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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唐人街 唐人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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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的夜晚比哥谭其他区更浓稠。
霓虹灯管拼出的方块字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红色、金色、绿色,把狭窄的街道泡成一碗半凉的酸辣汤。
杰森·托德走过一家挂着烧腊的橱窗,玻璃后面倒挂的油鸡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和他在犯罪巷见过的所有琥珀色都不一样——那里的琥珀色是威士忌和硝烟,这里的琥珀色是陈皮和焦糖。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的黑砂还在沙沙地响,老板已经收摊了,只留一盏小灯挂在车把上。
杰森侧身从推车旁边挤过去,战术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这条巷子里走过太多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推开那扇门之前他都会先扫一眼巷子尽头,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年头久了,漆皮在门框边缘翘起细小的卷边。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粉笔随手写在门框侧边的“陈”字,被雨水冲淡过无数次,又被重新描上去,每一笔的粗细都不一样。
杰森没有敲门。他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间隔一致,力道刚好够传到里屋,但不会惊动隔壁。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脸像是被时间用手掌反复揉搓过的宣纸,纹路细密,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对光特别敏感的亮。
他看到杰森,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门口让出来。
“你上次来是去年冬至。”老人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闽南语特有的软糯尾音,每个字的末尾都往下沉。
“上次来是因为那个被下了降头的线人。”杰森走进屋里,自动绕过地上那堆摞到小腿高的旧报纸,“这次不是降头。”
屋里很小,比安全屋的厨房大不了多少。
四面墙都是货架,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塞满了瓶瓶罐罐——玻璃瓶、陶瓷罐、旧茶叶盒、生锈的饼干筒,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气味:檀香、陈年茶叶、晒干的草药、还有一点点从墙角神龛里飘出来的线香烟。
神龛上供的不是关公也不是观音,是一尊木雕的小神像,面目模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上刻着已经看不清的字。
老人走到货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铁盒。
铁盒的漆面已经磨花了,隐约能看到当年是红色。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茶叶,是一叠黄纸,纸边整齐,但纸张本身已经因为年头太久而微微发脆。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桌子是折叠式的,桌面是防火板,边角包了一圈铝合金,和满屋子古董一样的瓶瓶罐罐完全不搭——那是杰森三年前帮他换的,旧的那张在帮派火并里被砸碎了。
“你要查什么。”老人问。
杰森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对面,从外套内侧口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有标注的那一页,推过去。
“冥婚契约,触发词未知,来源未知。不在西方魔法体系里,我自己的扫描只能识别到它是中式灵体类契约,状态是深眠,形态是囍字。”
老人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杰森那笔硬得像刀刻的字迹。
他没有碰笔记本,只是用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抬起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陈年香灰。
他把铁盒里的黄纸取出一张。
不是随便抽的,是从最底下翻出来的,那张纸比其他纸更薄更旧,边缘已经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
他用手指蘸了旁边茶杯里凉透的茶水,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繁体,笔画繁复,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黄纸上隐隐浮出一道极淡的金光——不是灯泡的光,是纸本身在发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
杰森的瞳孔在这一瞬缩了一下。
老人把那张纸折好,推过桌面,手指压在纸边,指甲缝里有陈年香灰。
“这不是哥谭的东西。”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神龛前说话。
“这是华国本土的冥婚契约,不是降头,不是东南亚的养小鬼,不是你能在哥谭找到的任何东西。它的触发词不是单句话,是一个仪式短语。要触发这个契约,必须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说出特定的话。那句话不是咒语——是一句听起来很日常的话,但只有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说出来,它才会醒。”
他顿了顿,把压着纸边的手指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
“你要查清触发条件,就得去华国。哥谭查不到,我这里也查不到。我能告诉你的是它的来源——闽南一带。具体位置你得自己找。我给你的那个名字,”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张折好的黄纸,“去当地的城隍庙问。城隍庙的庙祝认识这个名字。”
杰森把那张纸拿起来。纸很薄,折痕处的纤维已经被反复折叠磨损得几乎透明,但那个字还在——暗金色的笔画已经沉进纸纹里,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好了,只是现在才被看到。他把纸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华国哪里。”他问。
“福建,具体位置你得自己找——我给你的那个名字,去当地的城隍庙问。”老家伙把手缩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
他的袖子很长,遮住了大半只手,只露出指尖——干燥、粗糙、沾着永远洗不掉的香灰,“红头罩,我欠你的人情清了。这次不是我不帮你,是这东西不归我管。”
杰森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倦——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的、更深层的无奈。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对着神龛的方向轻轻摆了摆,那个动作翻译过来就是:这件事,归上面管,不归我管。
“你上次欠我的人情,是救你徒弟的命。”杰森说,语调很平,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徒弟的命,值一张黄纸。”
老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把手从袖子里完全抽出来,放在桌上。
那只手很瘦,但很稳,指尖并拢,贴在那张黄纸推过来之前停留过的位置。桌面上的防火板被他的手掌暖出了一层极淡的雾气。
“所以我写的是名字,不是线索。”他说,“名字给你,你去了华国,拿着这张纸,去城隍庙找那个人。他会帮你——不是我的人情,是你自己要去求的人情。红头罩,这件事和你在哥谭做的所有事都不一样。你不是去打架,不是去谈判,你是去替那个女孩——替有冥婚的女孩,问一个可能没人会回答的问题。”
杰森把椅子往后推。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站起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现金厚度刚好够老人付下个月的药材钱。
老人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把信封收进袖子里,动作和刚才拢袖子时一模一样,像是把一片落叶收进树根。
“名字有效期三个月。”老人说,重新把手拢进袖子里,“城隍庙的庙祝认得我的字。但你到了之后要先烧香,再问事。规矩不能坏。”
杰森推开暗红色的木门。
巷子里糖炒栗子的推车已经彻底收走了,只剩那盏小灯还挂在车把上,在潮湿的夜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巷口,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指尖碰到那张黄纸的边缘。纸很薄,隔着战术衫的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他知道它在那里——那个用凉茶写在陈年黄纸上的字,那些已经沉进纸纹里的暗金色笔画,那个他在哥谭查不到来源、只能去福建的城隍庙才能问清楚的仪式短语。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眼巷子上方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然后往摩托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