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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凝瑛结井泉——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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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比雾玖泠想象的平淡,也比她想象的甜。没有天天花前月下,没有日日耳鬓厮磨,尉迟瑛依旧是那个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凌霄殿批文书的帝仙,她也依旧是那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的妖界尊上。不一样的是批文书的地方从凌霄殿挪到了寝殿,因为他批文书的时候她在睡觉,他说怕吵到她,其实文书翻页根本没有声音。雾玖泠觉得他就是想离她近一点,她没说破。
灵门的弟子们很快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帝仙会笑了。不是那种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冷笑,不是那种在大殿上面对师仙们的哂笑,是真的、嘴角弯弯的、眼底有光的、让人看了就不害怕的笑。第一次发现是在膳堂。帝仙来用午膳,雾玖泠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尉迟瑛的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膳堂里筷子掉了一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笑容。但弟子们已经看到了。从那之后灵门私下多了一个说法——帝仙不是不会笑,是只对尊上笑。谁也不敢去验证。
尉迟瑛对雾玖泠的照顾,体现在方方面面。秋天的时候风大,她穿得单薄,他什么都不说,只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说她不冷,他说本座热。外袍披在她身上大了一圈,像一只行走的灯笼,她笑了一路。有人看到,没有人敢传,传到帝仙耳朵里会死,虽然帝仙对尊上的温柔是真实的,但对他们还是冷冰冰的。尉迟瑛惯用一句话——“本座的温柔只给她一人,你们想都不要想。”他没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表达了。
冬天的时候,雾玖泠怕冷。妖界的冬天不冷,但灵门冷。大雪纷飞,凌霄殿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她缩在锦褥里不肯出来。尉迟瑛批完文书走过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雾玖泠说冷,尉迟瑛沉默了片刻,脱了外袍躺下来,把雾玖泠揽进怀里。尉迟瑛的体温比常人高,像一个会发热的暖炉。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慢,很稳。雾玖泠问他不批文书了?“批完了。”雾玖泠笑了:“你是不是早就批完了在等这一刻?”尉迟瑛没有回答,下巴抵着雾玖泠的发顶,收紧手臂。
春天樱花开了,满山遍野的粉白。雾玖泠站在树下仰头看花,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拂去。尉迟瑛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她转过头看着他,他一愣,手指还悬在半空中。她忽然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尉迟瑛的耳尖立刻红了。紫竹林海沙沙作响,远处有弟子路过,看到不该看的,转身就跑。
灵门的弟子们还发现了一个规律——犯了事去求雾玖泠比去凌霄殿跪一天有效多了。这个规律是楚修最先发现的。有一次他练剑的时候不小心把试炼台的地面劈裂了,一条一丈长的裂缝从东边延伸到西边。佑法说罚你去凌霄殿跪一天。楚修害怕,雨山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去找尊上。楚修去找了雾玖泠,她正在膳堂吃桂花糕,听他说完,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当天下午尉迟瑛批文书的时候,雾玖泠坐在旁边剥橘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楚修不是故意的,罚轻点吧。”尉迟瑛的笔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雾玖泠塞了一瓣橘子到他嘴里,尉迟瑛吃了,又继续批文书,没有再提罚楚修的事。楚修从罚跪一天变成了打扫试炼台三天。他从那以后逢人就说,在灵门犯了事别怕,去找尊上比去找帝仙管用。后来这话传到尉迟瑛耳朵里,帝仙什么都没说,看了楚修一眼。楚修从此再也不敢提了,但该找雾玖泠还是找,只是不敢声张了。
消息传到师仙耳朵里,四位师仙的反应各不相同。佑法:“帝仙变了,以前公正无私,现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潜空哼了一声,说:“以前也没见他公正无私,他以前是懒得管,现在是有人替他管。”恒凌最开心,说:“小玖就是好,阿瑛娶了她,连脾气都变好了。”黎真在旁边画符,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帝仙脾气没变好,他只是对尊上好,对你们还是那样。恒凌的笑容僵在脸上,说:“黎老四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有一次恒凌撞见了帝仙在凌霄殿后院里种花。霜白色的锦袍沾了泥,他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动作笨拙但认真。恒凌以为自己看错了,偷偷摸摸凑过去看了一眼,真的是帝仙。他问了一句:“帝仙您在做什么?”尉迟瑛头都没抬:“种花,小玖说想看。”恒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徒弟种过花。他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摇头,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婚后不久,雾玖泠怀孕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灵门炸开了锅,膳堂的厨子连夜研发孕期菜谱,弟子们见了她都绕着走,怕撞到她。师仙们每天轮流来探望,恒凌带补品,佑法带安胎符,潜空带了长枪说是给孩子准备的满月礼,被恒凌骂了一顿,孩子还没出生,你送长枪?潜空面无表情。“早备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黎真沉默了片刻:“你的‘到时候’是几百年后?”潜空没有说话。
尉迟瑛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时正在批文书。她走进殿,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着他。他批完一份文书抬起头,问怎么了?她告诉他有了,他问有什么了?她说孩子,你本座的孩子。他的笔掉在了地上。帝仙的笔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放好,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烛银姬来看过,说胎像稳固,一切正常。你不高兴?”
