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要抢我的棺材》东篱温酒

13、第十三章 祸首

　　令七听见马蹄声谨慎地推开门缝查看，果然是薛伍回来了。

　　他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死死捂住腰侧，临近门口，人几乎摔下马来。令七见状，赶忙把他扶回屋内。

　　“怎么伤成这样。”墨棠华压低声音问。

　　薛伍脸色惨白，断断续续道：“本来，我和闻江黎已安顿好那些姑娘……他说要去采买些东西，让我先歇会儿。”

　　“买的倒是些寻常女子所用物品，回来后不过一柱香时间，院外就围上一群黑衣人。”

　　“他见杀不出去，就掩护我，让我先跑……”

　　说完，他咳出一口血来，显然伤得不轻。

　　令七一手贴上他后心，灵力涌入。可薛伍仍旧强撑着，用最后一丝清明，指尖蘸上一点茶水，在桌上滑动。

　　是一副草图。

　　闻江黎买下的院落位于城北，极偏，唯有一条小巷可通往。

　　绘完，他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令七怀里。

　　天色将明，晨雾渐起时，墨棠华稳住了他的伤势。

　　三人收拾完东西，向周婆婆拜别，前往城中。

　　车厢内，薛伍尚且昏睡不醒，墨棠华在旁守着他。封怨坐在前头赶车，脑海中空茫一片。

　　她以为，事情该告一段落，就此结束。可薛伍伤重，闻江黎生死不明。

　　封怨本能地，觉得危险。

　　若真是洛家，仅仅是为其卖命的修士，就这么难缠，那本家……马车越赶越快，突然，身后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拍了两拍。

　　“没事的。”

　　墨棠华声音缓而稳，“是在担心小伍，或者闻公子？”

　　封怨摇头，忽又点头。

　　她想过——看见薛伍苍白的脸，吐血的模样，不复鲜活，和曾经那些姑娘死前一样，她确实恨。

　　而闻江黎，和林双一样，她不能不管。

　　封怨抬手轻扣心口，侧头望向坐在了自己身侧的墨棠华，“我……”

　　“还是无法形容。”

　　墨棠华牵过她手里的缰绳，“我能明白你的感觉，慢慢来。”

　　“他们目的在我们，一时半刻，应该不会杀了闻公子。”在他手中，马车颠簸渐缓，恢复平稳，“至于小伍，他伤势已然稳定，姑娘不必忧心。”

　　“而且我猜测，他们并非归属洛家，亦不是洛家旁支。”

　　“不是洛家……”封怨喃喃，“那他们绑来女子做何用？”

　　墨棠华摇头，“目前尚不能确定。”

　　城门口，排了一条长队。临近午时，入城的人很多，城门守卫一共八人。他们一一查过，拦下可能身染疫病之人，冷漠驱离。

　　墨棠华向他们递上一块儿金牌，持刀守卫过目一遍，点头放行。

　　入城后，一早和他们拉开距离的令七，按照墨棠华交代过的，独自带昏睡的薛伍，将人安顿在繁华地段最热闹的酒楼里。

　　那里人多眼杂，反而最安全。

　　墨棠华没有着急找薛伍所说的院落，他向城里人打听，把马车停在一处偏僻巷道荒废的院子里。

　　封怨跟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墨棠华回头看了一眼车上做过伪装的木棺，“我猜，他们想要的应该是你的金棺。一会儿，还请封姑娘配合我。”

　　把马车卸下，藏好木棺，二人驾马前往城北。

　　不出意外，满院狼藉，唯有打斗留下的血迹，尚未完全干透。

　　“那些姑娘们……”

　　封怨蹲身，捡起一方脏污绣帕，上面用血写着一个字，鲜血晕开，字迹模糊，根本无法辨认。

　　忽地，屋顶瓦片响动几声，十余黑衣人悄无声息将他们围住。

　　封怨想解开金棺杀出去，却被墨棠华轻轻按住手腕，他压低声音，“跟他们走。”

　　黑衣人见他们顺从，便没有动手，押他们上了院外不知何时停过来的马车。

　　走走停停半个时辰，二人被蒙着眼睛，带进另一处宅院。

　　跨过门槛，走过一段路，黑色布带摘下，二人终于看清此次事件罪魁祸首。

　　那人黑衣紫袍，靠坐在廊下长椅上，脚边趴着一只凶性尽敛的狼，他正伸手，轻抚过狼后颈毛。

　　见到二人，男子直起身，着重打量起墨棠华。

　　“楚承霄，楚家老四？”

　　墨棠华先他一步开口。

　　闻言，楚承霄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墨棠华摇头，淡淡道：“胡乱猜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用来召唤山神的线香和一截箭尖，扔到对方面前，“这香从配香原料来看，其稀有程度，绝非偏远小城所能产出。”

　　“而王城楚家向来最擅长铸造各类兵器，犹擅铸剑，造箭。偏偏，那矿山产的正是铸剑所需的铜。”

　　“早有传闻说楚家四公子曾在北方邂逅过一女子，五年前特意来此为续良缘。”

　　楚承霄站起身来，脚边灰狼随之而动。他走近墨棠华，眼底满是兴味，“继续说下去。”

　　墨棠华垂眸沉思片刻，“莫不是，你其实是在效仿洛家，用活人祭剑。”

　　“众所周知，洛家三年前才大张旗鼓为王上炼器，而我到此可比洛家要早上两年。”楚承霄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至眼底。

　　“楚家老家主偏爱大公子，你在楚家不受重视，空有一身铸剑天赋却被埋没，于是便离家来此，誓要铸成旷世名剑。”墨棠华见对方脸色渐沉，接着说了下去。“两年，你空耗两年。剑未成，愈发气馁。”

