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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宫几坤 ...

  •   宫几坤望着星河。“好。母亲给我做了一件新衣裳。长姊给了我一封驿传通行函。二姊把她的刀给了我。”

      她顿了顿。

      “姨母说,我师承云三十年前离开京城时,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那三分不是留给对手的,是留给后来人的。’她说,三十年后,后来人背着霜月剑站在她面前了。”

      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石。

      “你师承云说得对。你就是那个后来人。”

      她转身往洞窟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明天开始,后来人要跟我这个采药的走西路了。路不好走,你那个‘会一些’的剑法,得派上用场。”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星光里很干净。

      宫几坤坐在岩石上,听着岑拂光的脚步声消失在洞窟里。她将手按在霜月剑的剑柄上。青穗垂下来,穗尾散开,被峡里的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后来人。

      三十年前,承云大师把这三个字写在信上,留给了当时还是储君的姨母。三十年后,姨母把这三个字还给了她。不是还给她一个人。是还给所有背着剑、背着药篓、背着册档走在路上的人。贺兰征是后来人,楼惊鹤是后来人,岑拂光是后来人。那个用卵石画画的孩童,生在峡里的婴孩,都是后来人。

      她站起来,走回洞窟。

      洞窟里,岑拂光已经躺在干草上睡着了。她的竹篓靠在洞壁,小锄放在手边。宫几坤在她旁边躺下来。头顶的岩壁上,油灯的光映出深深浅浅的纹理。她闭上眼睛。

      水声还在。不疾不徐。

      天没亮,宫几坤就醒了。岑拂光也醒了。两人收拾行装。霜月剑背上肩,猎刀和短刀挂在腰间。木匣捆在箱笼里。卵石在怀里,手帕叠好放在卵石旁边。岑拂光背好竹篓,提起小锄。

      两人走出洞窟。峡口的碎石地上,单荻坐在石桌前。楼惊鹤站在她旁边,猎刀挂在腰间。卫四平站在峡口,手里牵着灰马和另一匹枣红马。枣红马是给岑拂光的。

      单荻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楼惊鹤走过来。她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宫几坤。是一只小皮囊。皮囊是旧的,皮革磨得发亮,囊口用皮绳扎紧。

      “西川的伤药。比壅济大师的金疮药差一些,但也能用。”

      宫几坤接过皮囊,挂在腰间。

      楼惊鹤退后一步,看着她。“西川路远。你走西路,我往南。等你把舆图上的标注核查完,回程路过西川,来楼家找我。我师的剑匣,到时候应该已经打开了。”

      宫几坤点头。

      楼惊鹤翻身上了黑马。她左手握缰,右臂的伤疤在晨光中泛着浅褐色。她对单荻抱了一拳。单荻坐在石桌前,手按在旧刀刀柄上。楼惊鹤调转马头,黑马踏着碎石,往峡口外走去。马蹄声渐渐被水声吞没。

      宫几坤和岑拂光上了马。灰马和枣红马并排站在峡口。晨光从祁连山背后升起来,将雪顶染成金红色。宫几坤回头望了一眼落雁峡。单荻坐在石桌前,脊背挺得很直。卫四平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那本粗纸册子。许同归从洞窟里探出半个身子,变形的手指扶着洞壁。那个磨刀的女子站在洞窟口,怀里抱着婴孩。婴孩醒着,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握着什么。用卵石画画的孩童蹲在细流边,手里攥着新的卵石,正往上面画着什么。

      宫几坤转回头,轻轻一夹马腹。灰马迈开步子,往西路走去。岑拂光并排骑在她旁边,枣红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和灰马的蹄声交织在一起。

      西路沿着祁连山北麓蜿蜒向西。路比东路窄,也比东路险。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流淌着融雪的细流,水声从深处传上来,被山风裹挟着,时远时近。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中白得耀眼。

      岑拂光骑在马上,竹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壅济大师舆图上西路第一处标注在哪里。”

      宫几坤从怀里取出舆图展开。舆图在晨风中哗哗作响。她的手指沿着西路的方向移动,停在一处用朱笔圈起来的地方。

      “鹰嘴崖。单师母三十年前去过的那里。水质记录,壅济大师写的是‘甘’。”