尉迟瑛抬起头看着雾玖泠的眼睛:“本座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雾玖泠看着他,弯了弯嘴角。明明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还说自己没笑。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怕她跑了。灵门的弟子们后来发现帝仙变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脸还是那张脸,表情还是那个表情,看人的时候还是冷冷的。但当他看向妖界尊上的时候,那道目光像是冰面下的春水,隔着厚厚的冰层,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归墟深处的那片空间里,四道灵魂已经坐不住了。不是坐不住,是聚在一起。飞绛仙子今天破例没有吃灵果──她太紧张,几千年没紧张过,今天紧张得连果子都咽不下去。尉迟清之依旧端坐,面容冷峻,但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在轻轻叩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也在等。飞绛仙子看了他一眼:“你紧张?”尉迟清之沉默片刻:“没有。”飞绛仙子笑了:“你叩膝盖了。你每次紧张,都会叩膝盖。”尉迟清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动了。飞绛仙子笑着靠回他肩上:“别装了,我也紧张。”
另一边,泠帝仙靠在雾帝仙肩上,手里拿着一颗灵果,没啃。她看着光幕,目光一瞬不瞬。雾帝仙坐得端端正正,面容冷峻,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泠帝仙的手,握得很紧,自己都没有察觉。泠帝仙低头看着那只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光幕,面无表情。她没有抽回来。
飞绛仙子又说话了:“亲家母,你说会像谁?”泠帝仙想了想:“像阿瑛吧,冷冰冰的。像小玖也不错,爱笑。”雾帝仙哼了一声:“本座的外孙,像本座才最好。”尉迟清之看了他一眼:“像本座之子。有何不好?”两个男人隔空对视,火花四溅。飞绛仙子和泠帝仙同时叹了口气。
灵门,凌霄殿的寝殿门外,站了一群人。
恒凌站在最前面,不是他想站最前面,是他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挤来挤去就到了最前面。今天谁也不让谁──潜空站在他左后方,佑法站在右后方。黎真本来站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潜空旁边。潜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平时黎真都安安静静画符,今天符纸拿在手里一笔都没画。
殿门紧闭,里面不时传来雾玖泠的声音,不是惨叫是骂人。她生孩子生得不顺利,不是胎位不正,是她嫌疼。妖界尊上,三界唯一的妖仙,万骨魂中没喊过疼,归墟穹顶上没喊过疼,此刻在产房里喊疼了。
“尉迟瑛!你骗我!你说不疼的!”
