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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枣木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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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木行杖留在崖下,靠在岩壁上。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手。岩屑从她脚下簌簌滚落,打在崖底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岑拂光仰头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竹篓的背带。曾医官攀到了第一道岩棱。她翻上去,骑在岩棱上,喘了口气。然后她将铁爪从岩缝里取出来,再次甩向上方。铁爪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第二道岩棱,卡住了。她继续往上攀。
攀到一半时,她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从岩壁上剥落,翻滚着坠下来。曾医官的身体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麻绳。岩屑从她脚边簌簌而下,打在崖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她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岩壁。然后她换了一个落脚点,继续往上。
岑拂光的呼吸在她旁边变得很轻很轻。
曾医官攀到了第二道岩棱。她翻上去,骑在岩棱上。这一次喘了两口气。然后她将铁爪取出来,甩向第三道岩棱。铁爪飞上去,卡住了。她继续攀。第三道岩棱距离崖顶只有不到两丈。岩壁在这里变得更加陡峭,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踩踏的凸-起。曾医官整个人悬在麻绳上,全靠双手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上挪。她的身体在麻绳末端微微晃动着,像一片挂在蛛丝上的枯叶。一寸,两寸,三寸。她的手握住了第三道岩棱的边缘。然后她翻了上去。
崖顶。
她坐在崖顶边缘,胸膛剧烈起伏着。山风将她的灰白头发吹散了,发丝在风中飞舞。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将麻绳从腰间解下来,将铁爪牢牢卡在崖顶一块巨岩的缝隙里。麻绳垂下去,像一根从崖顶放下来的藤蔓。
岑拂光第二个攀。她的竹篓背在背上,小锄挂在腰间。她双手握住麻绳,脚蹬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攀。她的动作比曾医官快,但每到换手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确认一下,然后再换。攀到一半时,她也踩到了那块松动的岩石——曾医官踩脱的那块。岩石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凹陷的凹槽。她的脚尖探进凹槽,踩实了,继续往上。攀到第三道岩棱前那段几乎垂直的岩壁时,她的速度慢下来了。整个人悬在麻绳上,双手交替着往上挪。竹篓在背上晃动着,药材和雪见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手握住了岩棱边缘,翻了上去。
曾医官伸手拉了她一把。岑拂光坐在崖顶边缘,大口喘着气。汗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顺着鬓角流进领口。她解下竹篓,放在身边。竹篓里的雪见草叶片从粗布边缘露-出来,白色绒毛在崖顶的日光中泛着银亮的光。
宫几坤最后一个攀。
她将霜月剑匣的系带紧了紧,猎刀和短刀贴在腰间。双手握住麻绳,脚蹬岩壁,开始往上攀。承云大师教过她握剑,也教过她握绳。握剑要活,握绳要死——手指攥紧,指节贴死,不到换手的时候绝不松动半分。她攀得不快,但每一寸都稳。岩壁上的岩屑从她脚下滚落,风声在耳边呼啸。她没有往下看。目光盯着头顶的岩壁,盯着每一个可以踩踏的凸-起、每一条可以抓握的岩缝。攀到第三道岩棱前那段垂直岩壁时,她整个人悬在麻绳上。双手交替着往上挪。剑匣贴在脊背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剑鞘的温度。承云大师说,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攀岩不是出剑。攀岩是一分余地都不能留。每一寸都必须抓死,每一寸都必须踩实。因为下面是几十丈的深渊。
她的手握住了岩棱边缘。曾医官和岑拂光同时伸出手,一人抓住她一只手腕,将她拉了上去。宫几坤翻上崖顶,单膝跪在地上,喘着气。山风从崖顶掠过,将她的头发吹得散开。
崖顶比她想象的大。不是尖削的山巅,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台。岩台的中-央,有一眼泉。泉水从岩石深处渗出来,汇聚成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潭水满溢出来,沿着岩台的边缘淌下去,形成一道极细极细的水流,贴着垂直的岩壁往下淌。水流在半空中就被风吹散了,化成一片蒙蒙的水雾,在日光中泛着七彩的光晕。冷泉。壅济大师舆图上写的“水质极甘”的冷泉。
