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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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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经过一夜休息,封怨已从昨夜的情绪中缓和过来。
墨棠华总是能看透她的任何心思,为她及时托住。有时,封怨甚至想过,这人莫不是会读心术之类。
她一早就去同墨棠华说了昨夜与曲声笙约定一事,却也生出新的迷茫。她怕曲声笙亦在找寻家人,如实说,怕对方无法接受那残忍现实。
而今的封怨不再是一无所知的懵懂模样,她渐渐能理解亲人失踪的无奈和期待。
天香酒楼,二楼雅间。明明是正午饭点,封怨上来时,除笑脸相迎的店小二外,没有看到店中有其他用餐之人。
冷冷清清的,想来是包了场。
楼梯口和转角处皆有持剑侍卫守着,她站在二楼粗略扫过一眼,能数出十余人。
雅间临窗,窗户合得严严实实。雅间两侧的深色帷幔,在封怨落座后被店小二贴心放下。
“二位贵客慢用,小的先行告退。”
红木桌上早备好丰厚菜肴,曲声笙面带微笑为封怨斟茶,再将白瓷茶盏放到封怨手边,“昨夜太过匆忙,都忘了问姑娘名姓。”
她的声音不大,极为好听,语调柔而缓,竟全然盖过窗外长街的喧嚣吵嚷。
“叫我封怨就好。”
封怨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雅间内除了饭菜香气,还有一股暖香,淡淡的,随曲声笙方才递茶水的动作缓缓散开。
或许是因为墨棠华不在身边,她这般安慰自己,忽略掉心里不安,端起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封姑娘,你的眉眼……”曲声笙放下筷子,玉制的碗筷碰撞出一声轻响,“像极了我那痴傻的孪生妹妹。”
“尤其是昨夜,你在人群里,拿着你身边那位公子给你买的花灯,笑得无忧无虑的样子。”
“和我的妹妹,简直一模一样。”
话落,曲声笙长长一叹。
“我多么希望,你就是她。”
果然,也是失去亲人可怜人。封怨低头,避开对方视线。她在犹豫,犹豫要不要说出实情。
可关于曲声笙,关于这个姓氏和性命,她又确实没有任何清晰的记忆。唯有模糊的三言两语,宛如梦呓,根本拼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你是一直在找你的妹妹吗?”
“是啊。”曲声笙又为封怨添了茶水,“三年前,父亲将她嫁去了洛家,我曾数次派人前往王城,都未得到过她的消息。”
“洛家!”封怨声音微微拔高几分,陡然抬头看向曲声笙。
曲声笙一愣,问道:“莫非封姑娘也知道洛家,认识洛家人?”
“没有,不认识。”封怨连声否认,忽觉自己反应属实突兀,补上一句,“只是曾听闻,洛家风评不好,似做过许多坏事。”
“仅此而已。”
曲声笙点头,眸光落在空处,接着道:“据说洛家有个不受宠的病秧子,似乎病的快要死了。恰好当时父亲在为我弟弟的前程发愁,便提议将家里一个女儿嫁去洛家,给那个病秧子冲冲喜。”
“洛家管家亲自过来看了我们姐妹一眼,同意了。”曲声笙神情恍惚,语调依旧不疾不徐,只是眸底压抑着痛色,“我爹嫌妹妹痴傻,故而让我嫁过去。”
“我怎能甘心呢?于是,我哄骗妹妹,替我坐上了花轿。我告诉她一路要乖乖的,他们让你做什么就照做,不要说话,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随曲声笙的叙述,封怨脑海里终于闪过清晰一幕——一个面容和曲声笙相差无几的姑娘,身着嫁衣,懵懵懂懂地被带上崖顶。
转瞬间,封怨仿佛置身崖顶,周围的洛家炼器师像打量一个货物般,对她评头论足。
紧接着,他们放她的血祭奠法阵,延续天火,在她尚且喘息,活活剖出她的双眼时甚至夸赞了一句,这眼睛生的真美。
而她,和别的姑娘完全不一样,没有哭喊过一句,没有泄出一丝痛吟,只顺从地配合一切。
周围人笑她是傻子,嘲讽她不知道疼。
而她脑海里,全是离家前姐姐的叮嘱,一遍又一遍——
那日,爹爹和娘亲开心极了,家里来了一大堆人,他们说着恭喜贺喜。她不知道什么是良辰吉日,只知道跟着人一起笑。
她得了许多有趣的东西,想找姐姐玩,可姐姐不见了,她找了很久。
就在她垂头丧气时,被人突然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
是姐姐!她开心地想。府里只有姐姐会陪她这样玩,不像父母和弟弟,总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声音还很大,模样很凶。
她满心盛着姐姐,眼睛很亮,正期待着什么。
果然,姐姐掏出一包糖给她,陪她玩了风筝。没玩一会儿,风筝线断了,姐姐笑着哄她,说还有别的。
姐姐牵着她去到一个房间,房间里的陈设格外红。她一眼看见房间正中央,衣架上那件大红色衣裳,上面绣着漂亮的鸟。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目光粘在衣服上不肯移开。
身旁的姐姐温柔地问她:“这件衣服好不好看,聆灵喜不喜欢?”
