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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成婚 ...

  •   天没亮,灵门的千座山峰就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第一声凤鸣从东边的天际传来,清越悠扬,穿透云层,穿透晨雾,穿透灵门的千座山峰。第二声从西边回应,第三声从南边,第四声从北边。百凤齐鸣,不是形容,是真的有一百只凤凰。它们从四面八方飞来,羽翼遮天蔽日,尾羽拖曳如七彩祥云。它们在灵门的上空盘旋,每一声鸣叫都像是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鸾鸟拉车,九只。不是普通的鸾鸟,是上古异兽,羽色金黄,眼如红宝石,身形比仙鹤大十倍,展翅时遮住半边天,九只同时从妖界飞来,拉着车驾穿过归墟的上空。车驾不是凡间的马车,是一座小小的宫殿,九重檐,飞檐翘角,琉璃瓦顶。车轮是云雾凝成的,不沾地,不沾尘,在空中缓缓转动。殿内坐着雾玖泠,还没有穿上婚服,她的长发垂落在肩侧,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烛银姬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银发。窗外百凤齐鸣,九鸾齐飞。
      “尊上,该梳妆了。”
      灵门山门前,人山人海。不是夸张,是真的山和人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人。天门派来了,金陇门来了,毓琇门来了,青丘门来了。妖界北域、西域、南域都来了。大大小小的仙门来了几百个,连凡间几位有头有脸的散修都来了。山门前的石径从山脚一直铺到凌霄峰,两侧站着灵门的弟子,白衣如雪,手持喜幡。喜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上面绣着金色的“囍”字。那不是灵门绣的,是黎真画的符,九百九十九个“囍”字贴在九百九十九面喜幡上。风一吹,符纸哗啦啦地响,远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恒凌站在山门最前面,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腰带,整个人像一根行走的蜡烛。他从昨夜就没有睡觉,眼睛下面乌青一片,但精神很好,好到亢奋。普天同庆,三界共此时。婚礼的主角不是天地共主,不是妖界尊上,是他的徒弟和她的心上人。
      九鸾车驾从归墟方向飞来,阳光刚好从东边的山峰后面跃出来,金色的光落在车驾上,将九重檐的琉璃瓦映得流光溢彩。鸾鸟齐鸣,百凤随之应和,灵门千座山峰同时响起钟声——一百零八响,每一响都震得人心头发颤。
      车驾落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殿门打开,烛银姬先走出来,绛紫色的长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转过身,伸出手。一只手搭在她的掌心,正红色的衣袖与绛紫色的长裙交叠。
      雾玖泠走了出来。
      凤冠是九尾狐衔珠的样式,冠身是赤金打造,九条狐尾从冠顶向四周舒展开来,每一条尾巴的末端都衔着一颗东珠。东珠有大拇指大,圆润通透,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凤冠太重了,雾玖泠觉得自己的脖子要断了。烛银姬说这是妖界历代尊上传承下来的,千万年历史。雾玖泠没有什么千万年的感觉,只感觉到——重。
      婚服是金仙子亲手绣的,正红色的绸缎上金线流转,领口和袖口绣满了彼岸花的纹样,一朵一朵,栩栩如生。裙摆上绣着九尾狐的图腾,九条尾巴从腰间蔓延到裙摆末端,每一条尾巴都用金线勾边,中间镶嵌着细细的红宝石。婚服太重了,三十斤,雾玖泠觉得自己穿着一座小山。
      她整个人站在晨光中,像一朵盛放的彼岸花。美艳,张扬,不可方物,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同时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停了。楚修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忘了合上。雨山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贴禁语符。她自己也在看,忘了贴,符纸握在手里半天没有抽出来。
      云卷站在人群前面,水蓝色的衣裙换成了月白色,不是刻意换的,是觉得今天不该穿水蓝色。她看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今天不哭,今天是她最好的朋友的婚礼,她要笑。
      花惊梦站在妖界使者的队伍里,白衣如雪,眉目如画,看到雾玖泠从车驾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手里捧着的玉佩掉在了地上,忘了捡。雪无痕看了他一眼,没有嘲笑他,他自己的剑也忘了握紧。
      云中鹤的衣领歪了,没有整理。月下眠目光温柔,看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句——尊上,您今天真美。
      渊澜站在队伍最后面,银灰色的长发以墨玉冠束起,面容沉静如水,看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微微欠身。不是下属对尊上的礼,是臣子对女王的臣服、弟弟对姐姐的爱护。
      烛银姬牵着雾玖泠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凌霄殿。细雪从凌霄殿的方向飘来,不是真的雪,是雾娉泠的仙气。鎏金色的身影站在凌霄殿的门口,看着妹妹朝自己走来,看着那道金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是天地共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雾玖泠走到她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姐姐。凤冠太重了,仰头仰得很吃力,她笑了:“姐姐,我好看吗?”
      雾娉泠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快要忍不住的泪:“好看。”声音有些哑。
      凌霄殿的门从里面打开——
      尉迟瑛站在殿中。红绸婚服,暗红色的,像深秋枫叶的颜色。红绸上镶着星星点点的宝石,不大,不张扬,在烛火中明明灭灭。金线绣成的纹样在衣领袖口蜿蜒,时隐时现,面容清冷如霜,墨发以玉冠束起,眉如远山目若寒星。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枫叶,像月光下燃了一盏红烛,像他这个人。穿上霜白色锦袍是帝仙,穿上红绸婚服是她的新郎。他看着门口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看着她从晨光中走来,凤冠上的东珠在光中流转,婚服上的金线在风中流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极轻极柔的光。
      青如许站在宾客席最前面,看着殿中那两道身影,眼眶也红了。祂追了几千年没追上,人家认识几百年就结婚了。祂不知道自己是在感动还是在嫉妒。
      金仙子站在妖界使者团里,看着自己的婚服穿在雾玖泠身上,眼角细纹笑开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恒凌站在司仪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佑法写的典礼流程,一丈长,密密麻麻。他看了三天三夜没看完,决定放弃。他深吸一口气:“新人——入场!”
