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糊的》木圭不归

19、我要你爱我 骗我身心，

　　萧予纤在他哥的沉默中泛起天大委屈。
　　自从如梦似幻的那天开始，他每天都在甜蜜中劝诫自己。他哥都宠他宠到这个份上了，他不该既要又要，得寸进尺。
　　带着私欲的诘问只会吓到他哥，让陈幸打捞起自己鸡零狗碎的情感，退回名为“哥哥”的边界。

　　前几天冲动的问题没能问完整，他本来都说服自己不再提及了。
　　送走王薇亭后，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回去，他哥让他滚，又没说滚去哪里。
　　萧予纤那时并没多少被撞破的窘迫，甚至因为刺激而雀跃，直到听见了王可怡问的那个问题。

　　他此前告诫了自己多少句知足，那一刻心跳就有多反常。
　　他肖想半生，以为病态的爱慕是要跟着埋进土里的妄想。就连跪在他哥面前也只敢说自己病得痴狂。

　　一切被王可怡一个问题猝然推到行刑台上，萧予纤激动得汗毛倒竖。
　　那一刻他的心膨胀到飞上了天，里面装满了陈幸纵容的笑、含情的眼神、轻柔的爱抚。
　　一切通通汇成了一个清晰而梦幻的答案——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

　　就算病症融入血液，让他分不清占有和喜欢，也至少有一瞬抬头看向我的时候，满心只剩最纯粹的欢喜。
　　讲什么夜莺与玫瑰？说什么摸不透的哑谜？

　　但陈幸只说不知道。

　　萧予纤满腔赤忱的期待被又被一句没有着落的不知道堵了回来。他差点又不管不顾冲出去，在别人面前逼他哥给自己一个清楚的回答！

　　但是不行，他会生气的。

　　逃回酒店的房间，他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列举他哥在意自己的蛛丝马迹。最后他可悲地笑出声：谁能说陈幸不在意他呢？自己执着的名分根本就没有意义。他哥自己都说不知道。

　　他想算了，别逼那么紧。

　　但和陈幸鼻尖相抵，他哥淡漠地用谁也不相信的借口粉饰太平。萧予纤心底嘲笑自己的妥贴。

　　他哥哪里是不知道？他哥分明是不想知道。于是连带萧予纤也被剥夺了答案。

　　“别装了。”萧予纤哑着声又刺了一句，他们在暧昧的距离中生出几近剑拔弩张的气氛。
　　萧予纤清晰地看着陈幸眼里阵线一点点崩溃。层层伪装被几个字轻易瓦解，就要露出最真实最澄净的内里。

　　不知道？那就现在给我想明白吧。
　　我之于你到底是什么呢？我的哥哥？
　　别装了。我想要你爱我。

　　陈幸捧着他的脸，强硬地吻上去，将刚刚萧予纤困兽般的撕咬悉数奉还，他们在混乱的吻咬中断开了视线的连接。
　　好几次萧予纤想推开、抽身或者睁眼，可是他的身体太诚实，他舍不得拒绝陈幸。
　　他只能在挣扎中扣紧他哥缠着丝带的手，又被带着压到地面。地面的触感冰冷坚硬，衬得压在身上的哥哥发烫。

　　等到重新对视，萧予纤已经错失了质问的时机。
　　陈幸的眼神又覆上不容拒绝的阴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萧予纤的腰上，指尖描摹着弟弟的五官。
　　他表现得缠绵，话语却是冰冷的审问：“你怎么跟王薇亭说的？”

　　萧予纤控制不住哼了一声，眼神已经有些迷离地望向他哥，受制于人仍恶劣地咧嘴一笑：“当然是好好地……好好地‘道歉’了”

　　“别装。”陈幸汗津津的手糊在他脸上，他就顺从地张嘴。
　　他哥拧着眉用手指压住舌体，萧予纤含糊地答：“我告诉她……我s夜ing。”

　　陈幸抽出手，没滋没味地勾起嘴角，眼尾眯了一下，将手指上的口水全蹭在萧予纤衣领上，歪头发出一声疑问的气音。
　　这幅山雨欲来的模样勾得萧予纤吞了一口唾沫。银线扯开，他低声呢喃：“我愿意是夜莺。”
　　他撑起身想离他哥再近一点，眼神饥渴到发红：“我用心头血给你养玫瑰好不好？”

　　陈幸抵着他的肩将他摁回地面：“你告诉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萧予纤肩胛骨贴着地面，锋利的眉眼被情色洇出媚态，嘴角一抹笑痴狂疯癫。他殷红的唇轻缓地张合。
　　“我爱你。”

　　陈幸僵住，有两秒钟瞳孔涣散，像是没有听懂。

　　萧予纤的手痴痴地抚上陈幸的腰，没摘的银戒贴上柔软的皮肉，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沉沦的人这两周颠倒纲常的疯魔：“我告诉她，我愿意舍弃一切地爱你。”

　　萧予纤仰望着陈幸，他哥的嘴角压平拉直，眼帘垂下遮住最会骗人的神思。
　　萧予纤已经把染血的“玫瑰”递到了他哥面前，他挖开自己的心跟陈幸谈“爱”。
　　刻骨铭心，鲜血淋漓的爱。

