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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你回 ...

  •   “你回西境,替户部做一件事。把壅济大师舆图上的标注,从头到尾核查一遍。哪些药材产地还在,哪些不在了。哪些水质变了,哪些没变。哪些常见病症变了,应备的药材需要增减。一一记录下来,报给户部。”

      宫几坤低下头,看着匣中的舆图。壅济大师的字迹端正而紧密,每一处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三十年前,壅济大师背着药篓走遍西境,画下了这张图。三十年后,她的徒子要背着这张图,再走一遍。

      “是。”她说。

      宫伽邬将手从她肩上收回来,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师承云给你的信上写着:持此剑,护该护之人。非为宫家,为天下。你从西境走回来,走了两千五百里。现在你再走回去。走回去的路上,你会遇到更多的人。阿婆,行商,差役,老卒,医官,孩童。每一个你遇到的人,都是‘该护之人’。”

      她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素白折扇,唰地展开。

      “去吧。”

      御书房里的臣僚们站起来行礼。宫柘稚站起来,宫栖木站起来,宫娇令抱拳。宫几坤抱着木匣,对姨母深深一揖。然后她们退出御书房。

      走出勤政殿,日光从头顶倾泻下来。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宫柘稚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宫栖木走在母亲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宫娇令走在长姊旁边,脚步轻快。宫几坤走在最后,怀里抱着壅济大师的舆图。

      回到静安宫邸时,午时已过。秦婆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一桌菜。桂花藕,蒸鲈鱼,炖羊肉,炒时蔬。和昨夜一模一样。四人坐下来吃饭。宫柘稚夹了一片桂花藕放在宫几坤碗里,宫栖木夹了鱼腹,宫娇令夹了羊肉。宫几坤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吃完饭,秦婆撤了碗筷,端上茶来。宫柘稚端着茶碗,看着宫几坤。

      “什么时候走。”

      “明天。”宫几坤说。

      宫柘稚点了点头。她没有挽留。她只是将茶碗放下,站起来,走进内室。片刻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是一件深青色的短褐。布料是细麻的,染成深青,做工细致,针脚几乎看不见。和宫几坤从天山上穿下来、后来换下来放在行囊里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件是新的。袖口没有磨破,肘部没有磨损。布料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青色。

      “你三岁上山那年,我给你做了这件衣裳。”宫柘稚说,“想等你再大一些穿。后来每年过年你回来,我都忘了拿出来。今天在御书房外面,看到你穿着打补丁的灰布短褐站在那里,我忽然想起来了。”

      她将衣裳递过来。

      “穿上它,走接下来的路。”

      宫几坤接过衣裳。细麻的布料在手里微凉而柔软。她低下头,将灰布短褐的腰带解开。灰布短褐从肩上褪下来,她将它叠好,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深青色的新衣,穿在身上。布料贴着皮肤,凉的,但很快就会被体温捂热。她整好领口,系好腰带。衣裳是合身的。母亲在她三岁那年量的尺寸,在她十四岁这年终于穿上了。

      宫柘稚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算是一个笑了——很淡。

      “合身。”

      宫娇令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宫几坤面前。她从腰间解下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连鞘递过来。

      “南苑的刀。不是什么名器,但快。我磨了三年。”

      宫几坤接过短刀。刀鞘上的绿松石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碧色。她将短刀挂在腰间,和楼惊鹤的猎刀一左一右。

      宫栖木没有站起来。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宫几坤面前。

      “西境沿途各州府的驿传通行函。盖了储君的印。遇到任何需要官府协助的事,拿这封信给当地州府看,她们会办。”

      宫几坤将信收进怀里。信封上盖着朱红色的印,印纹是展翅的鹰。

      这天晚上,宫几坤坐在西厢房的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将窗台上的石榴花和卵石照得清清楚楚。她将壅济大师的舆图从木匣里取出来,在条桌上展开。泛黄的纸张在月光中变成银灰色,墨色的字迹变成深褐色。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壅济大师的字,一个一个,端正而紧密。

      她将舆图重新卷好,放回木匣。然后她躺下来。深青色的新衣穿在身上,布料被体温捂热了。霜月剑靠在床头,青穗垂下来。猎刀和短刀挂在床栏上,一刀一左一右。卵石在窗台上,靠着石榴花。