      尉迟瑛迈出左脚,雾玖泠迈出右脚。步幅一致,速度一致,每步用时一点五息,总用时一百六十二息。那是佑法算好的,他们不需要算,他们只需要走向对方。
      百凤齐鸣,鸾鸟盘旋。九十九张喜符同时从黎真的袖中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花雨,粉白的、金红的、淡紫的花瓣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落在凌霄殿的檐角,落在石阶上,落在新人的肩头。不是幻术,是真花,黎真画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张催花符,让灵门所有的花在今天同时绽放。
      漫天飞花中,他们走到了一起,面对面站着。尉迟瑛比她高很多,凤冠又高,她还是比他矮。她仰起头看着他,凤冠上的东珠差点打到他的下巴。她笑了,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恒凌的声音有些发抖,扩音符在手里颤:“一拜天地!”
      他们转过身,面朝殿外,面朝天空,面朝百凤归处,九鸾来路,同时躬身。归墟穹顶上,“万物平等”四个字同时亮了一下。
      “二拜高堂!”
      尉迟瑛面朝恒凌,躬身。恒凌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他使劲点头,扩音符掉了也不捡。
      雾玖泠面朝雾娉泠,跪了下去,凤冠垂落,东珠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每一下都很轻。雾娉泠低下头看着她妹妹跪在地上。她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在发抖:“起来。”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本座让你起来。”雾玖泠没有起来,抬起头看着雾娉泠:“姐姐,谢谢你。”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同时躬身。
      恒凌的竹简终于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礼成——!”
      百凤齐鸣,九鸾长啸。九千九百九十九张喜符同时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金雨,落在凌霄殿的檐角,落在石阶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花瓣飘落,金雨纷飞。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雾玖泠,她仰起头看着他,凤冠上的东珠轻轻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他伸出手,将她的凤冠轻轻扶正:“重吗?”
      “重。”
      “本座帮你拿。”
      “不行。烛银姬说这是妖界历代尊上传承下来的,千万年历史。”
      尉迟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本座帮你扶着。”
      雾玖泠笑了,她不需要他扶凤冠,她需要他站在她身边,再也不分开。
      青如许终于哭了。不是哭,是流泪,无声的,没有擦,旁边的人递帕子他没有接,旁边的人又递帕子他接了,擦了擦眼泪,看着旁边递帕子的人。雾娉泠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嫌弃。
      青如许愣住了:“娉泠——”
      雾娉泠收回目光看着殿中那两道身影。
      青如许握着手里的帕子没有再说话。
      花雨停了,金雨歇了,鸾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凌霄殿前的广场上人潮渐渐散去,有人喝醉了,有人哭了,有人在笑着说“真好”。
      尉迟瑛牵着雾玖泠的手,走过那道铺满花瓣的石径,走回凌霄殿深处。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凤冠太重了,雾玖泠刚进殿就摘了下来,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死了,你们妖界的祖宗就不能用轻一点的料子吗?”尉迟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九尾狐冠稳稳当当地戴在头上。
      雾玖泠看着他,愣了:“你怎么——”
      “本座帮你戴。”他伸出手将凤冠扶正,东珠在她额前轻轻晃动。
      “好看。”
      外面,恒凌还在捡扩音符,佑法在一旁念叨他节奏太快,潜空在研究迷宫被踩得乱七八糟,黎真在回收喜符,满山跑。
      烛银姬找到了渊澜,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朵红花,别在他衣襟上。渊澜低头看着那朵花,沉默了片刻:“大祭司,这是做什么?”烛银姬拍拍他的肩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也沾沾喜气。”
      渊澜看着衣襟上那朵红花,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摘下来。
      云卷站在紫竹林海中。沈观复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两坛酒。递给她一坛。云卷接过去喝了一口,烈,呛得她眼泪直流。她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哭的,沈观复没有问,站在她旁边,仰头喝酒。
      楚修在练功房一拳一拳地打木桩,雨山坐在旁边画符。她画的不是催花符,是平安符。画完一张,叠好收进袖中,又画一张。
      夜深了,灵门的千座山峰灯火通明。凌霄殿的烛火亮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归墟的方向。月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万物平等”四个字静静地流转着。风从妖界吹来,带着彼岸花的香。
      洞房花烛夜。凌霄殿的寝殿被布置成一片红色的海洋——红绸从穹顶垂落,红烛在四角燃烧,红锦褥铺了九层,红纱帐从床架顶端倾泻而下。黎真在门口贴了九百九十九张喜符,每一张都画着百年好合,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九百九十九只蝴蝶在扇翅膀。佑法坚持要在床头放两杯合卺酒。潜空坚持要在床尾放一对鸳鸯枕。恒凌坚持要在门楣上挂一块“早生贵子”的牌匾。雾玖泠走进来的时候觉得这间屋子不是用来洞房的,是用来过年的,大红大绿,相当热闹。
      尉迟瑛跟在后面,殿门关了。
      殿内安静了。红烛在角落里噼啪地响。红纱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两个人站在门口,一个看左,一个看右。尉迟瑛看着门楣上那块“早生贵子”的牌匾,沉默了片刻:“师父挂的。”雾玖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嗯。”尉迟瑛看着床头那两杯合卺酒,又道:“佑法放的。”雾玖泠又点了点头:“嗯。”
      “床尾的鸳鸯枕是潜空放的。”
      “嗯。”
      “门口那些符是黎真贴的。”
      “嗯,师仙们都很用心。”
      尉迟瑛看着她,她看着红烛。两个人又沉默了。
      红烛跳了一下。雾玖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尉迟瑛,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能不能不要聊你的师仙们了?”他看着她,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耳尖红了。帝仙的耳尖红了。雾玖泠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错,红了。不是烛火映的,是真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红。
      雾玖泠忽然就不紧张了。她笑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尉迟瑛,你耳朵红了。”他偏过头避开她的手,声音还是那样清冷:“烛火映的。”雾玖泠笑得更开心了:“烛火映不到耳朵里面。”
      尉迟瑛没有说话。
      雾玖泠看着他那副明明耳尖红了还强撑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高高在上,不可直视。她扑上去说他好看,他面无表情。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脸红,永远不会慌乱,永远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他会的,只是没有人有机会看到。今天她看到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耳尖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身体僵了。像一尊玉雕被人从内部震裂,表面完好无损里面已经碎了一地。
      “小狐狸。”
      “嗯?”
