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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问渠那得清如许——如有意,慕娉婷 ...

  •   青如许最近很焦虑。不是那种“今天批文书批不完”的焦虑,不是那种“修炼遇到瓶颈”的焦虑,是那种“再不抓紧媳妇就要被人抢走了”的焦虑。事情的起因,要从妖界那帮人说起。
      婚礼之后没几天,渊澜就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没送拜帖,就这么站在青丘的大殿门口,银灰色的长发以墨玉冠束起,月白色长袍外罩淡青色纱衣,腰间龙纹玉佩,面容沉静如水。青丘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不要拦。不拦吧,妖界西域之主,身份尊贵;拦吧,帝仙也没说见不见。正在犹豫,殿内传来雾娉泠的声音。进来。
      渊澜走了进去。青丘的弟子们在外面交头接耳——西域之主来干什么?会不会是来替妖界尊上送东西的?有可能。毕竟是尊上身边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不是来替尊上送东西的,他是来替自己送东西的。
      渊澜站在殿中朝雾娉泠行了一礼:“尊上,渊澜冒昧来访,带了几株妖界的灵草,供帝仙赏玩。”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几株灵草,通体莹白,叶片上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散发着清幽的香气。雾娉泠看了一眼:“雪魄灵芝。妖界的东西,倒是稀罕。”渊澜微微欠身:“尊上喜欢便好。”
      他没有多留,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走的时候步伐从容,和来时一样。青丘的弟子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是来送灵草的?
      青如许当天就知道了。消息传到天门派的时候,他正在喝茶。听完传讯弟子的话,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渊澜?西域之主那个?”传讯弟子说是。“送了什么?”“雪魄灵芝。”“几株?”“三株。”
      青如许沉默了。雪魄灵芝,妖界至宝,三株。好大的手笔。他放下茶杯,告诉自己没关系,送灵草而已,礼节性的,不算什么。
      第二天,殷晚棠也来了。她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长裙,金线曼珠沙华在裙摆上流转,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比渊澜那个大了一倍。雾娉泠看着那个锦盒,没说话。殷晚棠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匹布料——不是普通的布料,是妖界特产的云锦,月白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九尾狐纹样,每一根银线都是上古灵蚕丝,在光线下隐隐流转。
      “尊上,这是妖界最好的绣娘织的云锦,耗时百年,只此一匹。咱们尊上吩咐的,说尊上穿月白色最好看。”雾娉泠的目光落在那匹云锦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替本座谢过尊上。”殷晚棠笑着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告辞了。
      青如许又知道了。传讯弟子说:“殷晚棠送了一匹云锦”,祂的茶杯又顿了一下:“什么云锦?”“月白色的,绣着九尾狐纹样,说是妖界最好的绣娘织的,耗时百年。”青如许沉默了很久:“她说是妖界尊上吩咐的?”“是。”“你确定是妖界尊上吩咐的?”传讯弟子想了想:“殷晚棠是这么说的。”青如许没有再问。
      第三天,灼阳来了。他比前两位都直接,没有锦盒,没有布料,直接捧着一块矿石,通体赤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一人高。青丘的弟子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进殿里。雾娉泠看着那块矿石:“赤金铁髓。妖界北域的特产,万年才出一块。”灼阳声如洪钟:“尊上好眼力。这块赤金铁髓是在北域最深处的矿脉中开采出来的,耗时千年。尊上说了,帝仙若喜欢,可以铸成兵器。”说完咧嘴一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伐如山,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青如许第三次知道了:“赤金铁髓?”“是,一人高。”“一人高?”“是,大概这么高。”传讯弟子比划了一下。青如许看着他的手势,深吸了一口气。灵草,云锦,赤金铁髓。渊澜,殷晚棠,灼阳。一天一个,轮流来。送的还都不是凡品,灵草是三株,云锦是百年,赤金铁髓是万年。祂送过什么?送过自己,娉泠不要。
