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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愧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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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怨怔怔望向墨棠华,拧眉,真的在认真思考那个可能。偏偏她心底深处是抗拒的,抗拒墨棠华的死亡。
多个想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回归一种迟钝的迷茫。
墨棠华偏头错开封怨视线,歉然一笑,“我并非有意为难姑娘……”
他收回手,封怨竟也抬手,仿佛下意识想要追寻那点温度。
墨棠华见状,手悬在半空。
而封怨在自己指尖堪堪触墨棠华手背时,才如梦初醒般,倏然缩回手。
“你的手,很温暖。”
她低着头,把手藏在袖中,道出一句宛如承诺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生和死太闷太重,封怨不喜欢讨论这个,默默岔开话题,“好像,很久都没遇到过洛家的人了。”
“确实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
墨棠华附和着低声喃喃。
恰好薛伍同老伯聊完,坐回二人身边。
几人修整一番,再度启程。
路上,封怨没看到令七的身影。倒是薛伍神神秘秘地说,他家公子另有要事交给令七去办。
封怨也没再多问。
是夜,一行人进入明辉城,打算在此歇息三日。
封怨明显感觉到,距离王城越近,城池愈发繁荣热闹。
似乎和墨棠华他们相处久了,她越发有了人气。
此刻,她正随墨棠华走在闹市长街。会偶尔驻足,歪着头好奇打量那些哄孩子的玩意儿,看到有趣的会跟着笑,学着周围人的模样鼓掌小声叫好。
还有猜灯谜、对诗句,墨棠华就在封怨身侧,附在她耳畔,告诉她答案,鼓励她去尝试。
有墨棠华的提示,封怨自然次次猜中灯谜,诗句对的亦是无可挑剔。在众人艳羡神色中,她频频拿下彩头。
“你好聪明啊!”封怨尾音上扬,脸上带笑,正把玩着一只小巧玲珑的摆件,嘴角还残留着糕点碎渣。
“封姑娘开心吗?”
墨棠华拿出一方帕子,替封怨温柔拭去那点残渣。
帕子挨过来时,封怨刚好深吸一口气,药香萦绕在鼻端,和糕点的甜香混在一起,落入肺腑深处。
“开心的,又好像,不止有开心。”她看着墨棠华的脸,周遭嘈杂声仿佛都淡去许多。眼前这张脸在朦胧的灯火光影下,竟然更好看了些。
多看一眼,心跳莫名快上一分。
没来由的,让封怨除却欢喜外,还生出些紧张。
身后,是他们走过的热闹长街,各色摊贩任吆五喝六,人潮涌动如常。
墨棠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温和笑道:“姑娘不妨在这里等等,我再去为姑娘买些糖糕当宵夜如何?”
封怨点点头,在墨棠华转身走远后,她抬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鼓动的依然剧烈。
“今夜,到底怎么回事……”
忽地,封怨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轻极缓极,不是墨棠华。她迅速回身,脚下戒备地后撤两步。
来人是一位紫衣女子,温婉端庄,气质出尘,身上衣饰典雅内敛。
“我无意打扰,只是姑娘瞧着眼熟,似我一位故人。”
这回,纵使不用对方主动说起,亦不用原身残存的情感联系,封怨也看得出,面前女子和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眉眼。
这是又遇上“亲人”了。
“看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姓曲,名声笙。”曲声笙目不转睛看着封怨,眸中情绪复杂而克制,“不知姑娘可否有时间,随我到府中一叙,权当交个朋友。”
她身边还跟着四个侍卫模样的人,干练蓝衣,腰间配剑。
封怨蹙眉,努力想要搜寻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但脑海里的画面,朦胧模糊,唯有一个紫衣身影,很淡,淡到连具体面容都不清晰。
出于对“她们”的信任,和前两次的经历,封怨想要点头答应,就当全她人一个念想。
可墨棠华还没有回来,她不能擅自离开。
稍一斟酌,封怨推脱道:“现在怕是不行,我在等人。”
“等人?是对姑娘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封怨未曾迟疑,轻轻点头。
曲声笙神情显出些失落感,倏尔又一展好看的眉目,轻快道:“那姑娘明日可有安排?若有空,我能否请姑娘吃顿饭,喝喝茶,闲聊片刻。”
“明日……”封怨目光越过曲声笙,不停望向对方身后,墨棠华离开的方向,言语间满是犹豫,“也成罢。”
曲声笙说了一个茶楼的名字,约定巳时三刻到那儿。
封怨应下,目送着人远去。
继续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方才见到墨色的身影。在拥挤人群中,封怨一眼辨出墨棠华。
她也向着对方缓步走过去。
墨棠华额上覆着一层薄汗,衣襟有些凌乱,正微微喘着气,“让姑娘久等了。”他把一大包新鲜出炉,正冒着热气的糖糕递给封怨。
“糖糕铺子前不知何时排起了长队,我就等了等,正好买到新鲜出炉的。待回到客栈,它也刚好入口。”
“实在是,麻烦你了,也辛苦你了。”
封怨从袖中拿出墨棠华早早为她备下的帕子,也学着墨棠华的样子,抬手为他慢慢拭去额上汗水。
墨棠华要比她高上一些,封怨微微仰头,擦得甚是认真仔细,都没注意到墨棠华悄悄泛红的耳尖。
二人回到歇脚的客栈,刚上楼,令七便稍显慌张地快速迎上来,“主子!”