      “别闹。”
      雾玖泠没闹,她又亲了一下。这次不是耳尖,是脸颊。尉迟瑛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雾玖泠勾住他的脖子笑得欢快。红纱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他将她放在锦褥上,锦褥铺了九层,软得像踩在云上。她陷进去,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红锦上。她的手还勾着他的脖子,他没有起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红烛的光从纱帐外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弯弯的眉眼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樱花瓣:“小狐狸。”
      “嗯。”
      “本座等了一百年。”他顿了顿,“不差这一时半刻。”
      雾玖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没有清冷,只有温柔。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低下头,吻住了她。不是浴池里那种堵嘴的吻,是真的、温柔的、带着一百年思念的吻。他的手穿过她的长发,她闭上眼睛,红烛又跳了一下。
      殿外回廊的角落里蹲着四个人。恒凌蹲在最前面,耳朵贴着殿门,潜空蹲在他后面,佑法蹲在潜空后面,黎真蹲在佑法后面,四个人像一串糖葫芦。恒凌听了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扭头小声说怎么没声音?潜空声音很轻:“隔音好。”佑法声音也很轻:“黎真的符有隔音效果。”
      黎真点头:“我画了九百九十九张隔音符,贴在凌霄殿的每一块砖上。”三个人同时看着他。恒凌压低了声音:“那你还蹲在这里听什么?什么都听不到!”黎真眨了眨眼:“习惯了。”潜空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了。”佑法也跟着站起来。恒凌还蹲着:“你们不多听一会儿?”潜空没有再理他。黎真收起朱砂笔:“要不我去撕几张符,恒凌师兄。”
      恒凌站起来:“算了,帝仙会杀人。”四个人散了,各回各殿,步伐很快。走出回廊恒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霄殿的方向,嘴角弯了,“好小子。”
      殿内红烛烧了过半。红纱帐轻轻飘动。雾玖泠趴在尉迟瑛胸口,手指在他衣襟上画圈。婚服早就脱了,一件搭在屏风上一件搭在椅背上。一绿一白,苍葭色的银衫与霜白色的里衣交叠在一起,雾玖泠抬起头看着尉迟瑛,下巴搁在他胸口上:“尉迟瑛,你的心心跳好快。”
      尉迟瑛没有回答。
      雾玖泠笑得更得意了:“帝仙,你的心跳出卖了你。你的脸可以装冷,心跳装不了。”尉迟瑛低下头看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他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两侧。墨发散落在她脸侧,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耳朵红了。
      “尉迟瑛——”
      “本座的心跳快,你的也不慢。”尉迟瑛将手覆在她的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跳。雾玖泠脸红了,真正的红了那种。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雾玖泠伸手去推他:“你手拿开。”尉迟瑛没有拿开,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温柔的是带着些许笑意,他的手从她心口滑到她的腰间,她穿得单薄,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雾玖泠闭上眼睛又睁开:“尉迟瑛,你能不能先把灯灭了?”
      “不能。”
      “为什么?”
      “本座要看。”
      “看什么?”
      “看你。”
      雾玖泠的脸更红了。她抬起手捂住他的眼睛:“不许看。”尉迟瑛没有动,睫毛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她感觉到他的嘴角弯了,掌心的触感又轻又软。她松开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红烛的光,有她的倒影,有笑意。她从来不知道他会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
      雾玖泠忽然想哭,眼眶酸了:“尉迟瑛,你笑了。”
      “嗯。”
      “你再笑一个。”
      尉迟瑛没有笑,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是温柔,是缠绵。她闭上眼睛,红烛跳了最后一下,熄了。殿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红纱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窗外月色如水,紫竹林海沙沙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雾玖泠探出头来,银白色的长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散去的红晕。她朝外面张望了一圈,回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松了口气,正要缩回去,目光扫到角落里一截衣袍——绛紫色的,一闪而过。
      雾玖泠愣了片刻,认出那是谁。烛银姬,大祭司也来听墙角?她深吸一口气。
      “烛银姬!我看到了!绛紫色,别躲了!”
      角落里安静了片刻。烛银姬走了出来,绛紫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鬼金步摇的珍珠贴着她的颈侧。她的表情很淡定,淡定到一点都不像是刚从角落里被揪出来的。她理了理衣袖,笑了一下:“老身路过,尊上早点休息。”
      雾玖泠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前,她看到烛银姬的步摇歪了。她肯定是一路小跑过来。雾玖泠关上殿门转过身看着床榻上那个人。尉迟瑛半靠在床榻上,墨发散落肩侧,里衣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烛银姬?”雾玖泠点头:“嗯,听墙角的。”
      “你让她听了多久?”
