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你师 ...

  •   “你师承云让你送的信,你已经送到了。”她说,“接下来,该我们送了。”

      她转身,和宫栖木一起踏上阶道。深青色的朝服和绯色的朝服在晨光中一前一后,一步一步往上走。阶道很长,台阶很高,但她们的脚步不快也不慢。御道两侧的禁-卫持戟而立,甲衣在日光中纹丝不动。

      宫娇令拉了拉宫几坤的袖子。“走,去偏殿。”

      偏殿在太极殿的西侧,是一座较小的殿宇。殿门开着,里面摆着几排椅子和茶几。茶几上放着茶壶和茶碗。已经有几个人在偏殿里坐着了——都是今日早朝有事奏报、但本身没有品级或品级不够入殿的官员随从、宗室子妹、外邦使节的随员。她们坐在椅子上喝茶,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殿门口。

      宫娇令领着宫几坤走进去,在靠窗的两个位置坐下。宫人端上茶来。茶是温的,汤色碧青,豆香清幽。宫几坤端着茶碗,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是太极殿前的广场。广场上铺着青石,石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草。禁-卫立在广场四周,像一尊尊石像。晨光将太极殿的重檐镀成金色,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微微晃动,铃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你紧张?”宫娇令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宫几坤收回目光。“没有。”

      宫娇令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第一次进偏殿等早朝散,是十三岁。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手里的茶凉了三次,一口没喝。”

      宫几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碗。茶是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豆香在舌尖漫开,微苦,回甘。

      “我喝了。”她说。

      宫娇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偏殿的晨光里很干净。然后她压低声音,凑近宫几坤。

      “你看到对面坐的那个穿赭色衣裳的人了没有。”

      宫几坤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对面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穿赭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只皮囊。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她的手里端着一碗茶,但没有喝。茶碗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慢慢地绕着碗沿转圈。

      “她是凉州府的推官,姓纪。”宫娇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早朝,凉州府也有奏报。关于边军哗变的。”

      宫几坤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凉州府的推官。贺兰征在石桥驿外的官道弯口对她抱了一拳,贺兰征手下那四十几个散兵还在落雁峡里。凉州府的人,此刻就坐在她对面。

      “她为什么在偏殿。”宫几坤问。

      “推官品级不够入殿。”宫娇令说,“但她带来的呈文够。凉州府今天递了一份自劾状。”

      宫几坤看着她。

      “自劾状。凉州府自己参自己。参的是粮饷转运司调度失当,导致边军粮饷拨付延迟、?变损耗超出常例。呈文里列了十二项具体的失职事项,每一项都附了责任人的名字和拟议的处分——从转运司的司库到凉州府的仓大使,一共九个人。降职的降职,罚俸的罚俸,调离的调离。”

      宫娇令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

      “这份自劾状,是三个月前就开始拟的。三个月前,凉州府收到了户部发下来的边军粮饷专项清查令。清查令,是母亲五年前那道奏疏推动的。压了五年,不是因为有人故意压,是因为户部和兵部一直在协调章程——边军的粮饷涉及转运司、州府、卫所三个层级,每一层的账目要对清楚,章程要定得滴水不漏,才能避免‘查无实据’的困局。三个月前,章程终于定下来了。户部发了清查令。凉州府接到清查令之后,自己先查了一遍。查出来的问题,就是今天这份自劾状上写的那些。”

      宫几坤端着茶碗,茶汤在碗中微微晃动。

      所以不是没有人管。是管起来需要时间。五年前母亲圈下“绝源”,五年里户部和兵部在协调章程,凉州府在等待清查。贺兰征哗变的时候,清查令还没有下来。哗变之后,凉州府没有急着推卸责任,而是用了三个月自查,查出了十二项失职事项,列出了九个责任人,拟了处分。今天,在母亲呈交册档的同一天,凉州府递上了自劾状。

      这不是对抗。是配合。

      “凉州知府姓什么。”宫几坤问。

      “姓魏。”宫娇令说,“魏知恩。在凉州做了六年知府。贺兰征哗变之后,她上书自请处分。陛下没有批,让她留任,戴罪理政。清查令下来之后,她用三个月查完了凉州府过去五年的粮饷账目。今天这份自劾状,是她亲手写的。”

