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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她站起 ...

  •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溪流两侧的碎石地。野当归一丛一丛地生长着,从溪边一直蔓延到岩壁脚下。有些地方密集,三四丛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稀疏,隔几步才有一丛。但整体来说,覆盖面比“成片生长”要少了许多。碎石地上有许多被采挖过的痕迹——一个个浅坑,坑边散落着折断的茎叶和细碎的根须。有些坑是旧的,边缘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长出了新的杂草。有些坑是新的,土壤还是翻开的深褐色,断根的截面还没有完全干枯。

      岑拂光蹲在一个旧坑边,用手指捏起一小撮土壤,凑近鼻子闻了闻。“去年秋天挖的。采的人不懂规矩。挖了主根,把须根全扯断了。须根留在土里,本来还能再长出新株。扯断了,就长不出来了。”

      她将土壤扔回坑里,拍了拍手。“养母说过,采野当归有三不挖。不到三年的不挖,开花结籽的时候不挖,挖根的时候不伤须根。这三条规矩,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写在舆图上了吗。”

      宫几坤低头看了看舆图。壅济大师在“青石峡”的标注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字迹比正文更淡,被岁月侵蚀得几乎不可辨认。她凑近了才看清——“采之有道,留根续生。贪者自绝。”

      岑拂光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一瞬。“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就写了。采的人不看,或者看了也不管。”

      她站起来,从竹篓里取出采药的小锄。“我们把那些被扯断的须根埋回去。能活一株是一株。”

      两人蹲在碎石地上,用手和小锄将被采挖过的坑重新整理。扯断的须根小心地埋回土里,覆上湿润的土壤,轻轻压实。断口处涂上岑拂光竹篓里带的一种草药汁——野白芨捣烂的黏液,能帮助断根愈合。她们忙了大半个时辰,将溪流两侧几十个采挖坑都整理了一遍。岑拂光的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碎石,手指缝里嵌着黑褐色的土。她蹲在最后一个坑边,将一截断根埋好,覆上土,压实。然后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能活一半就不错了。”她说。

      宫几坤从溪流里掬了一捧水,递给岑拂光。岑拂光接过,喝了一口。“水是甘的。壅济大师写得对。”

      宫几坤也掬了一捧。水冰凉彻骨,带着岩石和苔藓的清气。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回甘。不是甜,是甘。像咀嚼生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甜意。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在这条溪流边蹲下来,掬水喝了一口,在舆图上写了一个“甘”字。三十年后,水还是甘的。

      两人在溪边坐下来,从行囊里取出干粮。烙饼已经凉了,但麦香还在。岑拂光咬了一口饼,嚼着,目光望着溪流对岸的野当归丛。“你从京城回来,身上多了一把刀。二娘给的。”

      宫几坤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碧色。她将短刀从鞘中拔-出-来。刀身窄而直,刃口泛着冷白色的光。刀背的厚度比楼惊鹤的猎刀薄一些,比寻常的匕首厚一些。是一把适合女子手掌的刀。刀身根-部刻着一个小小的“令”字。宫娇令的令。

      “二姊磨了三年。”宫几坤说。

      岑拂光看着那个“令”字,嘴角弯了一下。“你二姊是个有意思的人。南苑的呈文,三十六坊联名。请的不是彻查贪墨,是安置老卒。她把刀给你,不是让你替她报仇,是让你替她护人。”

      宫几坤将短刀收回鞘中。刀鞘上的绿松石贴着腰侧的布料,微微硌着。她想起了二姊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三十六坊的呈文,不提哗变,不提贪墨,不提螙粮。只提一件事——凉州边军守了这么多年关口,现在散了,朝廷该给她们一个去处。宫娇令没有把刀用在对抗上。她把刀用在建设上。

      吃完饭,两人继续上路。出了青石峡,山路变得更加险峻。一侧的沟-壑越来越深,崖壁几乎垂直,路面窄到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岑拂光让枣红马走在前面,灰马跟在后面。两匹马的蹄子踩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峡谷中回荡。宫几坤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山壁——岩壁上凿着一排方孔,是前朝栈道的遗迹。木梁早已腐朽塌落了,只剩下这些方孔,像岩壁上睁着的眼睛。

      “前面是鹰嘴崖。”岑拂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西路最险的一段。过了鹰嘴崖,路就好走了。”