      “从你堵我嘴开始就在了。”雾玖泠走过去爬上床榻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尉迟瑛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尉迟瑛。”
      “嗯。”
      “明天会不会有人议论?”尉迟瑛沉默了片刻:“本座是帝仙,他们不敢。你是妖界尊上,他们也不敢。”雾玖泠笑了:“那要是烛银姬出去说呢?”他看着她:“本座把她的水晶宫拆了。”雾玖泠笑得浑身发抖。
      夜深了,殿内安静了下来。红纱帐不再飘动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风停了,紫竹林海安静了。她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问:“尉迟瑛,你睡了没有。”他说没有。
      “我也没有。”殿内安静了片刻。他开口了:“雾玖泠。”
      雾玖泠愣了一下,尉迟瑛很少叫她的全名。总是叫她“小狐狸”,有时候叫“尊上”,偶尔叫“你”。叫全名的时候很少。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月光。
      “本座从未想过此生还能有这一天。”尉迟瑛的声音很轻,“万骨魂散的时候,本座以为你死了,本座不想活了。神魂散去,修为归零,什么都不记得了。本座只剩一个执念——练那个仙降。本座不知道为什么要练,不知道给谁练,只知道很重要。现在知道了。”
      尉迟瑛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停在发梢。
      “本座这一生,做过很多事。登帝仙之位,掌灵门之权,守三界之序。只有这一件,是本座自己选的。”
      雾玖泠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伸出手摸着他的脸:“尉迟瑛,以后你可以自己选很多事,每天早膳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要不要去散步,要不要去看花。我都会陪着你。”尉迟瑛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窗外,月亮偏西了。紫竹林海的竹叶上凝了露珠,风从远处吹来,露珠滚落,滴在泥土里,无声无息。
      雾玖泠又睡着了,这次真的睡着了。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他的臂弯间,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很轻,像一片樱花落在水面上。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他没有听清,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尉迟瑛……好看……”
      尉迟瑛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望归树下,烛银姬一个人站着。仰起头看着树冠上金红色的花朵:“霁窈仙子,您的女儿今天出嫁了。嫁得很好。”风从花海上吹来彼岸花轻轻摇曳。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转身走了。绛紫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拖曳,鬼金步摇的珍珠贴着她的颈侧。
      月亮落下去,太阳升起来。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
      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凌霄殿殿门推开,尉迟瑛走出来,他换回了霜白色的锦袍。他站在门前,看着灵门的千座山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朝殿内伸出了手。
      一只手搭在他的掌心。月白色的衣裙与霜白色的锦袍交叠。
      新婚次日,天还没亮透,凌霄殿的膳堂就忙开了。厨子们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蒸笼摞得比人高,炒锅颠得比锣响,连平日里只负责择菜的杂役都被拉来切菜了。帝仙大婚,普天同庆,膳堂的早膳不能马虎。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天地之主来了!”“在膳堂,已经坐下了!”“妖界大祭司也来了!”灵门膳堂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弟子,有人踮脚有人探头有人踩在凳子上,楚修踩在凳子上被雨山贴了一张定身符。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嗓子都喊哑了,让人群往后,脸都憋红了,就是挪不动。膳堂里坐了一桌子人,满满当当。
      主位空着,那是帝仙的位置。帝仙还没来,座次已经乱成一锅粥。天地之主坐在主位右侧,次位留给妖界尊上,妖界尊上还没来。妖界大祭司坐在天地之主对面,青丘长老坐在大祭司旁边,灵门师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恒凌夹在青如许和烛银姬中间,左一个天地之主右一个妖界大祭司,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两片面包夹住的火腿,不敢动。
      青如许折扇轻摇,笑眯眯地看着烛银姬:“大祭司昨夜休息可好?”烛银姬笑着颔首,沉默了片刻,又看向青如许。她昨夜睡得不好,在琉璃宫回廊里蹲到半夜,什么也没听到,还被尊上从门缝里看到了。老脸丢尽。
      青如许想起昨夜想起了娉泠。婚礼结束后,雾娉泠一个人回了青丘。祂追到青丘,雾娉泠说本座要休息,祂说本座陪你,雾娉泠说“本座说了本座要休息”,关上了门。祂在门口站了半柱香的功夫,不确定门会不会再开了,转身去了隔壁房间。床很硬,枕头很高,被子有杏花的味道,祂睡不着。
      青如许叹了口气。烛银姬看着祂的表情,心里平衡了。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不到墙角。
      殿门口传来脚步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雾玖泠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不是妖界那种月白,是灵门的月白,不染纤尘,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九尾狐纹样。她今天没有穿那件三十斤的婚服,整个人轻了好几斤,脚步也轻了。眉眼弯弯,脸色红润,笑意根本藏不住。
      她一进门就看到满桌子的人都在看她。恒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烛银姬笑眯眯的,青如许折扇也不摇了,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潜空都抬了抬眼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头顶到脚尖。雾玖泠被看得心里发毛,脚步顿了一下,笑了一下:“大家早啊。”
      没有人回她早,所有人都在等尉迟瑛。
      尉迟瑛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换回了霜白色的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冷如霜,和每一天一模一样。他走到主位坐下。雾玖泠在他旁边坐下。恒凌端起了粥碗,又放下了,他在等。
      青如许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碗碟筷子看向雾娉泠:“娉泠,你不是有话要问小玖吗?”
      雾娉泠看了青如许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本座什么时候说了?青如许假装没看懂,笑眯眯地低了低头。雾娉泠收回目光,看向妹妹。
      雾玖泠被她看得汗毛直立。姐姐从来不用这种眼神看她。姐姐看她的时候是温柔的,虽然藏得很深但她能感觉到。今天的眼神不一样——姐姐在看货物,在看一件刚刚成交的、需要验货的、不知道值不值这个价的货物。
      “小玖。”
      “嗯。”
      “昨夜。”
      “昨夜怎么了?”