　　萧予纤自认自己今夜理智又高明，不落下风步步紧逼，直到他发现陈幸压在自己肩上那只手在细微的颤抖。

　　萧予纤被那点细微的震颤点了死穴，连带着他整颗心都剥皮割肉般痛起来。他空茫地想：我的爱是会吃人吗？

　　“你爱我？”陈幸终于抬头悲哀地看着他。
　　眼神那么哀恸，几乎让萧予纤怀疑自己若是死了，陈幸也不一定会露出这么哀伤的神色。
　　“可是怎么办？”

　　“我是你哥啊。”

　　故事的最后。
　　夜莺心头血浇灌的玫瑰终将被碾碎进土里，碎尸万段。

　　伴随着那天晚上陈幸最后那句话，冷战开始了。
　　以前吵完架难免也会冷战，只是大多数时候是陈幸气得不行，萧予纤想着怎么办，慢慢地哄。

　　这次是两方都选择了怄气。
　　应该说是萧予纤怄气，陈幸说不通，被他那副不搭理自己的模样扎了心，干脆也选择了冷战。

　　萧父已经好几天茶饭不思了，自从野餐回来就很奇怪。
　　起先是晚饭只剩下陈幸和自己两个人，萧父一开始并没有起疑，因为萧予纤忙起来时常这样。

　　直到那天萧予纤在陈幸没下班的时间里回来，带着一堆要添置的柴米油盐。
　　东西被细致地整理好，连客厅快枯萎的花都换上了新的，他转头却又说工作需要回公寓。
　　简直就像，故意躲着陈幸似的。

　　这些年两人身形都愈发相仿，萧父也老了，难免老眼昏花。
　　但是他还是很容易辨认出，脊背更端正沉稳的是他的大儿子，他的小儿子总拿挺拔的后背面对自己，步子常显急躁。
　　他老了，也到了希望孩子可以慢下来的年纪了。他看萧予纤真的放下东西就要开门，站在门口的背影竟显得孤寂忍不住还是问了：“跟你哥吵架了？”

　　萧予纤手在门把手上攥紧又松开，末了还是打开了门。他想说：没有，只是他不要我了。
　　可说出来未免显得太矫情，是他主动把问题撕开摆上明面，是他贪心不足。现在得了答案，反而怨天尤人吗？
　　他当然可以当回好弟弟，十几年来不都这样吗？
　　萧予纤捏紧的手小臂都凸起筋脉，在关门出去前还是端出了平静的腔调：“他要学会主动道歉。”

　　萧父叹了口气：“你先别走，回来。跟我说两句。”
　　萧予纤心里再怎么离经叛道，也不能真把他爸的话撂在这里。他低着头神色不明地走回来：“我们自己解决。”

　　萧父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很不客气地骂：“得了吧！你们两自己解决个三年五载那不是折磨我吗？”
　　萧予纤张了张口，想说他们什么时候冷战过那么久。旋即想到这次没准真要冷战一辈子，眸中的光顷刻暗了下去。
　　后悔的萌芽蠢蠢欲动。

　　萧父狠捶了一下他的肩也没把他从消沉里捶醒，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十有八九是你的错，你又干什么混账事了。”
　　萧予纤放空地想：什么混账事都干了。他们耳鬓厮磨，彼此融化成对方，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

　　这次是他欠我。
　　骗我身心，临了不负责任的渣男。

　　傻儿子不开口，萧父就自己猜：“和我有关？”
　　雕塑似的坐了半天的萧予纤终于有了反应，拇指摩挲过手上素色银圈，缓慢地摇头。
　　也不算完全没关系。萧予纤不信他一点兄弟之外的情分都没有。不承认，不就只是怕而已吗？

　　他幽深的黑眸凝视着皱眉思考的父亲。
　　陈幸不是不爱他，他哥只是总把很多东西看得比“萧予纤”重要得多。

　　萧父无奈至极：“你不说，那就留下来吃饭。自己解决，我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解决。
　　“你哥这段时间忙这忙那，估计也心力交卒。你27了！别还跟毛头小子似的。”

　　萧予纤眉峰不悦地下压：“别翻旧账，和那没关。”

　　萧父被他的冷硬刺得愣了愣。要不是这次总有一种心慌的预感，换以前他决计不肯掺和他两的事。
　　陈幸是个打太极的好手，问他一句答十句，一句真话也没有。萧予纤倒是问什么说什么。可偏偏萧父和他那臭脾气半点聊不来，能被他那目无尊长的样子气出高血压。

　　他知道自己是个固执的老教师，上了年纪愈发在意三纲五常，尊卑有序。
　　这些年忍着没骂他，是因为他始终清楚萧予纤会养成这个脾气，全是自己的责任。
　　时光雕琢着两个孩子外表越来越完美，却把他的愧疚越埋越深。
　　他担心以后没人能容忍萧予纤的偏执，担心陈幸会被萧予纤拽住一辈子。

　　萧予纤意识到自己态度太差，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式，缓和了语气：“爸。给我一点时间，我能解决。你不用操心了。”
　　他站起身来准备走，却听见萧父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呢喃：“和那无关。”
　　“我们那天看见你和王家的大女儿结伴走了。和她有关？”

　　萧予纤顿住脚步，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纠结的小老头。
　　萧父早已长出满头花白，皮肉松垮，满面皱纹。他半辈子教师威严在此刻分崩离析，变成了一个顽固到有些可爱的老小孩。
　　“你两不会都喜欢薇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