲声笙从情绪的大起大落中缓和过来，才接着说。

　　“不过曲城主要先告诉我，王上为何要重新启用浮光城。还有洛家，究竟要在浮光城中做些什么。”

　　曲声笙只犹豫了片刻，便对着曲邈道：“去把那份密令取来。”

　　曲邈一去一回，速度很快。墨棠华接过那封特制的密令，心底不安渐渐扩大。

　　他边看边听曲声笙说起一个月前的事——当时，曲声笙接到从王城传来的密令，上面写着王上要重启浮光城，暂时作为洛家炼器之地，让她竭尽全力辅助洛家。

　　而洛家洛无也在浮光故道开始重修的第二日，带人来到了明辉城。

　　洛无像是笃定封怨一行人会途径此地，命曲声笙无论如何也要把封怨带到浮光城中。

　　这一个月间，明辉城，包括附近村镇，都不断有少女失踪。曲声笙身为城主，自是要去管，可洛家不让她插手此事。

　　洛无只说失踪几个少女，无伤大雅，王上不会怪罪。

　　这事就一直耽搁下来……

　　洛无还告诉曲声笙，若硬来不敌封怨，便告诉对方，浮光城中有诸多无辜少女被洛家关押，彼时封怨自会前去。

　　若今夜没有墨棠华这一遭，大概明日封怨来城主府以自己换墨棠华时，曲声笙就会提及此事，让封怨自愿被带去浮光城。

　　墨棠华听完全部原委，隐隐猜到了什么，“他们一行人中，是不是还有几位身着法袍老者。”

　　曲声笙点头，“洛无说是从仙山召回的本家修士，当夜让我好生招待。”

　　墨棠华神色显出几分凝重。

　　曲声笙又问他，关于那些失踪少女的事情，问那些少女是不是也会死在洛家手里。

　　此间曾确实流传过一些阴毒的法子，她只在传闻中了解过一二，却不太信真的会有人用活人为祭。

　　可如今，她不得不信。

　　“他们已经杀了很多人，往西北走，有一处荒山，山脚下的尸骨堆了半人来高。”

　　“每次下雨，雨水躺过山脚，就变成了红色。那儿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夜里却能听见女子的呜咽、哭泣。”

　　“据我所知，三年间，凡是被带去那里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墨棠华声音很轻很稳，但他的话，令曲声笙久久回不过神。

　　夜幕渐褪，天光破晓。

　　伴着远处阵阵鸡鸣，墨棠华走出城主府，曲声笙为他备了马车，命曲邈随他同去。

　　故而有了方才街上那一幕。

　　墨棠华说到自己凭定亲信物向曲声笙表面身份时，眼帘低垂，语速稍快一分。

　　他说自己为取得曲声笙信任，是冒充洛家的三公子，毕竟要先让其相信自己所言。

　　封怨吃着包子，安安静静听完事情经过。

　　在知道曲声笙想要再见一面的请求时，她皱起眉，抗拒地摇摇头：“你安全回来了，我不想见她。”

　　墨棠华也不勉强，又给封怨夹了个包子，“曲城主知晓浮光城一事，我可能还需去趟城主府。”

　　封怨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虽然骗她说你是洛家的人，但她真的信吗？万一，她只是想将你我都骗过去，带去给洛家，该如何是好。”

　　“曲洛两家曾交换过信物，洛家给曲家的香囊出自药谷。”墨棠华拿出香囊，递给封怨，“曲声笙恰好把它摆在了显眼的位置，而里面的草籽是药谷特有。”

　　“何况，她未曾见过洛家三公子。”

　　封怨看着手中香囊，稍微安心了些。

　　“我们要想去浮光城，救出那些在洛家手里的姑娘，需得曲城主带我们进去，洛家人见过她。你的脸现在虽然和曲城主一样，但一些习惯和动作，还是有很大差别。”

　　墨棠华说得确实是事实。

　　姑娘要救，即使浮光城危险，也注定要走一遭。

　　封怨思索片刻，搁下筷子，对墨棠华道：“我还是跟你去吧，去城主府。”

　　他一个人去，她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