      尉迟瑛端的粥碗停了一下,雾玖泠低头喝粥假装没听到。雾娉泠没有放过她:“尉迟瑛有没有欺负你?”雾玖泠呛着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尉迟瑛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面无表情。雾娉泠:“不说是吧,尉迟瑛,你有没有欺负小玖?”
      雾娉泠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尉迟瑛?问你话。”
      “没有。”尉迟瑛声音很平。
      “没有就好。若有,本座拆了灵门。”
      尉迟瑛没有回答,继续拍雾玖泠的背。雾玖泠咳完了,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抬起头看着姐姐:“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种问题?”雾娉泠看了看周围。大庭广众,恒凌仙人端着粥碗忘了喝,潜空仙师面无表情但耳朵竖着,黎真仙师的朱砂笔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去,烛银姬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青丘长老们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灵门弟子们在殿外挤成一团。
      雾娉泠收回目光:“本座问自己妹妹,有什么不能。”
      雾玖泠捂住脸,从指缝里看尉迟瑛。尉迟瑛面无表情地喝粥。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姐姐,我们很好。没有欺负,没有拆灵门。吃完早膳你就回青丘去好不好?”
      青如许笑了:“娉泠,你吓到小玖了。”
      雾娉泠看了祂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本座说话有你什么事?青如许笑容不变,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彼岸花炖雪蛤,妖界的厨子做的。
      雾玖泠觉得自己需要转移话题,不然这顿早膳吃不完。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尉迟瑛碟子里:“帝仙,尝尝这个,很好吃。”尉迟瑛看着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她亲手做的。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雾娉泠又开口了:“他喜欢吃甜的吗?他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
      雾玖泠愣了一下:“姐姐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吃甜?”
      雾娉泠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那天尉迟瑛说求娶小玖为妻,在他们走之后雾娉泠就把尉迟瑛的生平查了一遍,灵门帝仙修行数千年,不爱甜食,不爱热闹,不爱与人亲近。她查得很细,花了好几天。她是天地之主,有权查阅三界所有典籍。她不是关心他,她是怕妹妹嫁的人不好。
      雾玖泠看着姐姐沉默,忽然明白了。她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抬头笑了笑:“姐姐,他以前不爱吃甜,现在爱吃了。因为是我做的。”
      雾娉泠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嗯。”
      青如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酸得不行。娉泠对妹妹这么温柔从来不对我这么温柔。祂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雾娉泠碟子里:“娉泠,你尝尝这个,很好吃。”雾娉泠看着碟子里那块桂花糕,又看着青如许:“本座不爱吃甜。”夹起来咬了一口,“不过,还行。”
      青如许笑了。
      烛银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也说点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尊上,昨夜帝仙的师仙们在殿外蹲了很久”雾玖泠看着她,烛银姬的声音越来越小:“老身也蹲了。”雾玖泠深吸一口气:“烛银姬。”
      “老身在。”
      “回妖界之后,罚你抄《妖界礼仪》一百遍。”
      “尊上,老身一把年纪——”
      “两百遍。”
      烛银姬闭嘴了。青丘长老们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怕,是在笑。
      殿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恒凌喝粥,潜空吃菜,黎真画符,青如许倒茶,烛银姬喝茶,青丘长老们埋头吃饭,灵门弟子们在殿外慢慢散去。楚修被雨山解了定身符,从凳子上下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了。
      早膳接近尾声。
      雾玖泠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着姐姐:“姐姐,你今天什么时候回青丘。”雾娉泠看着她:“本座不急,而且,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又问:“你的婚服呢?金仙子绣的那件,三十斤那个。”雾玖泠说收起来了,挂在寝殿里,烛银姬说以后要传给下一代尊上。
      雾娉泠沉默了片刻:“下一代?你有了?”雾玖泠一口茶喷了出来,尉迟瑛的粥碗又顿住了,青如许的折扇落在桌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雾玖泠咳了半天,声音都哑了:“姐姐!昨天才结婚!”雾娉泠看着她:“本座知道,本座问你有了没有。”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她看向尉迟瑛。尉迟瑛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他把目光从雾玖泠身上移开,看向雾娉泠,声音很平:“不过本座会努力。”
      雾玖泠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恒凌的粥碗终于掉了,粥洒了一桌。没有人在意。青如许的折扇捡起来了又掉了,旁边的侍从帮他捡起来,他接过去展开摇了摇又合上。烛银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青丘长老们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雾玖泠从手心里抬起头,脸比婚服还红。她看了尉迟瑛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喝粥。不知道他怎么做到说出那种话还面不改色,帝仙就是帝仙。
      早膳终于吃完了。雾娉泠站起身来,鎏金仙袍纹丝不动,细雪从衣袂间飘了出来:“本座回青丘了。”她看了尉迟瑛一眼:“好好对她。”尉迟瑛也站起身,微微欠身:“臣遵旨。”
      雾玖泠扑过去抱住姐姐,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摆:“姐姐,我送你。”雾娉泠拍了拍她的背:“不用,你好好的就行。”她松开妹妹,转身走了。鎏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细雪在身后纷飞。青如许跟了上去:“娉泠,本座送你。”“不需要。”
      青如许没有回来,祂不需要娉泠说需要。
      殿内恢复了安静。恒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潜空也不见了,黎真去收符了。烛银姬回妖界了,被罚抄两百遍也没忘带一碟桂花糕走。只剩下尉迟瑛和雾玖泠,还有满桌的残羹冷炙。
      雾玖泠站在殿门口目送姐姐走远。尉迟瑛走到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尉迟瑛。”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在我姐姐面前说那种话?”
      “哪种话?本座会努力?”