      第四天,青如许坐不住了。祂没有等传讯弟子来报,自己去了青丘,在青丘山门外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青丘的弟子们看到祂,连忙行礼:“帝仙,尊上在殿中。”青如许点了点头。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住了。殿内有人。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渊澜站在左边,殷晚棠站在右边,灼阳站在中间。三个人面朝雾娉泠,站得笔直。雾娉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淡淡。青如许站在殿门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灼阳的声音偶尔传出来几句——“帝仙,北域风光甚好,帝仙若有暇不妨去住几日。”“帝仙,西域的温泉不错,对修炼大有裨益。”“帝仙,南域的花海开了,比彼岸花海还美。”青如许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祂深吸一口气,没有进去。转身走了。青丘的弟子们看着祂的背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天夜里,青如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西墙走到东墙。侍从端了茶进来,祂没喝。侍从端了点心进来,祂没吃。侍从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帝仙,您怎么了?”青如许停下来:“本座怎么了?本座没怎么。本座好得很。本座只是想不通,一个灵草她收,一个云锦她收,赤金铁髓她也收。本座送她什么她都不要。本座长得比他们好看吧?”侍从点了点头。“本座修为比他们高吧?”侍从又点了点头。“本座对她比他们好吧?”侍从沉默了片刻:“尊上,您确定您对帝仙好吗?”青如许瞪了他一眼,侍从闭嘴。祂又继续踱步:“不行,本座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就要被妖界那帮人抢走了。”祂停下来。
      “备车,去青丘。”
      半夜,青丘的弟子们又看到了青如许。他们在心里叹了口气。尊上又来了。不是上午刚来过吗?这是来蹭宵夜?青如许没有蹭宵夜,祂直奔雾娉泠的寝殿,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敲门。没有回应。再敲,还是没有回应。再敲——殿门开了。雾娉泠站在门口,鎏金仙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面容淡漠。
      “有事?”
      青如许看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娉泠,本座——”雾娉泠等着。青如许张了张嘴:“本座睡不着。”殿门关上了,差点打到祂的鼻子。
      第五天,妖界又来人了。顾临风走在最前面,一袭月白长袍,眉眼温润如玉,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灵狐——不是北域雪狐,是西域灵狐,毛色更纯,眼睛是冰蓝色的。烛银姬交代道见到帝仙要有礼,不可冒进,不可唐突。送的东西要雅致,不可俗气,帝仙是天地之主,见多识广,不要拿那些凡品去丢人现眼。顾临风点了点头:“大祭司放心。”谢惊鸿站在他身后声音清冷:“属下明白。”沈栖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
      烛银姬挥了挥手:“去吧。”三个人转身走了,背影融入了归墟的微光。
      青丘山门外,青丘的弟子们正在扫石阶,晨光从东边的山峰后面跃出来,照在青石的台阶上,金灿灿的。顾临风带着谢惊鸿和沈栖竹从石阶上走上来,步伐从容,没有妖气,没有杀意。青丘的弟子们看着他们,手里的扫帚停了下来:“你们是——”
      “妖界来客,求见帝仙。”顾临风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上。弟子接过拜帖,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不认识,但拜帖是烫金的,有妖界的玺印,是真的。帝仙在殿中,三位稍候,我去禀报。
      青如许当天就知道了。不是传讯弟子报的,是祂自己看到的。祂来青丘送桂花糕,又来了,雾娉泠不收,祂非要送。走到青丘山门就看到三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门口。一个抱灵狐,一个佩长剑,一个拿书卷。祂的脚步骤然一停:“那几个人是谁?”旁边的侍从看了一眼:“妖界的吧,应该是来见帝仙的。”青如许沉默了片刻:“妖界?又来了。”侍从不敢接话,上回妖界来了一群人,帝仙吃了好几天醋,灵门的膳堂做了好几天酸菜鱼。帝仙吃了说不够酸,厨子又加了三斤醋。帝仙还说不够酸,侍从就不敢再问了。后来听说是尊上跟帝仙说了一句“本座不爱吃酸”,帝仙才没再去灵门膳堂。