曾医官蹲在泉边,双手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她闭上眼睛,让水在口中停了片刻,然后咽下去。“甘。”她说。
岑拂光也掬了一捧。水冰凉彻骨,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回甘。不是糖的甜,是岩石和雪水深处矿物质的味道。比青石峡的泉更甘,比鹰嘴崖的泉更甘,比梭梭林那口微咸的井水甘了不知多少倍。“壅济大师说得对。极甘。”她说。
宫几坤掬起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之前,她喝了一口。冰凉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从喉咙深处返上来一股清甜。极淡极淡,但确实存在。像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写下的那行字——还在。
泉边的岩缝里,长着雪莲。
不是一株。是好几株。雪莲的叶片是灰绿色的,肥厚多肉,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植株中-央抽出一根粗壮的花茎,茎顶是一朵碗口大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色,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中-央淡黄-色的花蕊。花瓣的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绿色,像冰种翡翠被日光穿透时的那种颜色。整株雪莲伏在岩缝里,根系深深扎入岩石深处,从最贫瘠的石隙中汲取水分和养分。它在冷泉崖顶生长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壅济大师三十年前走到崖下,没有攀上来。她在舆图上写了“雪莲。备注:崖险。未攀。”她知道崖顶有雪莲,但没有亲眼见过。
曾医官蹲在雪莲前,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着。看了很久。
“壅济大师在柳沟住的那三天,有一天晚上,她说起冷泉崖的雪莲。她说,那是她走过西境见过的最好的药材。但她没有采。不是攀不上去。是她觉得,那么高的崖,那么冷的泉,能长在那里的雪莲,不该被采下来。该留在上面。让后来的人知道,最好的药材长在最高的地方。”她站起来。“现在后来的人看到了。”
岑拂光蹲下来,用小锄小心地刨开一株雪莲根-部的碎石。不是要挖走。她只是将碎石的缝隙扩大了一些,让雪莲的根系有更多的空间伸展。然后她从竹篓里取出水囊,将冷泉的水浇在雪莲根-部。水渗进岩缝里,被灰绿色的叶片和半透明的花瓣吸进去。
宫几坤站在崖顶边缘,望着远方。从冷泉崖顶看出去,祁连山的雪峰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雪峰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山谷里云雾翻涌,被午后的日光染成金白色。更远处,西荒的红褐色沙砾地隐隐约约地铺展在天际线上。再远,就看不见了。但宫几坤知道,再往西,是壅济大师舆图边缘那道模糊的线。线的那边,是壅济大师留给后来人的空白。她将壅济大师的舆图从木匣里取出来,在崖顶的岩石上展开,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边角。山风将舆图的边缘吹得哗哗作响。她取出炭条,在冷泉崖的标注旁边,一笔一笔写下新的备注——“冷泉崖。攀至崖顶。泉极甘。雪莲数株,生于泉边岩缝。曾医官某年某月与岑拂光、宫几坤同至。”
炭条划过纸面的声音被山风吹散了。她写完了,将舆图收进木匣。
三人在崖顶坐了很久。喝了冷泉的水,看着雪莲的花瓣在日光中微微透明。山风从崖顶掠过,将她们头发上的汗水吹干了。曾医官的灰白头发被风吹得散开,她没有拢,只是坐在泉边,手里握着空了的陶碗。
“壅济大师三十年前没有攀上来的崖,我们攀上来了。”她说,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三十年前她没有走完的路,我们走完了。”
她站起来,将陶碗收进药篓。“走吧。天快黑了。”
三人依次攀下崖壁。曾医官最后一个下,将铁爪从岩缝里取出来,麻绳收好,装进药篓。她站在崖底,最后望了一眼崖顶。冷泉的水流从崖顶淌下来,在半空中化成水雾,被夕光染成淡金色。她转过身,拄着枣木行杖,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笃,笃,笃。
回到雪见沟口的草地时,天已经黑透了。灰马和枣红马安静地站在松树下,看到她们,打了个响鼻。曾医官生起一堆火。火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微微晃动。陶罐里煮着黍米粥,粥里加了雪见草的嫩叶。不是入药,是当野菜吃。雪见草的叶片在粥汤里舒展开,白色绒毛融化了,只剩下一股极淡极清的草木香气。三人端着粗陶碗,坐在火边喝着粥。
头顶的星空在祁连山的上空铺展开来。冷泉崖的崖顶隐没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宫几坤知道,崖顶的冷泉还在流淌,雪莲还在岩缝里生长。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在舆图上写下的“未攀”两个字,今天被改成了新的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