      雾玖泠的脸又红了,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尉迟瑛,你是不是故意的。”尉迟瑛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雾玖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有笑意。
      她笑了。
      紫竹林海沙沙作响。灵门的千座山峰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樱花瓣从枝头飘落。今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
      青丘的祠堂在青丘的最深处,望月崖下。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朱红翠绿的雕梁画栋,只有一座青石砌成的小屋,屋前种着两棵老梅树。梅花开了不知多少年,开了谢,谢了开,花瓣落了满地,铺成一条雪白的小径。雾娉泠一个人走在这条小径上,鎏金仙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泽,细雪从衣袂间纷飞而出,落在梅花瓣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
      她推开祠堂的门,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整间屋子染成淡淡的金色。灵位一排排地立着,青丘的历代帝仙,从太古时代到现在。最前面那两个,雾帝仙与泠帝仙。
      雾娉泠跪了下去,鎏金色裙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展开来,细雪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父母的灵位,没有哭。她已经过了在父母灵位前哭的年纪了。第一次跪在这里哭的时候她才三百岁,抱着刚出生的小玖,哭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二次跪在这里哭是小玖去了灵门的那天,她没有拦她,跪在父母灵位前说女儿没用。第三次是万骨魂消散的那天,她跪在这里哭了一夜,说女儿没有护住她。今天她没有哭,因为小玖嫁人了。
      “父亲,母亲。女儿来看你们了。”雾娉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小玖昨日成婚。嫁的是灵门的帝仙,尉迟家的儿子。”她沉默了片刻,“你们若在天有灵,怕是会不高兴。当年归墟之战,三位帝仙同归于尽。你们的仇,女儿记了千年,女儿放不下,也不敢忘。”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些,梅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女儿不同意她嫁,她不听。她从小就不听。像父亲,认定的事九头龙都拉不回来。像母亲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人不忍心拒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枚苍葭色的碎片还硌在那里,一百年了,没有拿出来过。
      “女儿对不起你们。女儿没有护好她,让她受了那么多苦。万骨魂,归墟,天道反噬。她受的苦女儿都不能替她。但她撑过来了,活着,笑着。今天她穿婚服很好看,整个灵门都亮了。”她嘴角弯了一下,“比女儿好看。”
      雾娉泠抬起头看着父母的灵位,那道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她没有说原谅尉迟瑛,没有说放下仇恨,没有说以后会去灵门串门。她只说了一句:“女儿不会让他们分开的。”
      她站起身来,走出祠堂。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暮色四合,望月崖下唯有风声。
      大祭司等在祠堂外,拄着拐杖,白发苍苍,佝偻着背。看到她出来,微微欠身:“尊上。”
      雾娉泠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大祭司,连小殿下都成婚了。”
      大祭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苍老的脸上褶子堆叠,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尊上,您也想成婚了?”雾娉泠看着他,目光很冷。大祭司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臣多嘴了。”
      雾娉泠收回目光:“本座不想,本座只是感慨。”
      大祭司点了点头,也跟着感慨:“是啊,小殿下都成婚了。时间过得真快。臣还记得小殿下出生那天,天降九道天雷,青丘的夜空被照得雪亮。臣当时就想,这孩子不一般。果然不一般,妖仙,三界唯一的妖仙,嫁了灵门的帝仙。”顿了顿,“帝仙,臣忽然想算一卦。”
      雾娉泠看着他,大祭司会算卦,青丘谁都知道。但他很少算,每算一次都要休息好几天。他今天主动要算,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大祭司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铜钱,龟甲磨成的,光滑圆润,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将铜钱捧在掌心,闭上眼睛默默念诵了片刻,然后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在空中旋转,翻飞,落下。叮叮当当,三声清脆的响。大祭司低头看着卦象愣了一瞬,又看了一瞬,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瞬。
      “帝仙,卦象显示——”他抬起头看着雾娉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您和青如许帝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望月崖下的风停了。梅花不摇了。暮色凝固了。雾娉泠站在祠堂前,鎏金仙袍纹丝不动,细雪也不纷飞了。她看着大祭司,大祭司看着卦象。空气安静了很久。
      雾娉泠开口了:“青如许许了你多少好处?”
      大祭司的眼神开始飘移:“帝仙,臣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本座说了,青如许给了你多少好处。”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十株万年雪莲,五坛千年桃花酿,还有一块上古龙玉。”他顿了顿,“尊上说,事成之后再加十株万年雪莲。”
      雾娉泠:“……”
      归墟的深处,三界交汇的地方,天道的边缘,有一片不为世人所知的空间。这里是灵魂的归处,是已经陨落的存在能够遥望人间的地方。没有时间,没有方向,只有永恒的光。此刻在这片空间里,四道身影正并排坐着——左边两个,右边两个,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仿佛那道界还在。
      雾帝仙坐得端端正正,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明明是来看女儿出嫁的,脸上的表情却像来参加仇人的葬礼。泠帝仙靠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颗灵果慢悠悠地啃着,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她不时瞥一眼丈夫那张冷脸,嘴角微微弯着。尉迟清之坐在右边,也是端端正正,比雾帝仙还冷,周身散发着比雾帝仙更生人勿近的气息。但他的手不是垂着的,是搭在飞绛仙子身后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扣着,像是不经意地将她拢在自己的范围内。飞绛仙子靠在他旁边,没有靠着他——他把她拉近了些,让她靠在他肩上。飞绛仙子正在啃灵果,啃得比泠帝仙快多了,已经啃了三颗,伸手去拿第四颗。尉迟清之替她拿了,递到她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归墟深处的光幕上,正映着人间的景象。灵门,凌霄殿,红烛,红绸,红纱帐。雾玖泠穿着大红婚服,凤冠上的东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尉迟瑛穿着红绸婚服,暗红色的,像深秋枫叶。两个人站在殿中面对面,恒凌站在旁边声音发颤:“一拜天地!”