她连忙点头:“好看,比我所有的衣服加起来都好看,我喜欢,喜欢极了!”
“聆灵乖,帮姐姐一个忙,姐姐就让你穿这件嫁衣好不好。”
她继续不假思索点头,手紧紧攥着嫁衣袖角,舍不得松开,连糖从油纸包里撒出几块都没在意。
姐姐给她换上了这件衣服,边换边嘱咐她。
“从现在开始,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就说自己叫曲声笙,记住,你叫曲,声,笙。”
“声笙,曲,声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着,重复了一遍姐姐的话,“我叫,曲声笙!”
“你要走一段很长的路,路上要听话,只是和他们一起去到一个地方玩一段时间。那里会有很多人陪你玩,都是你没见过的小玩意,可有趣了。”
“真的吗!”她高兴地拍了拍手,“那我要带回来,也给姐姐玩。”
“所以千万不要乱说话,一句都不可以,更不能哭闹,不然他们就不带你玩了。如果你表现得好,等回来了,姐姐给你奖励,好不好?”
“好!都听姐姐的。”她知道姐姐对她最好了,对于姐姐的话,更是牢牢记下。
“我叫曲声笙。”这句话,她一路默念,天真而执着。
后来,天哭崖顶,姐姐让她乖,让她听话,她都做到了。哪怕身体疼得颤抖,哪怕呼吸越来越费力,她都没有哭过一声。
就等回去后,向姐姐讨要奖赏……
封怨猛然回神,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打翻了茶盏。她手忙脚乱扶起翻倒的茶盏,擦干手上水渍。
曲声笙话音一顿,转而担忧问道:“封姑娘没事吧?”
封怨深吸一口气,摇头,“刚刚想到了一些事情。”她岔开话题,“你为何要坚持留下呢?”
这个问题,是她替死去的曲聆灵问的。
曲声笙眼帘低垂,坐得依然端正,“若我想日后我们姐妹二人的日子好过一点,我就必须留下。只有留下来,才能有机会杀了我们那薄情寡义的父母。”
“弑父杀母?”封怨皱眉,墨棠华和她提过,这在当世,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曲声笙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有个弟弟,极受父母偏爱,城主府中一切资源都给了他。偏偏他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
“五年前,城中仙门初选。弟弟和城里一众交好的纨绔,本该是被淘汰下去,靠着父亲以权势逼死了一些人,这才有机会前往王城。”
“父亲为了给弟弟在王城大选中得一个进仙门的名额,便想与洛家联姻……”
说到此处,曲声笙嘲讽一笑,“下次,难保父亲会再做什么,不如死了来的干净。在妹妹走后,我便假装成痴傻的妹妹,杀了他们三个。”
封怨抿了抿唇,终是明白了何为墨棠华所说的“善恶终有报”。闻江黎若知晓这些,对当年的事大概也能稍稍释然些。
“所以,现在明辉城城主,是你?”
曲声笙轻轻“嗯”了一声,“往后,若仙门初选再到明辉城轮值,我一定不会偏袒任何人。”
封怨再次将盏中茶一饮而尽,她还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告诉对方,“若是……曲聆灵已然……”
话中未尽之意,曲声笙自然听得明白,她长眉紧锁,急切反驳:“不可能!”
“洛家已经答应过我……”她的目光忽地落在封怨茶盏上,神色极是疑惑。她看看封怨,又看向见底的杯盏,“这,这怎么可能。”
“封姑娘,可否觉得困?”
曲声笙不动声色地拉住帷幔中隐藏的一根细线。
封怨面带困惑,顺着曲声笙的眸光也看着自己的茶盏。盏底除细碎的茶叶残渣外,并无其他。
就在此刻,一柄长剑蓦地刺破帷幔,不偏不倚架在她颈间。
想到对方提起过洛家,封怨瞬间明白过来,心底隐约的不安落定。她望向曲声笙的视线中,带上了几分幽怨。
一股咽不下也吐不出的气梗在胸口,堵得发慌。
“无论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但我告诉你,曲聆灵已经死了,她的尸骨就在天哭崖底下。”
封怨说完,也不待曲声笙作何反应,迅速抬手推开剑,一掀桌子,身体向窗户狠狠一撞。
凭借惊人蛮力,她不仅撞开了窗户。
闹市长街,众人只闻一声巨响,眼见天香楼二楼,墙体从内而外破开一个大窟窿,一个纤细身影摔了出来,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路上青石都裂了数块儿。
封怨急忙起身,确认金棺还在身后,腰间系带牢固,这才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在她身后,是城主府的蓝衣侍卫。个个训练有素,穷追不舍。这些人与她无冤无仇,她也不好将人全部打死。
直到封怨情急下,跑进了一条死胡同。
她转身,看着眼前十余人,握拳蹙眉:“我不想伤你们。”
最前面的侍卫拔出剑,剑尖直指封怨。有几人跃上高墙,把封怨死死围住。
跟在最后的曲声笙脚步一点,也跃上石墙。她身形很稳,居高临下道:“封姑娘还是束手就擒为好,我们也不想伤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