      青如许深吸一口气,把桂花糕递给侍从:“你送进去。”自己转身走了。侍从捧着桂花糕看着祂的背影:“帝仙您不进去了?”“不进去了。”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殿内雾娉泠看到拜帖,放下茶杯:“让他们进来。”顾临风走在最前面,谢惊鸿和沈栖竹跟在后面。他们进殿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漏进来,三道白色的身影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出尘。顾临风将灵狐递给雾娉泠;谢惊鸿将长剑横在身前;沈栖竹将书卷放在桌上——一本古籍,手抄本,字迹清秀,笔锋遒劲。
      雾娉泠看着那本古籍,拿起来翻开一页,声音很平:“《青丘风物志》?本座都不知道还有这本书。”沈栖竹微微欠身:“是属下在妖界藏书阁中偶然发现的,应该是上古时期青丘与妖界往来密切时,妖界史官所撰。属下不敢私藏,特来献给帝仙。”雾娉泠合上书:“你有心了。”沈栖竹低下头?“属下不敢当。”
      灵狐在雾娉泠怀里轻轻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冰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雾娉泠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顾临风看到了,心里一动。谢惊鸿也看到了,目光微垂。沈栖竹低着头没有看到,但他感觉到了——殿内的气氛不对了。
      青如许回到天门派,在殿中来回踱步。殷晚棠来的时候,祂正在跟一盆兰花过不去。叶子黄了,祂剪掉一片,又黄了一片,再剪,再黄。侍从在旁边不敢说那盆兰花浇太多水了。殷晚棠行了礼,青如许抬起头:“南域之主,有事?”殷晚棠笑了笑:“没事,路过天门派,来看看青帝仙。”青如许沉默了片刻:“路过天门派。你家住妖界南域,路过天门派?”殷晚棠笑容不变。修炼嘛,到处走走。青如许没有再问了。祂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她是来探口风的,看看天地之主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吃醋。生气了吗?没有。吃醋了吗?没有。
      殷晚棠笑着应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青帝仙,帝仙喜欢的是有耐心的人。”她走了之后青如许坐在殿中,看着那盆兰花,叶子黄得更厉害了。
      本座没有耐心吗?本座等了她几千年了。本座还要怎么有耐心?兰花的叶子又黄了一片,祂没有剪。
      第二天,妖界又来人。这次是灼阳。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灵狐,没有带长剑,没有带古籍,带了一块矿石。赤金铁髓,万年一块,一人高。青丘的弟子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抬进殿里。雾娉泠看了一眼:“放那儿吧。”灼阳咧嘴一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青丘的弟子们又费了好大的劲把矿石抬到偏殿。
      青如许又知道了,这回是亲耳听到的。祂站在青丘大殿门口,看着那块一人高的赤金铁髓从面前抬过去。祂沉默了片刻:“本座的桂花糕呢?”侍从说在偏殿放着。帝仙吃了吗?侍从沉默了片刻,没有。桂花糕在偏殿放了三天,风干了,硬得能砸核桃。青如许没有说话。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妖界的人轮番来,络绎不绝。今天渊澜送琴,明天殷晚棠送香,后天灼阳送矿。大后天顾临风送画,大大后天沈栖竹送剑,大大大后天谢惊鸿送笔。青如许每天都来,每次都被拒之门外。祂带来的东西堆在偏殿里。灵门的桂花糕,天门派的灵茶,天山雪莲,东海明珠,千年灵芝。雾娉泠都没有动。
      第九天,青如许终于爆发了。
      祂站在青丘大殿中央,看着雾娉泠:“娉泠,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本座?”声音不大,但尾音微微上扬。雾娉泠看着他,放下茶杯,表情淡淡:“本座不需要答应什么。”“你还说不需要!妖界那帮人天天来,又是送礼又是献殷勤,本座都看到了!”青如许的声音绷不住了,“渊澜送灵草,殷晚棠送云锦,灼阳送赤金铁髓,顾临风送雪狐。本座送什么你都不要,本座送桂花糕你说不爱吃甜,本座送灵茶你说不爱喝茶,本座送东海明珠你说太亮了。”祂一桩桩一件件数来。
      雾娉泠看着祂:“你到底想说什么?”青如许深吸一口气。本座想说什么?本座想说——祂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座想说……”祂看着她的眼睛,“本座心悦你。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几千年。”
      殿内安静了。雾娉泠看着他,那双冰雪般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本座知道。”
      青如许愣住了:“你知道?”