殿内传来尉迟瑛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恒凌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迈了一步,被潜空拉住。潜空以为他要冲进去,其实他只是换个脚站,腿麻了。
楚修站在更远处,雨山站在他旁边。楚修很紧张,紧张得一直搓手,快搓秃噜皮了。雨山手里握着一叠平安符,是给孩子准备的,画了三天三夜,九十九张,保佑孩子平安长大。云卷站在雨山旁边,水蓝色的衣裙今天换成了月白色,不是刻意换的。她早上起来时愣了愣,看着柜子里的衣裳,拿了一件月白色。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不是她的孩子,就是紧张她自己都解释不了。
沈观复站在紫竹林海深处,没有去凌霄殿。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帝仙要当父亲了。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释然。
青丘,大殿。雾娉泠坐立不安,批文书批到一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灵门的方向,又转回来坐下来,拿起笔又放下,再站起来。大祭司站在一旁看着尊上,把殿里走了个来回好几趟,忍不住开口了:“尊上,您要不要去灵门看看?”雾娉泠脚步顿了一下:“本座不去。本座去了,尉迟瑛以为本座关心他。”大祭司沉默了片刻:“小殿下在生孩子。”雾娉泠沉默了,又来回走了几趟:“备车。”大祭司应了一声。雾娉泠又补了一句:“不是去看他,是去看小玖。”
青丘的车驾到灵门山门时,雾玖泠还没生。灵门的弟子们看到帝仙来了,齐刷刷地跪下。雾娉泠没有看他们,直奔凌霄殿。殿门外的师仙们看到那抹鎏金身影,自动让开一条路。恒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此刻什么都不必说。
雾娉泠站在殿门外,听着里面妹妹的声音,心纠成了一团。她开口了:“小玖,姐姐在。”
殿内安静了一瞬。雾玖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哭腔:“姐姐,好疼。”雾娉泠没忍住,鎏金仙袍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
妖界,琉璃仙宫。烛银姬坐立不安,在殿内来回踱步。尊上生孩子,她比谁都紧张。尊上从小没有母亲,是她一手带大的。都是她在照顾,如今尊上当了母亲,她比尊上还紧张。渊澜站在一旁看着烛银姬走了第无数个来回,终于开口了:“大祭司,您要不要坐下?”烛银姬没听。渊澜又说:“尊上不会有事的,帝仙在里面。”烛银姬停下脚步:“我知道,我就是不放心。”她转身走出大殿,命人备车,绛紫色的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渊澜跟了上去。
妖界的车驾到灵门山门时,雾玖泠还没生。烛银姬走到凌霄殿门口,看到雾娉泠已经在了,微微欠身:“尊上。”雾娉泠点头。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不是普通婴儿的啼哭,那声音清越悠长,穿透凌霄殿的墙壁,穿透灵门的千座山峰,穿透归墟的穹顶。归墟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同时亮了一下。天边的云层散开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灵门的千座山峰上,落在凌霄殿的琉璃瓦上,落在每一个等待的人肩头。妖界的天空格外蔚蓝,阳光照进了妖界。彼岸花海在风中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望归树的花全开了,金红色的,比往年多了一倍。风一吹花瓣纷纷飘落,落了满地,铺成一条金红色的地毯,从妖界入口一直延伸到望归树。
归墟深处那片空间,飞绛仙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灵魂不会流泪,她觉得自己哭了:“阿瑛当父亲了。我当祖母了。”眼泪从眼角滑过,是真实的泪水。尉迟清之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看着他笑了:“尉迟清之,你当祖父了。”他点头:“嗯。”又补了一句,“本座知道。”飞绛仙子又哭又笑靠回他肩上。
泠帝仙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雾帝仙没有擦,他自己也哭了。泠帝仙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捂住眼睛,声音很低很闷:“本座没哭,只是风沙迷了眼。”归墟没有风沙,泠帝仙没有拆穿他。
殿门开了。接生的仙娥走出来,满脸喜色:“恭喜帝仙,恭喜尊上,是个小殿下。母子平安。”
恒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使劲点头:“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后,问是男是女?“小殿下,女公子。”恒凌愣了片刻,笑得更大声了:“女公子好,女公子好,像她娘。”潜空也弯了嘴角。黎真收起朱砂笔,符纸上什么都没画——他紧张得一笔都没落下。
