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20、第二十章 旧事

　　启程这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马车不紧不慢走在路上，封怨和薛伍一左一右坐于车辕，令七则骑马在前面带路。

　　时过正午，一路未曾间断的鸟鸣声终于歇了。墨棠华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姑娘可曾想过，报完仇后何去何从？”

　　其实这个问题，封怨很早就想过。

　　怨气和恨意凝成了她的魂魄，若仇怨消散，或许她会消失。但也许，“她们”就是她，恨意散了，“她们”还存在于这具身体中。

　　封怨眼中慢慢浮现出久违的茫然，手中把玩野花的动作停了。

　　“尘埃落定那日，我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她说完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顿时对其失了兴致。

　　封怨心底明白，自己终究和别人是不同的。

　　“大概会随恨意一起结束……”她扔了花，话音散在风里，很轻，应该没人听得清楚。

　　又行过一段路，薛伍忽地凑上来，亲昵地拉了拉封怨袖角，压低声音问道：“阿怨姐姐觉得我家公子怎么样？”

　　“很好啊。”封怨下意识答道。

　　薛伍摆出一副她看不懂的神情，本能告诉她，那绝非恶意。

　　接着，封怨就听对方开始滔滔不绝，讲的尽是墨棠华的往事，言语间是毫无保留的夸赞和仰慕。

　　从墨棠华先天体弱多病，到备受排挤欺凌，再到如今其凭借自己的聪慧挣得一席之地。

　　薛伍说的只是一个轮廓，一个人，走的一条路的轮廓。

　　最后，少年人笑着问封怨，一切事情结束，左右也无去处，愿不愿意和他家公子一起回家。

　　封怨一愣，旋即摇摇头，也不说为什么。

　　薛伍失落地叹出一口气，“好吧。”他低下头，自顾自低声念叨着，“是我家公子没那福分……”

　　封怨见少年人神情复杂，想要转移话题，“你和他是怎么在一起的？”

　　闻言，薛伍再次鲜活起来。

　　他说自己是被他家公子捡回去的，彼时他家破人亡，身无分文又年幼懵懂，只得流落街头，沿街行乞。

　　在他最为狼狈的一日，偶遇了墨棠华。兴许对方觉得他可怜，不仅施舍给他一些银钱，还为他简单处理过伤。

　　于是，他便认定了这人，一路跟，一路求对方收留自己。

　　薛伍说到此处，面色微微发红，“幸而当年死皮赖脸，赖上了公子。不然，我怕是早已饿死在某条街头。”

　　“如此，阿怨姐姐可就见不到我了。”

　　封怨听完，再次沉默下来。她想起了最初遇见的小女孩，想到小女孩的结局，会不会也是于寻常某日，死在寻常街头巷尾。

　　而今世上，又有多少和小女孩，和薛伍曾经处境一样的人。

　　走走停停多日，这件事在封怨心中渐渐淡去些，却终究像个种子一样，埋在那儿，不生根亦不发芽，只是埋着。

　　偶尔提醒她，她帮不了他们。

　　马车里，墨棠华几乎没用多久，就想明白了封怨的苦恼。他仍然是那副耐心温和模样，引封怨步出困顿。

　　“世上人千千万，姑娘是帮不过来的，尽人事，无愧于心便好。至于天命，则是谁也强求不得的。”

　　“我好像……”封怨直直望着墨棠华，指尖点了点心口，“越来越贪心了。”

　　墨棠华温柔一笑，“再正常不过，是人，就有欲。”

　　他举出诸多例子，有的是志怪话本里的桥段，有的是他亲历的人与事。目的唯有一个——让封怨莫要苛责自己或天命。

　　“或许有一日，姑娘征服了此间至高之道，手握至尊之权，触目所及便再无苦难了。”

　　未待封怨深思，令七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主子，转过这道弯，有几个老伯歇在路边，问可否讨要一点吃食。”

　　“看他们模样，倒是普通得很，应该就是些进城探亲之人。”

　　墨棠华掀开车窗上的布帘，对令七道：“走了这么久，歇一会儿也无妨。”

　　封怨随墨棠华走下马车，令七在树旁拴好马匹，薛伍则熟络地同一位老伯攀谈起来。

　　老伯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接过薛伍递给他的饼，“多谢小公子。”

　　薛伍顺势在他身边坐下，“敢问老伯，你们风尘仆仆不辞辛劳，是要去往何处啊？”

　　老伯大大咧咧“哎”了一声，目光扫过封怨一行人，“小公子可曾听说过浮光城？”

　　“据说啊，王上下令，命明辉城主重修浮光故道。眼下，正紧缺人手，明辉城主更是高价招募重劳力。”

　　“现已过了秋收，我们几个闲着也是闲着，就想去试试。”