      宫几坤从她肩头望出去。前方的山势忽然突出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像鹰的喙一样伸向山谷。岩石下面是万丈深渊。山路从岩石的根-部绕过,路面只有不到两尺宽,外侧没有任何遮挡。鹰嘴崖的岩壁上,凿着一排深深的凹槽——是前人为了过路时抓手用的。

      岑拂光翻身下马,牵着枣红马慢慢往前走。宫几坤也下马,牵着灰马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鹰嘴崖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阴冷而巨大。谷底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融雪的寒意和岩石的土腥气。风很大,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岑拂光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不去拢,双手紧握着缰绳,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

      走过鹰嘴崖最窄的一段时,宫几坤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谷底的细流细得像一根银线,两侧的碎石小得像芝麻。风从深渊里涌上来,将她的衣摆吹得贴在腿上。她没有再看,将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面,一步一步走过了鹰嘴崖。

      过了鹰嘴崖,山路豁然开朗。岩壁向后退去,路面变宽了,能容两匹马并行。崖下的深渊也变浅了,谷底的细流变得清晰可见——是一条水量不小的山溪,在碎石之间翻涌着白色的水花。溪流两侧的碎石地上,长着一片一片的紫色植物。不是野当归。是紫草。

      祁连紫草。

      岑拂光站在路边,望着那片紫色。“养母的行市单子上说,祁连紫草治刀伤有奇效。壅济大师的舆图上标注过吗。”

      宫几坤展开舆图。鹰嘴崖的位置,壅济大师用朱笔圈了一个小点。旁边写着——“水质:崖下有泉,水质甘。药材:紫草,品质极佳。备注:采之不易,崖险。”

      她将舆图合上。“标注了。壅济大师写着:采之不易,崖险。”

      岑拂光望着崖下的那片紫草。紫草生长在溪流两侧的碎石滩上,从崖顶-到谷底,垂直距离大约十几丈。崖壁不是完全垂直的,有一些凹凸的岩石和岩缝里长出的灌木,可以攀爬。但岩壁上的岩石风化得厉害,表面覆着一层松碎的岩屑,踩上去容易滑脱。

      “我要下去看看。”岑拂光说。

      宫几坤看着她。“我跟你一起。”

      两人将马拴在路边的松树上。岑拂光从竹篓里取出一捆麻绳——是仇阿婆搓的那根井绳。落雁峡里用了一段,剩下的她一直收在竹篓里。她将麻绳的一端系在崖边一棵粗壮的松树根-部,另一端扔下崖壁。麻绳垂下去,在风中微微晃动,长度刚好够到谷底。

      岑拂光先下。她双手握着麻绳,脚蹬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下挪。她的竹篓背在背上,小锄挂在腰间。岩屑从她脚下簌簌滚落,掉进谷底的溪流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宫几坤跟在后面,双手握着麻绳,霜月剑匣贴着脊背。麻绳在掌心摩-擦着,粗粝的触感透过皮肤传上来。她的目光盯着脚下的岩壁,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手。

      下到一半时,岑拂光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从岩壁上剥落,翻滚着坠下去。岑拂光的身体晃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麻绳。岩屑从她脚边簌簌而下。她稳住身体,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岩壁,换了一个落脚点,继续往下。

      两人下到谷底。

      谷底的碎石滩比从崖顶看时更大。溪流在碎石之间蜿蜒流淌,水声清越。紫草一丛一丛地生长在溪流两侧,叶片是深绿色的,带着紫色的叶脉。茎秆折断后会流出紫色的汁液,沾在手上,很久都洗不掉。岑拂光蹲在一丛紫草前,用小锄小心地刨开表土,取出一株完整的根。紫草的根是深紫色的,粗如小指,须根发达。她将根茎凑近鼻子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

      “品质比养母行市单子上写的还好。壅济大师说得对,极佳。”

      她从竹篓里取出一块粗布,将紫草根包好,放进竹篓。然后她又挖了几株,每一株都留了一截根在土里,覆回表土压实。宫几坤蹲在溪流边,掬水喝了一口。水冰凉彻骨,咽下去之后,舌尖上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回甘。和青石峡的泉水一样甘。

      “壅济大师写的水质‘甘’,是对的。”她说。

      岑拂光走过来,也掬了一捧喝。“三十年了,水还是甘的。紫草也还在。壅济大师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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