      宫几坤沉默着。魏知恩。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偏殿里的人声渐渐大了一些。不是嘈杂,是更多的人进来了。有穿着青色公服的六部吏员,有腰间挂着算盘和册簿的户部度支司主事,有袖口沾着墨迹的内阁中书。她们坐下来,喝茶,低声交谈。没有人注意宫几坤——一个穿着打补丁灰布短褐、背着剑匣、腰间挂着猎刀的少年,坐在这间偏殿里,和周围那些带着公文、算盘、册簿的人比起来,确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太极殿的方向传来钟声。早朝散了。

      偏殿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整理衣裳,拿起公文。殿门口开始有人进出——是早朝散后,各部的堂官派人来传话,或者有后续公务需要交接的人来找对应的人。宫几坤看到对面那个穿赭色衣裳的凉州府推官也站起来了。她将茶碗放在茶几上,整了整腰带,往殿门口走去。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偏殿里往来的人,落在宫几坤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宫几坤肩后的剑匣上。

      她看着那个剑匣,看了片刻。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很轻。像一个人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赶路的人,彼此不认识,但知道对方也在走着,于是点一下头。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宫娇令放下茶碗。“走吧。御书房。”

      两人走出偏殿。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散朝的臣僚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她们穿着各色的朝服——绯的,青的,绿的,赭的。有人步履匆匆,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有人在阶道旁停下来,与同僚互相行礼。宫几坤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看到了母亲。宫柘稚和宫栖木并肩走下阶道,身边围着几个穿绯色朝服的堂官。宫柘稚的面容在日光中显得清朗而笃定。她一边走一边与身边的堂官说着什么,对方频频点头。

      宫娇令领着宫几坤穿过广场西侧的廊道,往御书房走。廊道很长,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方是彩绘的藻井。廊道里光线幽暗,只有从柱子间隙透进来的日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亮格。她们的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着。

      “御书房在勤政殿后面。”宫娇令说,“陛下通常在早朝散后在御书房召见臣工。今天要见的人应该不多——母亲、长姊、户部尚书、兵部侍郎,还有你。”

      “还有凉州知府的自劾状。”宫几坤说。

      宫娇令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听进去了。”

      廊道尽头是一扇朱门。门开着,门外是一座小庭院。庭院里种着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日光中投下一-大片浓荫。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用一根玉簪别着。她的身形不高,但站在银杏树下,脊背挺得很直。她的面容和宫柘稚有几分像——颧骨不高,下颌的线条柔和而稳。她的眼角的细纹比宫柘稚深一些,但眼睛里没有疲倦,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温润的光。她的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素白的,没有题字。她正在和身边的一个宫人说话,声音不高,但语气是暖的。宫人听着,掩着嘴笑了一下,行礼退去了。

      皇帝。宫伽邬。姨母。

      宫几坤三岁离京,每年过年回来十几天。十几天里,姨母会来静安宫邸一次。每次都穿着便服,带着几盒点心和几本书。坐下来,和母亲喝茶说话,问长姊的课业,逗二姊说南苑的趣事,然后看着宫几坤,说,又长高了。宫几坤记忆中姨母的样子,就是一个穿着便服、带着点心、坐在石榴树下和母亲喝茶的人。此刻她站在勤政殿后的银杏树下,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手里握着素白折扇。和记忆中的样子没有太大不同。

      宫娇令走上前,抱拳行礼。“陛下。”

      宫伽邬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先落在宫娇令身上,笑了一下。“你南苑的呈文朕看了。三十六坊联名。好大的阵仗。”

      宫娇令直起身。“阵仗不大,事情就办不成。”

      宫伽邬笑着摇了摇头,目光移向宫几坤。

      她的笑容没有收,但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是变严肃,是变深了。像一潭水,表面还是平的,但你忽然看到了水底的石头。她看着宫几坤,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灰布短褐,打补丁的袖口,肩后的剑匣,腰间的猎刀。她的目光在青色的剑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