　　坐在他旁边的薛伍，早在听他提起“浮光”二字时，神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王上的意思，是要重开浮光城？”薛伍不确定地问道。

　　老伯蹙起眉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上面具体何意。

　　薛伍默了半晌，又问起其他。

　　令七拿来食物给另外几个老伯分着，路过薛伍时，抬手在薛伍肩头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宽慰。

　　不远处，封怨和墨棠华坐在树荫下。

　　封怨耳力极好，更瞧见了令七的举动，她不禁疑惑，“浮光城和小伍是什么关系？”

　　墨棠华正打量着近处一位头发半白，深灰色衣衫上四五处布丁的老伯。

　　听见封怨的疑问，他收回目光，放轻了声音，“小伍是八年前，浮光城中唯一的幸存之人。”

　　“什么！他……那城……”

　　封怨一时间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问。

　　“无妨。”墨棠华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到封怨手中，“只是一段历史，你若好奇，听听也无妨。”

　　封怨打开纸包，看到里面各色糕点，心绪格外复杂。

　　墨棠华知晓封怨不知此间任何事，历史也好，盘根错节的关系也罢。故而他从最开始讲起——

　　倾天国，王上一人为尊，手握生杀大权，制定规则，座下心腹皆为世家子弟。

　　五大世家互相制衡，家主有权决定部分土地、城池归属，仙门选拔的入场权，少数人员调度等等。

　　但鲜有人知，王上痴迷长生，却身无灵根仙缘，无法上仙山，入仙门。哪怕王上暗中遍寻世间奇诡法子，也只打听回零星消息。

　　后来，洛家家主借机献上长生之法。此法甚是残忍，需以活人为祭，三年天火供养，方能炼成能使人长生的灵器。

　　洛家主曾言，第一个献祭给灵器的人，需得是王上血亲。

　　王上膝下唯有一位公主，而公主向来与王上不和。随年岁渐长，二人观念愈发不同。

　　自然，公主就成了这个要祭灵器的人。

　　可公主不愿，便想殊死一搏，弑父夺权。那年她正值华年，心中尚有满腔抱负，怎会甘心死去。

　　前期洛家为炼器筹备时，公主也在暗中韬养，收买各路人手。

　　八年前，岁初大寒夜，王宫深处，公主到底败了。败在了她太过年轻，思虑远不如王上周全。

　　而浮光城算是因此事被牵连。

　　当时浮光城老城主将城主的位置传给自己女儿，新任城主恰好是公主挚友。

　　于是，浮光城便被王上下了屠城令。

　　薛伍不过是城中一户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他从满城大火中逃出，衣衫破烂，在河边装成尸体躲过一劫。

　　浮光城三面环山，一面是断崖天堑，唯一进城出城的路，是东面山中的隧道，亦有人守着，势必不放过浮光城中任何一个人。

　　薛伍爬山绕路，几次滚落山坡，九死一生。

　　墨棠华还记得在路边遇见薛伍时，那个孩子气息奄奄，遍体鳞伤，脏污褴褛。

　　封怨嘴里还是最开始她咬的那口糕点，久久无法下咽。她只觉喉咙涩得慌，直到墨棠华给她递来水。

　　“我给了他一些银子、食物，小伍大概觉得我不是坏人，一直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走着。”

　　墨棠华垂眸，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走十步，摔一跤，摔到爬不起来，就用手拽一拽我的衣角，让我等等他。”

　　那副场景，封怨只是在脑海中稍微想想，都觉得难受。

　　“洛家实在罪孽深重。”她咬牙切齿低声呢喃一句。

　　近处坐的老伯突然呛咳起来，墨棠华偏头看了一眼，又叫令七去取了水分给几人。

　　树荫下，静默了许久。

　　封怨的手攥紧，松开，再次攥紧。她指甲嵌入掌心，留下血印。

　　墨棠华敛袖伸手，握住封怨搁在膝头攥起的拳。他掌心触到的皮肤，冰凉细腻，“洛家确实罪孽深重，所以才会有你，有和你一样满腔仇恨的人。”

　　“但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墨棠华轻轻摊开封怨的手，上面方才还在渗血的指甲印淡了痕迹，只剩下伤疤脱去后，浅浅的白。

　　“世事无常，旦夕之间。权势下，一座城池覆灭仅仅只在一夜间，遑论常人。我，小伍，令七，都有可能在某一天，死在做某事的路上。”

　　封怨刚想出声反驳，墨棠华便安抚一笑，“洛家以及洛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强大、复杂。”

　　他不疾不徐说起洛家和其他世家，右手垫在封怨手背下，另一手食指指尖缓缓划过她掌心残留的月牙形白印。

　　“我的意思是，如果未来某一日，我不在了，封姑娘也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报完仇后，好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