      飞绛仙子啃完第四颗灵果,没来得及擦手,就拉住了尉迟清之的衣袖:“阿瑛穿红色真好看。比你好看。”尉迟清之低头看着自己被扯的衣袖,又看了看她沾着果汁的手指。他什么都没说,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拉过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法器。飞绛仙子任他擦,眼睛还盯着光幕:“本座就说,随你,会疼人。”尉迟清之擦完她的手,将帕子收回去:“嗯。”飞绛仙子看了他一眼,笑着靠回他肩上,没有再说什么。
      泠帝仙靠在雾帝仙肩头上,灵果啃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小玖小时候本座还抱过她,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现在长这么大了,还嫁人了。”雾帝仙哼了一声。泠帝仙看他一眼,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女儿嫁人父亲心里总是不舒服的,哪怕他已经陨落了千年,哪怕他只是一缕灵魂。“你当年娶本座的时候,岳父也不高兴。”雾帝仙哼得更大声了:“本座是帝仙。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泠帝仙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当年岳父确实没有不高兴,是岳母不高兴。
      尉迟清之看着光幕中那两道身影。面容依旧是那样冷峻,眉眼依旧是那样凌厉,但他的目光不是冷的。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穿着红绸婚服,站在红烛下,身边站着他心爱的姑娘。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阿瑛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比他手掌大不了多少。他不敢抱,怕抱坏了,飞绛仙子把阿瑛塞进他怀里,他僵住了,一动不敢动,飞绛仙子笑了一整天。他又想起阿瑛第一次叫父亲,奶声奶气的,叫成了“父父”。他板着脸说再叫,阿瑛又叫了一声“父父”。他没有再纠正。如今阿瑛长大了,娶妻了,穿红绸站在红烛下,身边有他心爱的姑娘。他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飞绛仙子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还有呢?”他又等了一会儿:“很好看。”飞绛仙子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儿子娶媳妇,你就说两个字。”他又说了三个字:“很像你。”飞绛仙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尉迟清之,你今天吃错药了?”他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那边雾帝仙看着光幕中那道霜白色的身影。尉迟瑛站在红烛下,那张脸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哼了一声:“长得还行,比他爹强。”泠帝仙笑了:“你当年成婚的时候,还不如人家。”雾帝仙看她:“本座怎么不如了?”泠帝仙说:“你拜堂的时候腿在抖。”雾帝仙别过头没有说话,泠帝仙又补了一句:“抖得很厉害,本座都感觉到了。”
      飞绛仙子听到了,笑得直不起腰。尉迟清之看着雾帝仙,那目光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原来你也有今天”的微妙。雾帝仙看到了,瞪了他一眼:“看什么?”尉迟清之收回目光什么都没有看到。
      飞绛仙子笑够了直起身子,隔着那道看不见的界,朝泠帝仙说:“亲家母。”泠帝仙应了一声。飞绛仙子又说:“以后就是亲家了,咱们得多走动走动。”泠帝仙微笑颔首:“好。等孩子们有了孩子,咱们更得多走动。”飞绛仙子眼睛一亮:“你说得对。阿瑛小时候不爱笑,本座还担心他找不到道侣,没想到找了小玖这么好的姑娘。”雾帝仙又哼了一声。
      “本座的女儿,当然好。”
      飞绛仙子笑了:“是是是,亲家公说得对。小玖好,阿瑛也不差,万骨魂那会儿,阿瑛把神魂都献出来了。”泠帝仙点头:“归墟那会儿,他把帝仙之位都拿出来当聘礼了。”
      两个父亲同时哼了一声,同时别过头,谁也不看谁。
      尉迟清之看着雾帝仙的后脑勺,这个人他跟他打了几百年的仗,在归墟同归于尽,死了还在归墟并排躺了几千年。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做亲家。他收回目光,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飞绛仙子,伸出手将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飞绛仙子正看着光幕,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也没有说话。
      飞绛仙子又说话了:“你们说,洞房了没有?”泠帝仙愣了一下:“还没,还在拜堂。”飞绛仙子看着光幕,恒凌还在喊“二拜高堂”。她们等了一会儿,泠帝仙说快了快了。“夫妻对拜——”飞绛仙子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拉着尉迟清之的衣袖:“快看快看,对拜了!”尉迟清之看了一眼:“嗯。”飞绛仙子没空理他,看着光幕。“礼成——”飞绛仙子拍手:“成了成了!亲家母,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泠帝仙笑了,轻声说:“一家人。”
      飞绛仙子擦了擦眼角。灵魂不会流泪,但她觉得自己快哭了:“阿瑛,本座太高兴了。”她的头靠在他肩上。尉迟清之没有低头看她,但他坐得更稳了些,肩膀微微抬起让她靠得更舒服。他没有说话。
      远处天际线上有光,不是归墟的光,是人间的光,是灵门的灯火,是凌霄殿的红烛。那光很暖,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觉到温度。
      飞绛仙子又开口了:“亲家公。”雾帝仙看向她:“嗯?”
      “你家女儿,本座很喜欢,以后就是本座儿媳妇了。你要是放心,就把她交给本座。”雾帝仙沉默了。泠帝仙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本座不放心。但她喜欢,本座无话可说。”
      飞绛仙子笑了。泠帝仙也笑了。雾帝仙看着光幕,看着女儿穿着婚服站在红烛下。他的女儿,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好好看过她。他陨落的时候她才三百岁,还是个小婴儿,连他长什么样都不记得。她记得的只有姐姐。他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本座的女儿,很好看。
      尉迟清之看着光幕中那两道身影。新人对拜,红烛摇曳。阿瑛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他从来没有见过阿瑛笑,小时候没有,长大后也没有。他陨落的那天,阿瑛还小,不懂得悲伤,只懂得看着他的灵位发呆。后来阿瑛长大了,成了帝仙,再也不会笑了。但他知道,今天他笑了。因为他身边有那个姑娘。尉迟清之又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很好。”
      飞绛仙子听到了,侧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的眼睛:“阿瑛,很好。你教得很好。”飞绛仙子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她靠回他肩上,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归墟深处的光,一直亮着。
      归墟深处的那片空间,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的。四道灵魂刚在这里相遇的时候,气氛比归墟的深渊还冷。
      雾帝仙第一个到的。他陨落在归墟之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飘在一片虚无中,身边躺着泠帝仙。他还没反应过来,远处又亮起两道灵魂,尉迟清之和飞绛仙子。四目相对——不,八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了。雾帝仙的手摸向腰间,他的剑不在。尉迟清之的手也摸向腰间,他的剑也不在。两个人同时发现对方没有武器,又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为自己的庆幸感到耻辱。
      飞绛仙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能不能坐下来谈?”
