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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曾医官 ...

  •   曾医官蹲下来,用手指刨开一株野当归根-部的土壤。根茎露-出来——粗壮,须根发达,断面瓷白,药香浓烈。“至少长了十年。”她说。她将那株野当归重新覆好土,轻轻压实。然后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满谷的野当归。“这一谷的野当归,够西境用很多年了。”

      岑拂光从竹篓里取出炭条和粗纸,将鹿角谷深处的地形和野当归的分布粗略画下来。她画得不如壅济大师和温故衣精细,但山谷的走向、细流的位置、野当归最密集的区域,都标得清清楚楚。画完了,她在图纸边角写了一行字——“鹿角谷深处。野当归极盛。曾医官某年某月与岑拂光、宫几坤同至。”

      她将炭条收好。“壅济大师舆图上‘未深-入’可以改成‘极盛’了。”

      曾医官看着她写在图纸边角的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个弧度算是一个笑了——很淡,像细流上被风吹过的一层涟漪。三人出了鹿角谷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们在谷口的松树下吃了干粮,喂了马,继续往南走。

      雪见沟在鹿角谷西南大约三十里处。壅济大师舆图上的标注写着——“雪见沟。药材:雪见草。品质极佳。备注:沟内岔路多,易迷途。未深-入。”

      天黑前,她们赶到了雪见沟的沟口。沟口比鹿角谷宽敞得多,两侧的岩壁不高,沟底铺着白色的碎石,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沟口有一片平坦的草地,三人捡了干柴,生起一堆火。曾医官从药篓里取出陶罐,架在火上煮黍米粥。粥里加了野当归切片和几片黄芪。药香和米香在暮色中弥漫开来。

      岑拂光坐在火边,望着雪见沟深处。“壅济大师说沟内岔路多,易迷途。明天我们怎么走。”

      曾医官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雪见沟我来过两次。第一次走到第二个岔口就退回来了。第二次走到了第四个岔口,还是退回来了。沟里的岔路像蛛网,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走深了,回头看,来的路也认不得了。”

      她从药篓里取出一团麻线。线是细麻搓成的,很轻,但结实。线的长度看上去足有好几里。“明天进沟,把这根线系在沟口的大石头上。每到一个岔口,沿着线走。回来的时候,收线。收线的路就是回去的路。”

      宫几坤看着那团麻线。曾医官为了走雪见沟,专门搓了这根线。她来过两次,退了两次。但线早就搓好了,一直收在药篓里。不是为自己搓的——她知道一个人不敢走,但线还是搓好了。等一个能一起走的人。等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三人将麻线的一端系在沟口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线很轻,曾医官用手拽了拽,确认系牢了。然后她背着药篓,握着线轴,走进了雪见沟。岑拂光跟在后面,宫几坤走在最后。

      沟内的岔路确实多。走进去不到百步,就遇到了第一个岔口。两条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宽度,同样的碎石路面,同样的岩壁颜色。曾医官在岔口的岩壁上用炭条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她们走的那条路。然后她继续放线。线轴在她手里缓缓转动,麻线贴着地面延伸,在碎石之间蜿蜒。

      第二个岔口,第三个岔口。每到一个岔口,曾医官就在岩壁上画一个箭头。她的炭条在岩石上留下深黑色的痕迹,清晰而简洁。走到第四个岔口时,她停下来。这是她上一次退回去的地方。

      她站在岔口,看着面前的三条岔路。三条路几乎一模一样。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的碎石。碎石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干苔——这说明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她又摸了摸另一条路的碎石,碎石棱角更锐利,干苔更少。她站起来,选了干苔稍多的那条路。线轴继续转动。

      第五个岔口。第六个岔口。沟内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岩壁越收越窄。头顶那一线天带上,日光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岑拂光在第六个岔口的岩壁上,看到了壅济大师的笔迹。

      不是炭条。是墨。墨色已经渗入了岩壁的纹理,被岁月侵蚀得淡了,但字迹还能辨认——“某年秋,壅济过此。未竟。”

      岑拂光的手指轻轻摸着那几个字。“壅济大师走到过这里。她也没有走完。”

      曾医官站在那几个字前,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药篓里取出炭条,在壅济大师的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又三十年,曾某、岑拂光、宫几坤继至。”

      她的炭条在岩壁上移动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写完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两行字并排在岩壁上。三十年前壅济大师的墨迹,三十年后她的炭痕。同一道沟,同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岔口。但这一次,她没有退。