      “你每天来青丘,每天送东西,每天被本座关在门外。整个仙界都知道,本座怎么会不知道。”
      青如许张了张嘴:“那你还——”
      “本座没答应,不代表本座不知道。”
      青如许沉默了很久:“那你能不能答应?”雾娉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梅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看了一会儿。“本座不急。”转过身看着祂,“你急什么?”
      青如许想说妖界那帮人天天来,本座能不急吗!祂没有说。祂只是看着雾娉泠,看着那道鎏金色的身影。祂喜欢了几千年,从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就喜欢了。那时候她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亲近。祂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她,只是一直喜欢。祂以为陨落了就不喜欢了,没有陨落,继续喜欢。祂以为当了天地之主就能放下,没有放下,更喜欢了。祂以为她会嫁给别人,她没有。祂以为她会答应,她没答应。
      青如许低下头:“本座不急。”
      雾娉泠看着他:“你领口歪了。”祂伸手摸了摸,衣领确实歪了。祂整理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青如许忽然觉得,不答应也没什么。祂还可以等。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多等几天。祂笑了:“娉泠,本座还会还来。”雾娉泠转过身:“随你。”祂走出大殿,步伐很轻。
      深夜,雾娉泠批完最后一份文书,站起身来。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桌面上不化。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她想起了青如许,想起祂今天没来,端起茶杯彼岸花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杯走到偏殿,推开门。风干的桂花糕旁边堆着灵茶、明珠、灵芝,还有一个歪了的花瓶。青如许也不在。
      雾娉泠站了很久,转过身走了。偏殿的门没有关。月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那些东西上。桂花糕还是硬的,没人吃。
      青如许很会照顾人。这件事,雾娉泠几千年前就知道了。
      那时候她还不是帝仙,只是一个青丘的小殿下,三百岁的狐族少女,父母刚落,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妹妹。青丘的长老们逼她交出妹妹,她不肯。他们在殿外跪了一地,她在殿内抱着妹妹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青如许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夜露,手里提着一笼包子。他那时候还不是天地之主,只是天门派一个不太起眼的弟子,长得好看,修为不错,家世也好,就是有点不着调。他把包子放在桌上,打开笼屉,热汽扑面而来:“吃了吗?趁热。”
      雾娉泠看着他:“你来做什么?”“来看看你。”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路过,好像不是从千里之外连夜赶来。他没有问长老们的事,没有劝她想开点,没有说那些“都会过去的”废话。他只问了。吃了吗?那是雾娉泠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后来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一碟青丘没有的点心。他不说好听的话,只是来了坐了,看她吃完,收拾碗筷,走了。
      直到有一天雾娉泠忍不住问他:“你不修炼吗?”他笑了笑:“修啊。在你这里修也一样。”青如许真就在她殿里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她批文书,他打坐。她给妹妹喂药,他帮忙递勺子。他很有耐心,喂药的时候从不等得不耐烦。小玖不肯喝,他就一勺一勺地等,等她自己张嘴。
      雾娉泠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不必如此。”他抬起头:“本座乐意。”
      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自称“本座”。雾娉泠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太着调的天门派弟子了。他已经成了天地之主,三界至尊。一千多年了,可他还在做这些事——喂药,递勺子,坐在她殿里打坐。
      雾娉泠问过他,你现在是天地之主了,能不能有点天地之主的样子?他想了想,说不能。本座若是端着天地之主的架子,你连门都不会让本座进。雾娉泠没有否认。