      雾帝仙看了她一眼。仇人的妻子,不想跟她说话。泠帝仙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没动,泠帝仙又拉了拉,他坐下了。飞绛仙子也拉着尉迟清之坐下了。两边隔了十万八千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飞绛仙子先开了口:“泠帝仙,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泠帝仙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仇人的妻子第一句话是夸她的簪子:“这是小玖满月时本座——我让人打的。”她已经不是帝仙了,只是泠帝仙。飞绛仙子眼睛一亮说真巧,阿瑛满月时我也让人打了一支簪子,云纹的,白玉。两个男人同时哼了一声,两个女人都没理他们。
      泠帝仙问簪子还在吗。飞绛仙子的笑容暗了一下,说不知道,陨落得太突然,没来得及交代。沉默片刻又说,阿瑛应该收着吧,那孩子念旧。泠帝仙说小玖也是念旧的人,她姐姐送她的东西,什么都舍不得扔。两个女人同时叹了口气。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归墟深处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光。灵魂不会老,不会死,不会消散。他们只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彼此,年复一年地相处。
      飞绛仙子是最先打破僵局的人。她开始找泠帝仙说话,聊发簪,聊衣裳,聊孩子小时候的趣事。泠帝仙起初只是礼貌地回应,后来话也多了起来,聊小玖第一次叫“姐姐”叫成了“借借”,聊小玖小时候怕打雷,每次打雷都往姐姐怀里钻。飞绛仙子听着笑着,说她也有话说阿瑛小时候怕黑,夜里不敢一个人睡,尉迟清之就坐在他床边批文书,等他睡着了才走。两个男人同时听到了,同时没有说话。
      有一天,飞绛仙子忽然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界,走到泠帝仙身边坐下来。尉迟清之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飞绛仙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端坐着,面无表情。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本座又不去打架。泠帝仙笑了,飞绛仙子也笑了。尉迟清之和雾帝仙隔着那道界对视一秒,又同时移开。
      后来两个女人开始一起散步,在那片没有边际的空间里慢慢地走,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回头看一眼各自的男人——一个端坐,一个冷脸。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尉迟清之和雾帝仙的关系,是从一棵树开始的。归墟深处没有树,但有一天光幕上出现了人间的景象——灵门,紫竹林海。尉迟瑛和雾玖泠站在樱花树下,不知道在说什么,雾玖泠笑得眉眼弯弯,尉迟瑛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雾帝仙看到女儿笑,心里软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知道。但尉迟清之看到了,他看到儿子嘴角弯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儿子笑,心里也软了一下。
      “本座的女儿,笑起来好看。”雾帝仙第一次主动跟尉迟清之说话。尉迟清之沉默了片刻:“本座的儿子,不笑的时候好看。”雾帝仙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光幕上出现雾玖泠一个人站在望归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上金红色的花,风吹过,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去。雾帝仙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本座对不起她。本座没有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他以为自己不会说这些话,对着仇人的儿子,他以为他会把这些话带进坟墓里。但他已经死了,没有坟墓,只有这片归墟深处的虚无。他不说,就没有人能听到了。
      尉迟清之沉默了很久:“本座也没有。本座陨落的时候阿瑛还小。本座不记得他的声音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叫过本座父父。他发音不对,本座没有纠正。那是他第一次叫本座。本座应该纠正的。但本座想听。”
      两个男人对视。那道看不见的界,似乎薄了一些。
      飞绛仙子发现了。她发现尉迟清之去散步的时候不再是面无表情,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泠帝仙也发现了,雾帝仙看尉迟清之的眼神不再是看仇人的眼神。两个女人没有说破,只是对视一眼,笑了笑。
      那天飞绛仙子坐在泠帝仙身边,轻声说了一句:“亲家母,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泠帝仙有些猝不及防:“你这就叫上亲家母了?”飞绛仙子笑着说迟早的事,提前练练。泠帝仙沉默了半晌,很快了。飞绛仙子眼睛一亮,真的?泠帝仙说本座——我算过,小玖的命格里,子女缘很深。飞绛仙子就差拍手了。两个男人同时听到了,同时哼了一声,同时别过头,同时没有说话。
      那天的婚礼,是他们等待了一千多年的时刻。飞绛仙子看着光幕中那两道身影,泪眼婆娑,灵魂不会流泪,但她觉得自己快哭了。她身边的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尉迟清之的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光幕。她没有抽回手,靠回他的肩膀。
      尉迟清之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本座很高兴。阿瑛娶了心爱的姑娘。”飞绛仙子没有说话,握紧了他的手。
      对面,泠帝仙轻声问雾帝仙:“你高兴吗?”雾帝仙看着光幕中女儿的笑脸。那个丫头,从出生起他就不在身边,从没听她叫过一声父亲。他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他只能在光幕里看,看她笑,看她哭,看她受委屈,看她撑过来。今天她嫁人了,嫁给了仇人的儿子。他应该不高兴的。
      “高兴。”他说。
      泠帝仙靠回他肩上,笑了。归墟深处的光,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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