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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你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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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承云的霜月。”她说。
宫几坤抱拳。“是。”
宫伽邬点了点头。她将折扇合起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你母亲和长姊在御书房里。户部的席尚书和兵部的陶侍郎也在。凉州府的自劾状今早递到了,魏知恩的字,朕认得。”
她顿了顿。
“朕还认得一封信。三十年前,承云大师离开京城之前,给朕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宫几坤看着她。
“‘剑出七分,留三分余地。那三分不是留给对手的,是留给后来人的。’”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片叶子旋落下来,落在宫伽邬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她看着宫几坤,眼睛里的神色温润而深。
“她说的后来人,三十年后,背着霜月剑站在朕面前了。”
她转过身,往御书房走去。
“进来吧。”
御书房比宫几坤想象的小。不是殿,是书房。四壁都是书架,架上码着书册和卷宗。窗下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叠奏疏。案角搁着一盏石脂水灯,灯罩是素白的绢纱。窗开着,银杏树的影子投在案面上,微微晃动。
宫柘稚和宫栖木坐在案前的椅子上。两个穿朝服的妇人坐在她们对面——一个是户部尚书席大人,一个是兵部陶侍郎。席尚书的朝服是绯色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她的年纪和宫柘稚相仿,面容清瘦,眼角的细纹很深,但目光锐利。陶侍郎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穿着青色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坐姿笔挺,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而稳——是握惯了笔也握惯了刀的手。
宫伽邬走进来,在案后坐下。宫娇令和宫几坤站在宫柘稚身后。
“凉州府的自劾状,两位都看了?”宫伽邬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席尚书点头。“看了。魏知恩列了十二项失职事项,九名责任人。降职、罚俸、调离的处分拟得恰当。户部没有异议。”
陶侍郎也点头。“兵部也没有异议。凉州左卫哗变的根源,自劾状上说得明白——粮饷转运司调度失当,导致拨付延迟;凉州府仓大使管理不善,导致?变损耗超出常例。两件事加在一起,边军老卒的饷银拖了半年,军粮掺了沙。换了谁,日子都过不下去。”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但自劾状上也写了,没有查到系统性贪墨的证据。转运司的调度失当,根源在于户部和兵部之间的协调不畅——军饷从户部拨出,到兵部签押,再到转运司执行,三个环节之间的文书往来有缝隙。凉州府仓大使的管理不善,根源在于仓房老旧,通风不足,而修缮款项三年没有批下来。这些问题,不是哪一个官员贪了多少钱,是制度上的缝隙。”
她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案上。
“五年前小王殿下上的那道奏疏,兵部压了三年,不是因为推诿,是因为兵部自己也在查——查的不是凉州,是天下所有的边军粮饷转运。查了三年,查出来的结果和小王殿下当年说的一样:制度有缝隙,缝隙在部与部之间的衔接处。三年前兵部将彻查结果呈报御前,陛下批了,让户部和兵部会同定章程。章程定了两年。三个月前,章程终于定下来了。户部发了清查令。凉州府接到清查令,用三个月查出了自劾状上的这些事。”
她看着宫柘稚。
“小王殿下五年前圈下‘绝源’两个字。五年后,源头查清楚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银杏树的影子在案面上晃动,石脂水灯的灯焰在绢纱灯罩里微微跳动。宫柘稚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她的手里握着那份油布包裹的册档原本。从落雁峡到石桥驿,从石桥驿到京城,两千五百里,这份册档贴着她的身体,被她的体温捂过,被风沙扑过,被-干草和药材的气味浸过。此刻她把它握在手里。
“席大人,陶大人。”她说,“册档原本在这里。凉州左卫哗变前三年到哗变当季的粮饷拨付存册。每一笔拨付,每一次实到,每一个差额。和魏知恩的自劾状对得上。”
她将册档放在案上。
“我今天把它呈交御前,不是作为证据。魏知恩的自劾状已经查明了事实。这份册档,是作为一份记录——记录了凉州左卫那些老卒,在制度缝隙还没有补上之前,承受了什么。”
