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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老妇看 ...

  •   老妇看着那三处标注,点了点头。“这三处,我也没走完。鹿角谷我进去过两次,走到一半,路断了。雪见沟的沟口我去过,但沟里岔路太多,一个人不敢深-入。冷泉崖最远,我只走到崖下,没有攀上去。”

      她抬起头看着宫几坤。“壅济大师没有走完的路,我也没有走完。你带着她的舆图来了。我们一起去。”

      岑拂光放下茶碗。“您腿脚还方便?”

      老妇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几步。她的脚步稳而轻,脊背始终挺直。“走了二十三年西路,腿脚比年轻时差了些。但祁连山我还走得动。去年秋天我还去了鹰嘴崖,采了紫草回来。崖下的甘泉,壅济大师写得对,三十年了还是甘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外院子里的草药畦。“我今年六十三了。壅济大师三十年前留给魏医官的路,我替魏医官走了大半。剩下的那三处,我一直想去,一直没去成。不是走不动,是一个人不敢。”她转回身看着宫几坤和岑拂光。“你们来了。三个人,敢了。”

      岑拂光站起来。“什么时候走。”

      老妇走到门口,望了望天色。“明天一早。今天把路上用的药材备齐。鹿角谷、雪见沟、冷泉崖,壅济大师舆图上标注的药材不一样,要备的药也不一样。”

      她走进灶房,提出一只竹编的药篓。药篓是旧的,竹篾被磨得光滑发亮,背带换过好几次,新旧交叠的针脚密密麻麻。她将药篓放在方桌上,开始往里装药材——金疮药,止血散,退热汤的成药,几味解蛇螙和虫螙的草药,一小布袋野当归切片,一小包紫草粉末。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样药材拿起来,在手里掂一掂,凑近闻一闻,然后放进去。宫几坤站在旁边看着。壅济大师在天山上的药房里,也是这样收拾药篓的。一样一样,不紧不慢。不是赶时间,是不允许任何一味药出错。

      岑拂光也在收拾自己的竹篓。她从院子里的大缸里舀了清水,将水囊灌满。又从窗台上取了几束干草药,用粗布包好,塞进竹篓的夹层里。她的动作和曾医官不一样——更快,更利落,带着常年在路上养成的节奏。但两个人蹲在草药畦边挑选药材时的姿态是一样的。弯着腰,目光专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查看根茎的状况,然后决定采还是不采。

      傍晚,曾医官在槐树下生起了火,一个小小的泥炉,炉上坐着一只陶罐,罐里煮着黍米和野当归。药香和米香混在一起,被晚风送到院墙外面。三个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端着粗陶碗,慢慢地喝着粥。头顶的槐树枝叶浓密,将暮色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片。远处柳沟镇的窑洞里亮起了油灯,一点一点,像嵌在土壁上的星子。

      曾医官喝完粥,将碗放在石桌上。“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在柳沟住的那三天,每天晚上吃完饭,她就坐在这棵槐树下,翻看魏医官的医案。魏医官坐在她旁边,一条一条地讲。我蹲在井边听。壅济大师翻到一条医案,停下来,问魏医官:这个病人,你用了黄芩,为什么不用黄柏。魏医官说了她的道理。壅济大师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她在医案那条的旁边写了一行批注。”

      她站起来,走进正房。片刻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案册子。纸张脆黄,边缘卷曲,被翻阅过无数次。她翻到其中一页,放在石桌上。宫几坤低下头。壅济大师的字迹——一行小字写在医案边缘。“黄柏亦可。然此症病在气分,黄芩更切。”

      岑拂光凑过来看着那行字。“壅济大师没有说她错了。只是说,另一条路也可以。”

      曾医官点了点头。“壅济大师从来不说谁错了。她只说,这条路可以,那条路也可以。但每一条路走到头,看到的东西不一样。黄芩走到头,看到的是气分。黄柏走到头,看到的是血分。两条路没有对错,但走到头之前,你要知道自己选的是哪条路。”

      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批注。“魏医官后来跟我说,壅济大师那三天里教她的,不是哪一味药怎么用。是怎么选路。选定了,就一直走到头。”

      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宫几坤看着医案上壅济大师的字迹。

      夜深了。曾医官安排她们在西厢房住下。房间不大,两张木床,铺盖是粗布的,洗得发硬,但干干净净。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草药——不是花,是野当归的枝叶,被日头晒干了,叶片卷曲,但药香还在。宫几坤躺在床板上,听着窗外的槐树声。岑拂光躺在她旁边的床上,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岑拂光。”宫几坤轻声说。