　　“恰逢洛家选在极西处的天哭崖炼器，你便去请教，无意间遇到洛家绑架少女……”

　　“闭嘴！”楚承霄恼羞成怒，抽出腰间配剑架在墨棠华颈侧，剑锋抵上墨棠华白皙脖颈，“你好生聪明，但聪明人都活不长久。”

　　封怨急了，想要动手，可肩膀被黑衣人死死压制，她一时竟挣脱不开。

　　“还有一个人呢。”楚承霄偏头，望向封怨，轻嗤一声，“就是你上次在矿洞里，杀死我十二个死士？”

　　“你把她们怎么样了？”封怨恶狠狠地盯着他，“还有闻江黎，他在哪？”

　　楚承霄收起剑，头也不转道，“你认识这姑娘？”

　　廊下，自廊柱阴影处走出一个人，赫然是闻江黎。

　　他一身黑衣，神情冷淡麻木，全然不像是受伤或者被胁迫的模样。

　　“你！”封怨即使再迟钝也该明白了，“怎么可以这样，那些女子把你当成……”她的心口又开始难受起来，滞涩闷沉，伴随一种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无力。

　　封怨想要不管不顾冲上去，将闻江黎打上一顿，他怎么能背叛那些女子。

　　闻江黎恭敬地在楚承霄身后站定，他又仔仔细细看过封怨的脸，低喃一句果然，面上是不言而喻的失望。

　　“许年年是闻公子故意放走的吧。”

　　墨棠华抬手，食指擦过颈侧血线，继续道：“闻公子触动洞里机关，本意应该是要留住我们，但没想到他们三人身手都不差。”

　　“不过我很好奇。”他目光转向楚承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金棺下落的。”

　　“而且你既然买下这么多死士，完全可以趁我们在山里时，直接抢，为何又要试探一番呢？”

　　这时，洞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应声看去，四个黑衣人正抬着金棺走进来。

　　他们把金棺放在楚承霄身侧，金棺落地，发出一声沉闷声响，棺下青石不堪重负碎裂开来。

　　“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楚承霄满意一笑，把墨棠华的话还了回去，“毕竟，如果不是要刻意躲着什么，谁会走山路呢。”

　　他指尖抚过棺身，神情贪婪，“我不知你们深浅，自当试探一番。方才还想，今日你们若不来，夜里我便杀上村。”

　　“没想到，你们还挺善良。愿意为一群毫无瓜葛的铸剑耗材涉险……那些女子若知道，怕是得感动一番吧。”

　　封怨听完，将拳头攥得死紧，下唇也被她自己咬破，似已忍到极限。

　　“像这种训好的死士，不便宜吧，一下折了十二个，不心疼吗。”墨棠华耐心极好，语气不疾不徐。

　　“怎么，套我话呢？”在金棺抬进来后，楚承霄目光就没离开过棺材，“告诉你也无妨，就算你那侍卫过来救你，你们也不可能活着出去。”

　　墨棠华颔首，“那楚公子打算将我二人如何处置呢。”

　　楚承霄转头，对闻江黎道：“把这个女子带下去，和她们关在一处，单独锁一间。过几日开铸剑炉，一起丢下去。”

　　闻江黎便带六个黑衣人押着封怨走向院落深处。

　　最后一眼，封怨看懂了墨棠华望过来时，眸中的深意。

　　“至于你……”

　　楚承霄终于舍得从金棺上移开注意，迤迤然走回廊下，靠坐在长椅上，“杀了吧，有点可惜。不杀吧，我又实在不安啊。总觉得你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所以，你到底是谁？”

　　墨棠华没有回答他，声音沉下几分，“你和洛家抢东西，不怕被洛家发现吗。”

　　楚承霄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般，“洛无那个蠢货，这么大个金棺都能丢，还指望他们把棺材找回去，简直痴人说梦。”

　　“何况，他们敢让王上知道棺材丢了吗。我就赌洛家不敢把事闹大，前些日子，洛无匆匆路过此地，我还同他见过……”他话音蓦地顿住，眉头蹙紧，嘴里兀自呢喃什么。

　　接着，楚承霄不可置信般抬眸。

　　“等等，你难道是……”

　　“金棺此前一直在我手里。”墨棠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道：“于家族中，其实你我二人处境相当。洛家早对我多有防备，让我来此偏远之处，用意不言而喻，不如……”

　　对于墨棠华未尽之意，楚承霄迟疑不决。

　　墨棠华再次加码，“何况，金棺淬火因劫雷中断，尚未完全炼成。不信的话，你大可一试。”

　　楚承霄命人抓来一只鸟，起身随手拧断其脖子丢进棺材里，盖上棺盖。他等待许久，确实见金棺毫无反应。

　　于是，楚承霄失望地摆一摆手。

　　黑衣人松开桎梏，墨棠华活动一下手腕，极详细地说出金棺接下来淬火的步骤。

　　细到需要多少血为引，阵法上绘制的符文等等。

　　灰狼在金棺周围嗅过好几遍，见墨棠华走动，它转身警惕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阵阵低吼。

　　楚承霄觉得哪里不对，伸手探进棺中，在棺底摸索起来。

　　就在此刻，一名黑衣人突然闷哼一声，他抬起双手，手上指甲竟自行脱落，指节肿大，指尖渗出鲜血。

　　“抓住他！”

　　楚承霄怒喝，连忙用就近矮几上的茶水洗手。净手后，他提剑便刺向墨棠华。

　　“铮”一声清响，远处及时飞来一只匕首，不偏不倚推开他的剑身，剑尖刺偏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