      青如许的细致,不是那种刻意讨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喝的水永远是温的,不烫嘴,不凉胃。她批文书的案子上永远有一碟点心,是她爱吃的,不是她妹妹爱吃的。她殿里的花永远新鲜,他记得换,比她自己记得都准。他记得她的每一件事,比她记得的都清楚。她能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记得。她能不记得自己的生辰,他记得。她能不记得自己怕打雷,他记得。每到雷雨夜,他都会来,不是来陪她,是来坐在她殿里打坐。她不需要他陪,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听雷声。他知道。他从来不说,只是来。这些事她都知道,只是没有说过。
      有一年冬天,青丘下了很大的雪。雾娉泠站在窗前看着雪,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青如许从雪地里走来,肩头落满了雪,怀里抱着一个坛子。他走进殿,把坛子放在桌上,拍掉身上的雪:“梅花酒。今年的新雪酿的。你尝尝。”雾娉泠看着坛子,沉默了片刻:“你酿的?”“嗯。酿了大半年,不知道好不好喝。”他给她倒了一杯,酒液清冽,梅花香扑鼻。雾娉泠喝了一口,是他酿的,不好喝。她放下杯子:“还行。”青如许笑了,那笑容比梅花酒甜。她也想笑,忍住了。
      还有一次雾娉泠病了,不是大病,是小病。帝仙不会生大病,但小病偶尔会有。她发烧,头晕,懒得动,懒得批文书,懒得理他。青如许端了药来,她说不喝。他放在床头,她没有动。他端走了,过了一会儿又端来,温的,不烫。她说不喝,他放在床头,她又没有动。他端走了,又端来,温的,不烫。她看着他,你到底要怎样?他说你喝了本座就走。她端起碗,一饮而尽,把碗递给他:“走。”他接过碗,没有走。坐在她殿里打坐,坐了一整夜,她烧退了,他走了。
      青如许从来不问她愿不愿意让他照顾,只是做。他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她不喜欢被人盯着,不喜欢被问东问西,不喜欢被人当成弱者。他从不当面说“我来照顾你”,他只是在做——水永远是温的,点心永远是新鲜的,花永远是不重样的,雷雨夜永远有人在殿里打坐。这些都是她知道的,她只是不说。
      直到半年后,求婚的事,青如许也没有大张旗鼓。他甚至没有正式求过婚。有一天他端着一碟梅花糕来,放在桌上:“娉泠,本座想娶你。”雾娉泠看着那碟梅花糕:“本座知道。”他愣了一下:“你知道?”她说你每天来青丘,每天送东西,每天被本座关在门外。整个仙界都知道,本座怎么会不知道。他问那你能不能答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连兰花都养不活。”他沉默了,那是侍从浇的,本座没有浇。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梅花开了满园落了一地。
      “青如许。”
      “嗯。”
      “本座不答应你,你还会来吗?”
      “会。”
      “会多久?”
      “不知道,来不动为止。”
      “来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爬。爬不动了,本座的弟子会来。弟子爬不动了,弟子的弟子会来。”
      窗外梅花瓣纷纷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雾娉泠的茶杯边,落在他的肩头。她没有拂去,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本座答应你。”
      青如许愣了一下:“你刚才说不答应。”
      “本座改主意了。”
      雾娉泠看着他,目光很平:“你会照顾本座吗?”他说会。“会照顾多久?”他说不知道,来不动为止。来不动了怎么办?爬。爬不动了,本座的弟子会爬。弟子的弟子也会爬。雾娉泠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
      “爬的时候,记得叫人扶本座。”他说好。
      这就是他们在一起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白,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只有满园的梅花和一杯温了千年的茶。青如许照顾了雾娉泠几千年,她动心了。他不是在那一刻才学会照顾她的,他一直都会。她也不是在那一刻才答应的,她早就想答应了,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他会照顾人,她愿意被他照顾。
      问渠那得清如许,唯有源头活水来——青如许。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雾娉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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