      岑拂光望着前方祁连山深处。“鹰嘴崖。养母的行市单子上也有这个地方。崖下有一种药材,叫‘祁连紫草’。治刀伤有奇效。养母说,三十年前崖下的紫草遍地都是。后来采的人多了,越来越少。”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步子。

      “走吧。去看看三十年后,还剩多少。”

      两匹马沿着西路往祁连山深处走去。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山路上。影子的肩后是剑,腰间是刀,手里是缰绳。竹篓在岑拂光背上微微晃动,里面装着干粮、水囊、药材,和壅济大师三十年前标注的、等待被重新确认的每一处山川与药草。

      ……

      西路沿着祁连山北麓蜿蜒,出了落雁峡的地界,地势便骤然抬升。灰马和枣红马的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出去很远。宫几坤骑在马上,霜月剑匣贴着脊背,猎刀和短刀一左一右挂在腰间。岑拂光并排走在她的右侧,竹篓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药材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山路上。影子拉得很长,肩后是剑,腰间是刀,竹篓的轮廓在影子里微微凸-起。祁连山的雪顶在日光中白得耀眼,山腰以下是层叠的深灰色岩壁,岩壁上刻着无数道纵向的沟-壑——融雪季节山洪冲刷出来的痕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路从碎石路面变成了整块的岩石。岩石被无数马蹄和脚步磨得光滑,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流淌着融雪的细流,水声从深处传上来,被山风裹挟着,时远时近。宫几坤低头看了一眼沟-壑——崖壁几乎是垂直的,从上到下足有几十丈,谷底的细流细得像一根银线。

      “这条路以前是驿道。”岑拂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前朝的时候,从凉州往西走的官道就是这条。本朝初年在南边修了新官道,这条路就荒了。只有采药的人和走捷径的商队还走。”

      她的目光扫过路面上的岩石。“你看这些石头。被磨得这么光滑,不是几十年能磨出来的。走了多少年,多少人,才把石头磨成这样。”

      宫几坤低头看着马蹄下的岩石。青灰色的石面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无数车轮碾过留下的辙痕。辙痕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路拐弯处,被山壁遮住了。前朝的车轮,本朝初年的商队,三十年间的采药人。壅济大师三十年前走这条路时,车轮的辙痕比现在浅一些,还是深一些?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壅济大师走过。背着药篓,手里拿着药锄,在这条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在舆图上标注——某处有泉水,某处产紫草,某处的山民易患风寒。

      “壅济大师舆图上的下一处标注在哪里。”岑拂光问。

      宫几坤从怀里取出舆图,在马背上展开。山风将舆图的边角吹得哗哗作响,她用一只手按住图纸。壅济大师的字迹在日光中清晰而温润——西路沿着祁连山北麓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朱笔圈出的小点。她的手指沿着西路的方向移动,停在一处标注上。

      “青石峡。水质记录:有泉,水质甘。药材:野当归,成片生长,品质上等。”

      岑拂光的眼睛亮了一下。“野当归。养母的行市单子上,青石峡的野当归价钱是凉州城的三倍。因为品质好。但量少,一年也收不到几斤。”

      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加快了步子。“走快些。我想看看壅济大师说的‘成片生长’的野当归,现在还剩下多少。”

      两匹马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日头升到头顶时,她们进入了青石峡。

      峡谷不宽,两侧的岩壁是一种深沉的青灰色,岩面上覆着薄薄的苔藓,在日光中泛着幽暗的绿。峡谷底部有一条溪流,溪水从岩缝中渗出,汇成细细的一股,在青石上流淌。水声清越,像玉片轻轻碰撞。溪流两侧的碎石地上,长着一丛丛的植物——羽状复叶,叶缘有细锯齿,茎秆带着淡淡的紫色。

      野当归。

      宫几坤勒住马,翻身下地。她蹲在一丛野当归前,拨开叶片,看了看根茎部的土壤。土壤是深褐色的,疏松而湿润,混着腐烂的落叶和细碎的岩石颗粒。这丛野当归长了至少三年——主根粗壮,须根发达,茎基部的紫色很深。她用手指轻轻刨开表土,露-出底下的一小截根茎。根茎的表皮是黄褐色的,断面露-出瓷白色的肉质,一股浓烈的药香散开来。是上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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