      “走。”她说。

      线轴继续转动。第七个岔口。第八个岔口。走到第九个岔口时,沟内的岩壁忽然向后退去。眼前不再是狭窄的沟道,而是一片圆形的天坑。天坑很大,四面环山,岩壁几乎垂直,只在她们来的方向有一道裂缝。天坑底部是一片湿润的草地。草地上长满了一种矮小的草本植物——叶片披针形,叶缘有细锯齿,叶面覆着一层极细极细的白色绒毛。在幽暗的光线中,那些白色绒毛泛着微微的银光,像落了雪。雪见草。

      壅济大师舆图上标注的雪见草。

      曾医官蹲下来,轻轻摘下一片叶子。叶片在她掌心里,白色绒毛在幽光中泛着银亮的光泽。她将叶片凑近鼻子闻了闻,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壅济大师写得对。品质极佳。”

      岑拂光也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雪见草的叶片。绒毛柔软而微凉,像触摸冬天第一场雪落在草叶上的那种触感。“养母的行市单子上,雪见草是价钱最高的几味药之一。因为太少了。采药的人走不到这里。”

      她用小锄小心地挖出几株完整的雪见草,根须带着泥土,用粗布包好,放进竹篓。“种在曾医官的院子里。以后柳沟的人用雪见草,不用走这么远了。”

      曾医官看着她将雪见草收进竹篓,嘴角又动了动。那个弧度比昨天在鹿角谷更明显了一些。三人离开天坑时,线轴上的麻线还剩下一小半。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收线。麻线从碎石之间被拉起来,缠回线轴上。每到一个岔口,曾医官就用炭条在岩壁的箭头上加一道横杠——表示这条路已经走通了。

      走出雪见沟时,日头刚刚偏西。沟口的岩石上,麻线的端头还牢牢系在那里。曾医官将线轴收进药篓。线轴上的麻线短了一-大截,剩下的部分够走更远的路。她拍了拍线轴。“冷泉崖。壅济大师舆图上最后一处。明天走。”

      冷泉崖在雪见沟以南,祁连山更深处。壅济大师舆图上的标注写着——“冷泉崖。崖上有泉,水质极甘。药材:雪莲。备注:崖险。未攀。”从雪见沟到冷泉崖,山路越来越陡。马匹走不了,她们将马留在了雪见沟口的草地上,留足了干草和水。三人步行。

      曾医官走在最前面,枣木行杖点着山路上的岩石。笃,笃,笃。她的步伐比前两天慢了一些。走了大半日,脊背依然挺直,但拄杖的频率变高了。岑拂光走在中间,竹篓里装着雪见草和这几天采的药材,比来时沉了一些。宫几坤走在最后,霜月剑匣贴着脊背。

      午后,冷泉崖出现在视野里。从远处看,它不像一座崖。像一堵墙。整面的灰色岩壁从山体中凸出来,几乎垂直地耸立着。岩壁上只有极少几道纵向的裂缝,裂缝里长着几丛不知名的灌木,根系深深扎入岩缝,枝叶悬在半空中。崖顶在日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看不清上面有什么。壅济大师说的泉在崖顶。雪莲也在崖顶。

      曾医官在崖下仰起头,望着那道几乎垂直的岩壁。“壅济大师舆图上写‘未攀’。她走到了崖下,没有攀上去。”

      岑拂光也仰头望着。“您攀过吗。”

      曾医官沉默了一瞬。“来过。两次。第一次走到崖下,站了很久,回去了。第二次带了绳索,攀到一半,岩壁上没有抓手的地方,退下来了。”她从药篓里取出一捆麻绳。不是仇阿婆搓的那种井绳,是更细更韧的山绳,用三股麻草和一股皮条绞合而成。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只铁爪。铁爪是四个齿的,齿尖磨得锋利。她将铁爪握在手里,抬头望着崖顶。“壅济大师在柳沟住的那三天,有一回坐在槐树下,魏医官问她,西境最难走的路是哪一条。壅济大师想了想,说,冷泉崖。”

      她将铁爪甩起来,旋转着,越转越快。然后猛地向上抛去。铁爪带着麻绳飞向崖壁上方,越过第一道岩棱,落下来,卡在岩缝里。她用力拽了拽,铁爪吃住了。她将麻绳的末端系在自己腰间,打了个牢牢的结。然后她双手握住麻绳,脚蹬着岩壁,开始往上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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