雾娉泠第一个走进殿内。不是她走得快,是其他人都不敢跟她抢。尉迟瑛抱着孩子坐在床沿,雾玖泠靠在他肩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嘴角弯着。她看到姐姐进来,笑着伸出手:“姐姐,你看看,像不像我?”雾娉泠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很小,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金红色的,像妹妹。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婴儿笑了,金红色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雾娉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像你。”声音有些哑,“像你小时候。”
烛银姬第二个走进来,绛紫色的长裙拖曳在白玉地面上。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婴儿,眼眶红了:“尊上,小殿下真好看。”雾玖泠笑了:“刚出生都好看吗?皱巴巴的。”烛银姬摇头:“小殿下不一样,小殿下的眉眼像帝仙,嘴巴像尊上,鼻子像——都好看。”
几位师仙在殿门口探头探脑。恒凌想进来又不敢进,佑法拉着他不让他进,潜空在后面面无表情,黎真在最后面画符。雾玖泠看到他们,笑了:“师父,进来吧。”恒凌立刻冲了进来,佑法拉都拉不住。恒凌低头看着婴儿,好奇地问叫什么名字。“还没取,等姐姐取。姐姐是天地之主,孩子的名字应该姐姐取。”
雾娉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尉迟晞。晞者,破晓之光。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晞,是希望。”雾玖泠念着这个名字,笑了:“尉迟晞,好听。谢谢姐姐。”尉迟瑛看着怀中的婴儿,声音很轻:“尉迟晞。”婴儿眨眨眼,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有他的小拇指大的手,握得很紧。
青如许到的时候,孩子已经取好名字了。他从天门派赶来,月白色的锦袍上还沾着夜露。走到殿门口,看到雾娉泠站在床沿,他不敢进去了。雾娉泠回过头:“进来。”他走进去。看到婴儿:“像你。”雾娉泠看着祂:“本座外甥女,当然像本座。”青如许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白玉的,上面刻着云纹,温润通透:“满月礼。本座提前送了。”雾玖泠笑了:“青帝仙,她还不会抓东西。”青如许说本座知道,把玉佩放在婴儿枕边。婴儿伸手,没有抓住玉佩,抓住了青如许的手指。青如许愣在原地,不敢动。雾玖泠笑得更大声了:“青帝仙,她喜欢你。”所有人都笑了,尉迟瑛也弯了嘴角。
消息传遍三界。天门派、金陇门、毓琇门,无数仙门送来贺礼。妖界更是举界欢腾,北域西域南域,各地都在庆祝。烛银姬说这是妖界的小殿下,是妖界的希望。殷晚棠送了一件亲手绣的小衣裳,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线彼岸花。她说小殿下穿红色一定好看。渊澜送了一块矿石,比灼阳那块小些,但也是赤金铁髓,万年难遇。雾玖泠看着那块矿石沉默了片刻,渊澜说可以给小殿下铸一把小剑。雾玖泠想着她还没满月,不急着铸剑。渊澜没有回话。
归墟深处,飞绛仙子看着光幕中那个婴儿,哭得稀里哗啦。可怜阿瑛小时候连笑都不会。尉迟清之想说他小时候会笑,只对你笑。他没有说。泠帝仙看着雾帝仙,他还在擦眼泪。泠帝仙笑了,好了,别擦了。雾帝仙放下帕子,眼睛还是红的。泠帝仙轻声说:“你做外公了。”雾帝仙点头:“本座的外孙女。”又补了一句,“像本座。”
灵门大摆宴席,连摆三天。膳堂的厨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全是笑。这是喜宴,累也高兴。恒凌喝醉了,抱着潜空说他当师公了,比帝仙高了一辈。潜空面无表情没推开他——一个醉鬼而已。
楚修被灌醉了,雨山给他贴了张醒酒符,没什么用。他抱着酒坛子去找沈观复,说要跟沈师兄喝一杯。沈观复没在,在紫竹林海练剑。楚修抱着酒坛子在竹林里等了一夜,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人。后来雨山告诉他,沈观复在紫竹林海另一头,他找错方向了。那是后话。此刻楚修抱着酒坛子在竹林里睡着了。
雾玖泠靠在床榻上,尉迟瑛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不是奶,是灵泉。妖界特制的,小殿下喝这个长得快。他喂得很认真,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拿着奶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平时握剑批文书的手,此刻握着一个小小的奶瓶。雾玖泠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说没想到你还会喂孩子。他面无表情:“本座会。”她想着你什么都会,没说出来,看着他的侧脸,尉迟瑛低头看着孩子,眼睫低垂面容清冷,嘴角的弧度很轻很轻。
“尉迟瑛。”
“嗯。”
“你高兴吗?”