      “嗯。”

      “曾医官说,壅济大师教魏医官的是怎么选路。壅济大师在天山上教我的,也是这个。但她从来不明说。她只是把路指给我看,让我自己选。”

      黑暗中,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你选了哪条路。”

      宫几坤望着窗外的槐树影子。“我选的是承云大师的那条。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壅济大师的路是医者持剑,剑锋向内。她们两个人的路不一样,但走到头,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岑拂光翻了个身,面朝她。“是什么。”

      宫几坤想了想。“后来人。”

      岑拂光没有说话。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响着,沙沙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翻过书页。过了很久,岑拂光的声音响起来,轻得像呼出的一口气。“明天我们跟曾医官一起走那三处壅济大师没走完的地方。走完了,壅济大师的舆图就完整了。”

      “走完了,还会有人接着走。”宫几坤说。

      岑拂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不见,但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说得对。接着走的人,现在正躺在柳沟的西厢房里,听着槐树声,想着明天要走的路。”

      她翻回身去,将毯子裹紧。“睡吧。明天路长。”

      第二天天没亮,灶房的柴火声就响了。宫几坤睁开眼,窗纸上透进来极淡的灰青色。岑拂光也醒了。两人起身,收拾行装。霜月剑背上肩,猎刀和短刀挂在腰间。木匣捆在箱笼里。卵石在怀里。走出西厢房时,曾医官已经在槐树下等着了。她背着那只旧药篓,腰间挂着水囊和一只小布袋。灰布短褐的袖口扎紧,裤腿也扎紧,手里握着一根枣木削成的行杖。行杖被手掌磨得光滑发亮,杖脚包着铁皮,铁皮上满是磕痕。

      “走吧。”她说。

      三人出了院子。曾医官回身将院门掩上,没有锁。柳沟镇还没有醒。干河沟里静静的,窑洞口的草帘都垂着,只有早起的鸟在槐树枝头叫着。三人牵着马,走过小石桥,沿着干河沟往南走。出了柳沟,地势开始抬升。野马川灰绿色的草滩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砾石和越来越陡峭的山路。祁连山的雪顶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曾医官走在最前面,枣木行杖点着碎石路面,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她的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是走过二十三年西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稳——不急着赶,也绝不会慢下来。岑拂光走在她身后,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宫几坤牵着灰马走在最后。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从碎石路面变成了整块的岩石。曾医官在岩石上停下来,用行杖指着前方一道狭窄的山谷。“鹿角谷。”

      山谷的入口很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谷口长满了低矮的灌木,枝条交错,将入口遮去了大半。如果不是曾医官指出来,很容易就会错过。曾医官用行杖拨开灌木,侧身挤了进去。岑拂光和宫几坤跟在后面。马匹进不了这么窄的谷口,她们将灰马和枣红马拴在谷口外的松树上,留了干草和水。

      穿过那道狭窄的裂缝,谷内豁然开朗。

      鹿角谷比从外面看时大得多。两侧的岩壁向后退开,形成了一个狭长的盆地。谷底铺着碎石和细沙,一条细流从碎石之间蜿蜒淌过。水声清越。谷内的植被和外面完全不同——不是沙棘和骆驼刺,是茂密的灌木和草本。灌木的枝条上挂着不知名的红色浆果,草本植物开着细碎的白花和紫花。最深处,岩壁的根-部,长着一丛一丛的植物。羽状复叶,叶缘有细锯齿,茎秆带着淡淡的紫色,野当归。

      曾医官在细流边蹲下来,掬水喝了一口。“壅济大师舆图上标注过鹿角谷的野当归。备注里写着‘谷深路狭,未深-入’。她没有走到最里面。”

      岑拂光望着岩壁根-部那片野当归丛。“我们走到了。”

      三人沿着细流往山谷深处走。谷内的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松软而有弹性。空气里弥漫着植物和湿润土壤的气息。越往里走,野当归越多。不是一丛一丛,是一片一片。从岩壁根-部一直蔓延到细流边,密密地挤在一起,叶片墨绿,茎秆粗壮。壅济大师没有走到这里。如果她走到了,舆图上的备注不会是“未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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