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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进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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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峡吧。”她说,“岑拂光在等你。”
两人牵马走进峡口。细流的水声在峡谷中回荡。头顶那一线天带上,星子刚刚亮起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圆形空间中-央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几个人。单荻在磨刀。刀锋擦过砺石的声音沙沙的,不疾不徐。卫四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粗纸装订的册子——是那本抄好的粮饷册档抄本。她正就着灯光,用炭笔在册子边缘写着什么。
许同归坐在石桌的另一侧。她的左臂仍然吊在胸-前,右手的变形手指握着一只陶碗,碗里是药汤。她慢慢地喝着。那个用卵石画画的孩童蹲在她脚边,手里攥着一块新的卵石,正用炭条在上面画着什么。
磨刀声停了。
单荻抬起头,看着她。单荻的目光在她深青色的新衣上停了一下,在她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下。然后单荻将旧刀从砺石上拿起来,刀锋在灯焰中泛着冷白色的光。她将刀收入鞘中。
“回来了。”她说。
宫几坤点头。
一个洞窟的草帘掀开了。岑拂光从里面钻出来。她的竹篓背在背上,手里提着采药的小锄。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衣裳,袖口沾着草药的汁液,膝盖上磨得发白。她的头发被峡里的风吹得有些乱。她看到宫几坤,站在洞窟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油灯的光里很干净。
“剑穗没弄丢。”她说。
宫几坤的手探向肩后。霜月剑剑柄末端的青穗垂在那里,被西境的风沙吹了十几天,青色褪淡了一些,但穗尾还是散开的,像一小蓬被风吹乱的草。
“没有。”她说。
岑拂光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她看了看宫几坤身上的新衣,又看了看她腰间的短刀。然后她从竹篓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粗布手帕。帕子上绣着一片桑叶。绿色的丝线,针脚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但桑叶的形状是准的。壅济大师药房印记的那片桑叶。
“我绣了七个晚上。”岑拂光说,“许同归教我的。她的手握不住针,只能教。我自己绣。”
宫几坤接过手帕。桑叶在油灯的光里,绿色的丝线泛着微微的光泽。她将手帕收进怀里,贴着那块画着人形和房子的卵石。
“谢——”她开口。
岑拂光摆了摆手。“不用谢。你从京城带回来什么。”
宫几坤将箱笼卸下来,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了壅济大师的舆图木匣。她将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舆图,在石桌上展开。泛黄的纸张在油灯的光里呈现出暖褐色。墨色的字迹,朱色的标注,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舆图的边角上,新增的炭笔字迹一行一行。
“户部让我核查壅济大师舆图上的标注。哪些还在,哪些不在了。哪些变了,需要增减。”她说,“落雁峡是舆图上标注的最后一处。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在峡口标注了一味药。”
她的手指落在舆图的一角。落雁峡的位置,壅济大师用朱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写着一行字——“雪地龙。天山雪线以上。治旧伤。”
雪地龙。贺兰征在乱石岗截住殷三姑,翻遍了板车上的货物,要找的就是这味药。她的姊妹受了旧伤,中了螙,需要雪地龙。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在西境标注了这味药的产地——天山雪线以上。
单荻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她看了很久。
“雪地龙。卫四平腿上的伤,如果当年有雪地龙,不会留那么深的疤。”她说。
岑拂光蹲在石桌边,低头看着舆图上壅济大师的字迹。她的手指悬在“雪地龙”三个字上方,没有落下去。
“我娘的手稿里,也有一味药始终没找到。她写在手稿最后一页的边角上,字很小。‘天山雪莲。治寒螙入骨。未得。’”
她抬起头,看着宫几坤。
“天山雪线以上。你上去过吗。”
宫几坤点头。“壅济大师的药房在天山半山腰。雪线以上,每年夏天融雪之后,我会跟壅济大师上去采药。”
岑拂光站起来。“下次上去,帮我采一株天山雪莲。”
“好。”