尉迟瑛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已经睡着了,金红色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又翘又长。他轻声说了一句:“本座此生,从未如此高兴过。”
窗外月光如水,紫竹林海沙沙作响。归墟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流转。青丘的梅花开了,望归树的花落了一层,彼岸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妖界的天空星光璀璨。
四道灵魂还坐在归墟深处。飞绛仙子靠着尉迟清之,已经停止了哭泣,看着光幕中那个睡着的婴儿。她轻声说:“本座想抱抱她。”尉迟清之没说话,看着光幕。泠帝仙也看着,靠在雾帝仙肩上。谁也没有说话,归墟深处很安静,光很暖。
尉迟晞会走路那天,灵门上下都看到了。不是她走得好,是她摔倒了没哭。凌霄殿前的广场上,她穿着一身小红袄,摇摇晃晃地从石阶上站起来,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栽倒了。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闷的一声响。旁边的仙娥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要抱她,她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恒凌远远地看着,眼眶又红了。这孩子,随她娘,倔。
尉迟晞第一次叫人的时候,叫的不是“娘”,不是“爹”,是“师父”。恒凌当时正在紫竹林海里喝茶,听到那声软糯糯的“师父”,茶杯掉在了地上。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丫头:“你叫谁?”尉迟晞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恒凌。“师父。”恒凌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抱着她去找尉迟瑛:“帝仙,小殿下叫本座师父了!”尉迟瑛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老泪纵横的恒凌:“她叫错了。”恒凌不管叫没叫错。
尉迟晞两岁的时候,灵门来了一位贵客。雾娉泠从青丘来,不是为了看妹妹,是为了看外甥女。尉迟晞站在凌霄殿门口,仰头看着那道鎏金色的身影。她不怕,别人见了雾娉泠都跪,她不跪,只是仰着头看着,金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雾娉泠低下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这个流着她妹妹血脉、也流着仇人血脉的孩子。她看了很久。
“叫姨母。”
尉迟晞歪了歪头:“姨母。”
雾娉泠的嘴角弯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白玉的,上面刻着九尾狐纹样,温润通透:“满月礼补给你。”她弯下腰,将玉佩系在尉迟晞腰间。系好之后直起身,看着这孩子,她忽然觉得仇人的血脉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这孩子是她的外甥女,这就够了。
尉迟晞三岁的时候,烛银姬从妖界来了。她带了一堆东西,小衣裳、小鞋子、小帽子、小手镯,堆了满满一桌子。尉迟晞坐在那堆东西中间,拿起这个看看,又拿起那个看看,最后拿起一只小银镯子戴在手腕上,伸到烛银姬面前晃了晃:“好看吗?”烛银姬的心都化了:“好看,小殿下最好看。”尉迟晞又拿起另一只镯子戴在另一只手上,又晃了晃:“这个呢?”烛银姬说也好看。尉迟晞把桌上能戴的都戴上了,手腕上叠了七八个镯子,叮叮当当。雾玖泠从殿内走出来,看着女儿那副打扮,沉默了片刻:“你戴这么多不重吗?”尉迟晞摇头:“不重。”走了两步,镯子哗啦啦地响,烛银姬笑得直不起腰。
尉迟晞的血统,是三界独一份。父亲是帝仙,三界最年轻最强大的存在,灵门之主,杀伐果断冷若冰霜。母亲是妖界尊上,三界唯一的妖仙,九尾孤血,霁窈仙子唯一的血脉。这样两个人结合生下的孩子,血统高到归墟穹顶上那四个字每次看到她都要亮一下。她身上流淌着帝仙的霜白与妖仙的金红,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交融,没有冲突,没有排斥,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的灵力是苍葭色的。不是她父亲霜白,不是她母亲金红,是苍葭——烟雨的颜色,春天的颜色,她母亲最爱的颜色。她第一次使用灵力的时候,恒凌正在紫竹林海里教她画符。她拿起朱砂笔在符纸上画了一道,没有朱砂,是苍葭色的光。恒凌愣住了,看了半天,问她:“这是什么?”尉迟晞想了想:“晞晞的灵力。”恒凌没有再问。后来他偷偷跟佑法说,小殿下的灵力颜色,像她娘的折扇。佑法说折扇是青光,小殿下是苍葭。恒凌说差不多,佑法说差多了。恒凌不管。