封怨注意到令七袖角的血渍,心中明白,定然出了事。她跟着墨棠华进屋,登时就闻到浓郁血腥气。
“怎么回事。”墨棠华神情是少见的凝重。他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黑衣男子,眉心紧蹙,伸手搭脉。
“咳咳……咳……”黑衣男子气息微弱,勉强睁开眼。他动了动唇,一张口就有血断断续续涌出。
“他好像有话要说!”令七急道。
墨棠华摊开掌心,黑衣人指尖在他掌心缓缓划过。
他比划了很久,每动一下都似耗尽力气般。终于,他重重呕出一大口颜色发黑的血,彻底断了气。
空气凝滞一瞬,令七不忍地偏过头。
床边,墨棠华阖眸,手指收紧,额角青筋毕现。他把手攥到指节发白也不肯松开,肩膀极轻地颤着。
封怨隐隐猜到,墨棠华大概认识床上咽气的黑衣人。她并不好奇他们是什么关系,但她知道,墨棠华现在的情绪……很不好。
于是,封怨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上前,左手覆在墨棠华紧攥成拳的手上,右手落在墨棠华肩背轻拍,以示安抚。
此外,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良久,墨棠华长叹一口气。
“送去就近的义庄,明日托人带回疏阳城,好生安葬。”
令七应是,用被子把尚且留有余温的尸身裹好,掖好边角。
就在他要把尸身抱起时,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看看墨棠华,再看看封怨,欲言又止。
“你说。”
“正如主子所料,那几个老伯,果然不是普通人。”令七嗓音沉沉,“在我们走后不久,他们便从深林里抱出两个被迷晕的女子,不紧不慢赶路。”
“原以为是与我们同路,直到我跟到一处岔口才看出,他们所行方向,是浮光城。”
“那条道极为难走,上行山路,山石嶙峋,无遮无掩。我不敢贸然打草惊蛇,便折返回来。”
令七说完,小心翼翼抱起黑衣人的尸身,颔首告退。
屋子里,烛火“噼啪”声清晰可闻,月光透过窗,铺了满地。
“怎么还是这种事情!”封怨胸膛剧烈起伏着,“难道说,女子的命,生来就该为谁去献祭吗?”
“这次……”墨棠华声音同样淬着冷意,相较封怨而言,却平静不少,“应该是洛家了 。”
“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无能,便走歪门邪道,用尸山血海来堆砌一个虚妄的神。”
“偏偏,他们选中了女子。不是女子命该如此,而是规则压迫下,无人看到,无人在意。”
封怨双目通红,喉头发涩,徒劳的用气音艰难低喊,“可我在意啊。”
“她们都有家人,有家人为她们奔波,伤心流泪,都是活生生的人。”
在她周身,怨气形成的罡风,凌厉地扑灭烛火,掀倒烛台,把木窗拍在窗框上,发出“啪”地一声。
继而,茶盏连带桌椅一同翻倒,珠帘崩落。
墨棠华看着身旁渐渐有些失控的封怨,眸底震惊一闪而逝。他起身,缓缓靠近封怨,身上衣袍被罡风划破也毫不在意。
“姑娘……”
“封姑娘。”
“封怨!”
墨棠华提高音量,却唤不回兀自呢喃,沉浸在仇恨里的人。
封怨眼眸空洞,身子因极度的愤怒轻微颤抖。罡风在她周身划出方寸天地,将一切感知隔绝在外。
紧接着,墨棠华做出一个大胆举动。
月色正浓,屋内清光如雪如银,落在二人身上。墨棠华张开双臂,穿过罡风,用被其划伤的手臂,小心翼翼抱住封怨,在她耳边不断叫她的名字。
“封怨,守住心神!想想别的,什么都好,除了恨。”
封怨浮沉的心神陡然一定,茶香、药香,还有熟悉的温度……是墨棠华。
“你,我,方才……”她如梦初醒,迅速聚拢神思,屋内一切静了,“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墨棠华松了一口气,抬手抚过封怨发顶,替她理好凌乱的发。
“姑娘莫怕,我定会帮你想到办法的。”他将刚刚的事情如实陈述,耐心安抚眼前人。
封怨低下头,深深呼吸着,心里很是难受,“那你,有没有因我受伤。”
“没有。”墨棠华退开一步,好让她看得清楚些,“目前一切尚在安全范围内,我们还有时间。”
幸而罡风划伤的地方在他手臂内侧,墨色外袍又不显血迹,他这才能放心任封怨打量。
封怨反复看过,除墨棠华衣上数道破损外,确实未看出异样。她心下稍安,准备收拾屋中狼藉,想要弥补一二。
墨棠华拦住她,温声道:“天色已晚,不如今日先行歇息,我凑合一夜也无不可。”
封怨见他坚持模样,抿了抿唇,胸口涌起一股闷窒和无力。
整个人看着颓然而失落。
“不需要愧疚。”墨棠华的手温柔落在封怨发顶,顺着青丝缓缓抚过,“若你因此苛责自己,我反而会难受。”
“切记,恨意无处安放不是你的错,怨气失控亦非你所能决定。此间万般情感,不是只有恨才鲜明。
“答应我,尝试着多感受一些其他的东西,好不好?温暖的,不舍的,或欢喜,或嗔怒……兴许如此,便是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