席尚书伸出手,将册档接过去。她没有翻开,只是将手按在封皮上。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她的手按在册档上,按了一会儿。
“这份册档,户部会存档。”她说,“不是作为罪证,是作为教训。制度缝隙补上之后,这份册档就是一面镜子。以后每年清查边军粮饷,户部的人都要看一看这面镜子,记住缝隙是什么滋味。”
她将册档递给陶侍郎。陶侍郎接过,也用手按了按封皮。
“兵部也会存档。”她说,“凉州左卫哗变之后,兵部重修了边军粮饷转运章程。新章程里加了一条:凡因制度衔接不畅导致边军粮饷延迟、损耗超出常例的,相关各部的衔接处官员,一体问责。这一条,就是为凉州左卫加上的。”
她将册档放回案上。
宫伽邬看着案上的册档。油布包裹的麻绳已经被解开了,册档的封皮露-出来,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她伸出手,将册档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炭笔写就的数字,一行一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御书房里没有人说话。银杏树的影子从案面上移过去一寸。石脂水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宫伽邬将册档合上,放回案面。她的手按在封皮上。
“魏知恩的自劾状,朕准了。凉州府粮饷转运司的九名责任人,按自劾状拟议的处分办。户部和兵部的新章程,从下个月开始施行。边军粮饷转运,以后每年清查一次,清查结果直接呈报御前。”
她顿了顿。
“凉州左卫哗变之后散落的老卒,朕早有安置之意。三十六坊的呈文今天递上来了,朕看过了。想法是好的。但三十六坊能安置的人数有限。西境散落的老卒,据凉州府自查的数字,不下千人。三十六坊吃不下这么多人。”
她的目光移向宫娇令。
“你南苑的人脉广,替朕做一件事。”
宫娇令抱拳。“陛下请吩咐。”
“你去凉州,找魏知恩。让她把西境散落的老卒造一份名册。名册上记清楚每人的年岁、原属卫所、所长技——当过马妇的,会养马;当过医兵的,会治伤;当过辎重营的,会管仓库。三十六坊认领一批,剩下的,由凉州府在西境本地安置。凉州府出一笔安置银,户部补一笔,朕的内库再拨一笔。安置银到人,不许经转运司的手。”
她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件事,你替朕盯着。从造册到银钱到人,每一个环节,你都要亲眼看到。”
宫娇令抱拳。“是。”
宫伽邬的目光最后落在宫几坤身上。
她的眼神又变回了银杏树下那种温润而深的样子。像一个长辈,不是一个皇帝。
“你师承云让你送的信,送到了。温故衣收到了,你母亲收到了,朕也收到了。”
她站起来,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宫几坤面前。她的手按在宫几坤的肩上。那只手是温热的,力道不轻不重。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宫几坤看着她。姨母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考验,只有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询问——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回西境。”宫几坤说。
宫伽邬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回西境之前,去一趟户部的架阁库。席大人,把那件东西给她。”
席尚书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给宫几坤。木匣是旧的,漆面磨得发亮,铜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铜锈。宫几坤接过,打开木匣。
匣子里是一卷舆图。纸张泛黄,墨色泛褐,边缘被翻阅过无数次,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舆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某年秋,五人共绘于柳城。”
壅济大师的手稿舆图。温故衣院子里墙上挂的那幅,是承云大师和壅济大师她们自己留的副本。这一卷,是原本。三十年前,壅济大师把它留在了户部架阁库。三十年后,席尚书把它从架阁库里取出来,交给了宫几坤。
“你师壅济三十年前绘制此图时,在西境标注了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和应备药材。”席尚书说,“这卷舆图在户部架阁库里存了三十年,每年清查边镇医备时,户部的人都要调出来参照。”
她顿了顿。
“三个月前,户部收到凉州府的呈文,说落雁峡一带有一批散落的老卒,其中有伤患急需药材。户部按壅济大师舆图上的标注,往落雁峡调拨了一批药材。但舆图上的标注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三十年了,药材产地会变,水质会变。户部需要一份新的标注。”
她看着宫几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