尉迟晞的美貌是随着年岁渐长才显露出来的。小时候皱巴巴的,看不出好坏。三岁的时候眉眼长开了,四岁的时候五官立体了,五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小小美人胚子了。她的眉眼像尉迟瑛,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活脱脱一个小帝仙。她的鼻子像雾玖泠,高挺秀气,线条柔和;她的嘴唇像雾玖泠,饱满嫣红,不点而朱,天生含笑意;她的脸型像尉迟瑛,下颌线条利落;她的下巴像雾玖泠,尖尖的,秀气。金红色的眼睛——这是最像她母亲的地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金红色的,在月光下是淡金色的,在烛火下是琥珀色的。恒凌说她看人的时候,像她父亲。不是看,是审视。她还不会区别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她只知道所有人都对她好,她不知道为什么。
有一次她问雾玖泠:“娘,为什么他们都对晞晞这么好?”雾玖泠想了想:“因为晞晞可爱。”尉迟晞又想了想:“可是楚修叔叔也很可爱,为什么大家不对他那么好?”雾玖泠沉默了片刻:“因为他不够可爱。”尉迟晞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后来楚修从雨山那里听说了这件事,郁闷了好几天。他哪里不可爱了?雨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尉迟晞去青丘做客的时候,青丘的弟子们排着队来看她。她坐在大殿的主位上——不是她非要坐,是雾娉泠让她坐的。她说姨母这是你的位子,雾娉泠说无妨。她就在天地之主的位子上坐着,晃着两条小短腿。青丘的长老们站在殿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情复杂。这是小殿下的孩子,是青丘的血脉,也是灵门的血脉,是他们仇人的孙女。但这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当年的小殿下。
雾娉泠问尉迟晞:“晞晞,你喜欢青丘吗?”尉迟晞使劲点头:“喜欢。姨母这里有好吃的。”雾娉泠沉默了片刻,又问她喜欢灵门吗?也喜欢。喜欢妖界吗?都喜欢。尉迟晞歪着头想了想:“晞晞哪里都喜欢,晞晞有很多家。”
雾玖泠靠在殿门边上听着,眼眶有些热。她从来没有很多家,她只有姐姐身边是家,后来有了尉迟瑛身边是家,再后来有了妖界是家。她的女儿从出生起就拥有她花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一切。她走过去,抱起女儿:“晞晞,娘带你回家。”尉迟晞搂住她的脖子:“回哪个家?”雾玖泠想了想:“回有爹的那个家。”
尉迟晞去妖界的时候,彼岸花海为她让路。她走在花海中间的小径上,裙摆拂过彼岸花的花瓣。那些花平时不让人碰,碰了就合拢,她走过的时候没有合拢,反而开得更盛了。殷晚棠说小殿下身上有妖界的血脉,花认得她。渊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走在花海中,九条尾巴在她身后轻轻摆动——她还没有修炼成人形,但她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尾巴了。九条,和她母亲一样。
烛银姬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小殿下,您慢点。”尉迟晞跑得更快了,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摆,金红色的光晕在尾尖流转。她跑到望归树下,仰头看着那棵高耸入云的巨树,看着树冠上金红色的花朵。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她。
烛银姬走过来,气喘吁吁地扶住树干:“小殿下,这是望归树。您的祖母霁窈仙子亲手种的。”尉迟晞抬起头看着树冠:“祖母?”烛银姬点头:“霁窈仙子,您的祖母,妖界上一代尊上。她等了很久,等您的母亲来。现在轮到您了。”尉迟晞不太懂等什么,把花瓣贴在胸口:“晞晞帮祖母等。”