岑拂光低下头,继续看舆图。她的手指从“雪地龙”三个字上移开,落在旁边的另一行小字上。那是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写的——“此峡多寒湿,居者易患痹症。宜备艾叶、生姜、桂枝。”
许同归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的变形手指扣在碗沿上,指节肿-胀,皮肤绷得发亮。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写下“居者易患痹症”时,不知道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医官坐在这道峡谷里,双手关节全部变了形,用这双手给峡里的人摸骨正位。但壅济大师写了“宜备艾叶、生姜、桂枝”。这三味药,许同归都用了。岑拂光从壅济大师医案里学来的药浴方子,主药就是这三味。
卫四平将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石桌上。“陛下让二娘来凉州,督办老卒安置。这个消息,今天下午凉州府的差役送到了峡里。是魏知恩亲笔写的信。”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石桌上。信封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落雁峡卫四平及诸位姊妹亲启”。魏知恩的字。
“魏知恩在信里说,凉州府已经接到了户部和兵部的联合行文。边军老卒安置的章程下来了。凉州府在西境设三个安置坊,落雁峡的姊妹们,愿意去安置坊的,凉州府派人来接。愿意留在峡里的,凉州府按月拨付口粮和药材。愿意回原籍的,凉州府发给路费和安置银。”
她顿了顿。
“魏知恩还写了一句话。她说,凉州府欠诸位的,不是银子能还清的。但先从银子还起。”
石桌边安静了一瞬。细流的水声在峡谷中回荡。单荻将旧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刀鞘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安置坊,我不去。我留在峡里。”她说。
卫四平看着她。“我也不去。峡里需要人守。”
许同归将药碗放下。“我留下。我的手,去了安置坊也做不了什么活计。峡里的伤患还需要换药。”
那个磨刀的女子——妇人所说的“她妈”——从洞窟里走出来。她的手里抱着婴孩。婴孩醒着,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头顶的岩壁和裂缝里的星空。妇人跟在她身后,眼睛上的淤青已经全消了,目光清亮。
“我们也留下。”磨刀的女子说,“孩子生在峡里。等她长大了,让她知道她生在哪里。”
楼惊鹤坐在石桌边,猎刀横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慢慢地摸着刀鞘上被磨得光滑的皮革。
“我回西川。我师的剑匣还在西川的宅子里。锁了二十年,生了锈。我把剑匣带回来。”
她看着单荻。
“你的肩还需要治。壅济大师医案里有一种针法,许同归的手做不了。我去西川,找一个人。她的针法是从壅济大师那一脉传下来的。”
单荻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旧刀的刀柄上。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
楼惊鹤转向宫几坤。“你去哪里。”
宫几坤看着石桌上展开的舆图。壅济大师的字迹在油灯的光里清晰而温润。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她已经在从京城到凉州的路上核查了东路的十七处。还有西路的二十处,在祁连山深处,在野马川尽头,在柳城以西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壅济大师三十年前走过。现在轮到她走了。
“我把舆图上的标注核查完。”她说。
岑拂光站起来。“我跟你去。西路的药材产地,我养母的行市单子上也有记载。两个人比一个人快。”
宫几坤看着她。岑拂光的竹篓背在背上,小锄提在手里。她的袖口沾着草药的汁液,膝盖上磨得发白。她的左手小指微微翘着——她亲娘留给她的习惯,她自己从不知道。她在落雁峡里住了十几天,给许同归换药,给卫四平换药,给那个右脚底被碎石划伤、烂到真皮的年轻哨卫换药。她的竹篓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现在她说,我跟你去。
“好。”宫几坤说。
油灯的光在石桌上微微晃动。单荻将旧刀收回腰间,站起来。“今晚歇在峡里。明天一早,你们走西路。”
她往自己的洞窟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壅济的舆图上,西路有一处标注在祁连山鹰嘴崖下。那地方我去过。三十年前。崖下的水质记录,壅济写的是‘甘’。三十年后,不知道还甘不甘。”
她走进了洞窟。灯光被岩壁吞没。
夜深了。洞窟里的油灯一盏一盏熄灭。宫几坤和岑拂光坐在细流边的岩石上。头顶那一线天带上,星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水声在峡谷中不疾不徐地淌着。
“你回家,家里人好吗。”岑拂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