      明天,她往西走。不是回天山,是回西境。回柳城,回温故衣的院子。回野马川,回那片野水泊。回白杨渡,回石桥驿。回沙井镇,回仇阿婆的土坯院子。回落雁峡。

      她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纸上移过去,一寸一寸。她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宫几坤就醒了。她起身,叠好铺盖,将霜月剑背上肩,猎刀和短刀挂在腰间。木匣捆在箱笼里,和药材放在一处。卵石从窗台上拿起来,放进怀里。她推开房门。

      天井里,石榴花开得正盛。秦婆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三娘,吃了再走。”宫几坤接过粥碗,站在石榴树下喝完。粥是稠的,米粒煮开了花。她将空碗递回给秦婆。秦婆接过碗,嘴唇动了动。“路上小心。”她说。

      宫几坤点头。她牵出灰马。灰马的鬃毛被秦婆刷得整整齐齐,蹄铁是新换的。她翻身上马。侧门外,宫柘稚、宫栖木、宫娇令站在那里。宫柘稚穿着家常的素色布衣,头发挽着松髻。宫栖木穿着深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宫娇令穿着月白色的骑装,腰间换了一把新刀——普通的制式刀,没有绿松石。

      宫几坤在马上对母亲和两位阿姊抱了一拳。

      宫柘稚点了一下头。宫栖木点了一下头。宫娇令笑了一下。

      宫几坤调转马头。灰马迈开步子,往巷口走去。走出巷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石榴树伸出院墙的枝条上,花开得正红。三个人站在侧门口,晨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回头,轻轻一夹马腹。灰马小跑起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朱雀大街在晨光中笔直地伸向西方。街上的店铺刚刚卸了门板,卖蒸饼的摊子支起来了,热腾腾的白汽在晨光中升腾。

      她经过朱雀桥。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她经过清水驿,那个酱色脸皮的差人坐在关卡前,看到她,目光在她深青色的新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翻开册子,写了“岑几”两个字,挥手放行。她经过甘沟,黄土沟-壑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赭色。沟底的小河浑浊地流淌,对岸窑洞的草帘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经过陇右的丘陵,经过关中的平原。麦田从脚下延伸到天际线,麦浪翻涌。

      每天夜里,她在驿站或客舍住下。点起油灯,展开壅济大师的舆图。就着灯光,在舆图空白处用炭笔写下新的标注——某处药材产地,药材长势良好,可继续采用。某处水源,水质较三十年前变硬,夏季水量减少,冬季尚可。某镇常见病症,增加了风寒和痹症,应备药材需增加生姜、艾叶、桂枝。炭笔写下的字,一行一行。和壅济大师三十年前的字迹并排在一起。新墨与旧墨,交叠在泛黄的纸面上。

      第七天,她进入了凉州地界。

      凉州城的轮廓在夕光中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城墙是青砖砌的,垛口整齐。她没有进城,沿着城墙根绕过去,往西走。凉州城西门外,那座废弃的烽火台还立在那里。夯土台在夕光中呈现出金红色。台身上蒿草摇曳。她没有停留。灰马的蹄子踩过烽火台的影子,继续往西。

      野马川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灰绿色的草滩和银亮的细流交织在一起。她经过了那片野水泊。水面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芦苇的穗头在晚风中摇晃。那只水鸟回来了,浮在水面上,头埋在翅膀底下。

      天黑时,她看到了落雁峡的峡口。

      峡口的碎石地上,亮着一盏油灯。灯光里坐着一个人。楼惊鹤。她的猎刀横在膝盖上,右臂的布条已经拆了,袖子挽到肘弯。从手腕到肘弯的刀伤结了痂,长长的一道,在灯光中泛着浅褐色的光泽。她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

      宫几坤勒住马,翻身下地。

      楼惊鹤看着她——深青色的新衣,肩后的霜月剑,腰间一左一右两把刀。她的目光在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不高。

      宫几坤从腰间解下楼惊鹤的猎刀,连鞘递过去。

      楼惊鹤接过刀。她的手握住刀鞘,拇指按在铜箍上。那把刀跟了她多少年,被她的手磨得光滑的皮革认得她的手。她将刀挂在腰间,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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