烛银姬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孩子,和她母亲一样。
尉迟晞五岁生日那天,三界同贺。天门派送了一对玉如意;金陇门送了一口宝剑,比她还高;毓琇门送了一套衣裳,青碧色的,绣着兰花,是小殿下最喜欢的颜色——她喜欢青碧色,不是月白,不是霜白,不是金红,是青碧色。她说法器不好看,衣裳好看。
青如许送了一支笔,白玉的,笔杆上刻着云纹。他说:“小殿下长大了想学什么?”尉迟晞想了想:“晞晞想学画画。”青如许笑了:“本座教你。”雾娉泠看了他一眼:“你会画画?”青如许的笑容僵了一下:“会画梅花。”雾娉泠没有拆穿。
雾娉泠送了一支簪子,苍葭色的,和她母亲那支水风清一模一样。尉迟晞接过簪子,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和娘的一样。”雾娉泠点头:“这是姨母让人特意打造的,等你长大再戴。现在先收着。”尉迟晞把簪子收进怀里,拍了拍:“晞晞收好了。”
尉迟瑛送了一棵树。不是花是树,种在凌霄殿后面。不是樱花树,是梅花树。尉迟晞问她爹为什么送树,尉迟瑛沉默了片刻:“本座欠你娘一棵树。”雾玖泠站在殿门口听到,眼眶红了。很久以前在灵门,她种了一院子的樱花树,他从来没有帮她种过。他记了这么多年。
尉迟晞的剑法是她爹教的。三岁开始拿木剑,四岁开始练基本剑招,五岁已经能完整地耍完一套剑法。她的剑快,但不是她爹那种霜白色的快,是苍葭色的快。恒凌说小殿下的剑比她爹柔和,比她娘锋利,不知像谁。潜空说像她自己,恒凌觉得有道理。
尉迟晞的符法是她娘教的——不,是她娘请黎真教的。黎真从最基础的符咒教起,她学得很快,比当年的雾玖泠快得多。雾玖泠看到女儿画符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她那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黎真旁边一笔一划地画,画完一张又一张。现在轮到女儿了。
师仙们对尉迟晞的态度,和对尉迟瑛完全不同。恒凌见了她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小殿下,比叫帝仙亲热十倍。潜空见了她会弯一下嘴角,从来不笑的人弯了嘴角。佑法见了她会摸摸她的头:“今天学了什么?”尉迟晞说学了论语,佑法点头:“好好学。”他对自己孙子都没这么耐心。黎真见了她直接塞符纸:“小殿下,这是新画的护身符,带着。”尉迟晞已经集满了整整一箱子护身符。
云卷从灵门来看她,带了一盒桂花糕。尉迟晞吃了两块说好吃,问她云卷姨母,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娘?云卷愣了一下:“认识。很久以前,你娘刚来灵门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桂花糕:“那时候她连灵气值都才六十分,差一点就没考上。”尉迟晞瞪大眼睛。她娘那么厉害,差一点没考上?云卷笑了:“你娘很厉害,但她以前也不厉害。她是慢慢变厉害的。”尉迟晞想了想:“晞晞也要慢慢变厉害。”云卷看着这张小脸,眉眼像她父亲,笑起来像她母亲,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你已经很厉害了。”
楚修从外面走进来,满身尘土,刚从练功房出来。他看到尉迟晞手里拿着的桂花糕,两眼放光:“小殿下,能不能给楚修叔叔一块?”尉迟晞很大方地递给他一块。楚修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雨山在旁边冷冷地开口:“那是小殿下吃剩的。”楚修的动作僵住了:“你怎么不早说?”雨山面无表情:“你也没问。”
尉迟晞看着他们,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和她娘一模一样。紫竹林海沙沙作响,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小殿下五岁了。归墟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地流转着。
金红与霜白交织的光华,永远亮着。
飞花洒庭院,凝瑛结井泉——尉迟瑛。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雾玖泠。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尉迟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