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姐名声坏了》萧白雨

94、第 94 章 陈二拜访

　　回到袁府，已是后半夜。

　　赵孟诚回到客房把门闩落下，坐在桌前，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默然许久，无数次想点燃面前的灯台，手都没有抬起。

　　直到有风吹开了窗扇，凉意扫过他的脸，赵孟诚点燃了烛台。

　　灯芯烧得短了些，跳了两下才缓缓稳住。

　　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拼回原有的位置。

　　去年秋上，京中传出赵孟昶有私生子的谣言，母妃摔了茶盏，命他去登州彻查此事。可等他到了登州见到丛姝好和那孩子，却发现那男孩长得跟七哥如此相像。
　　他不是没起疑心，但那是他亲哥哥，夺嫡之时，终究是要站在赵孟昶那边。

　　于是他就成了赵孟昶的刀，待障碍扫除后，回到京城的赵孟诚，也成了过完河要拆的桥。
　　原来，三哥临死前的那句：虽是一母同胞，可我们才是亲兄弟。
　　原来是这个意思。

　　而他的好三哥，众皇子中城府最深聪慧绝伦的宁王，若不是身体病弱，大概是要亲手铲除赵孟昶的。

　　可惜赵孟朔活不到那天，所以他在临终前选了自己当他的刀。

　　赵孟诚不自觉苦笑。

　　现在赵孟朔把西北军的兵符给他，让老四老五引他跑回登州见邓衍。

　　一步一步见证了当年的秘密。

　　赵孟诚突然想，三哥到底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呢？

　　或者说，三哥也只是猜测，他只是让桩桩件件事情推着自己去证实，证实这么多年母妃看自己的眼神为何总是冷漠无情，为何对赵孟昶永远疼爱有加。

　　现在赵孟诚读懂了，那是愧疚、悔恨和弥补，并不仅仅是爱。

　　而母妃对自己，也不只是冷漠无情，还夹着无法化解的恨。

　　亦或许，赵孟朔早就在母妃冷漠的眼神中窥探出些端倪，只是赵孟诚被困在亲情里，不如他一个局外人看的清楚。

　　现在赵孟诚想，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

　　可惜赵孟朔已经死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如今荒唐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原来他才是血最干净的那个。
　　而赵孟昶，他不配。
　　这个念头一起来，另一个念头跟着就到了。

　　赵孟诚不肯往下想，可它不依不饶，从脑后一直钻到心口。

　　他就这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直到窗纸发白的时候，门被推开一条缝。

　　袁贞笑着把脑袋钻进来，“你回来了？！昨晚你去哪儿了？”

　　赵孟诚恍然回神，起身开门，“你找我？”

　　袁贞蹑手蹑脚走进来，转身把门关好，紧张道：“昨夜我不小心听到我爹他们说话，好像、好像....陈颖川要来。”

　　赵孟诚一愣，猛地想起陈颖川确实被派回登州任职了，略垂了下眼。

　　“还有....”袁贞声音突然变小，“我爹娘好像要准备咱们两个的婚事了...”

　　赵孟诚听完默然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早间洒扫的下人已经陆陆续续在院子里干活了。

　　一夜的惊涛骇浪让他此刻的心并没有多大的波澜，赵孟诚淡淡道：“并不意外。”

　　袁贞闻言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爹说陈二绝不可能只是上门拜访这么简单，许是....许是与我有关.....我肯定是不愿见他的，但是我怕我爹要会让你见他。”
　　赵孟诚很快听懂了她的意思，“我明白了。”
　　袁贞瞪大眼：“你明白什么了？”
　　赵孟诚吸了口晨间的露气，把窗子合上，“你爹娘把你的婚事定下，可能是想堵住陈颖川的非分之想。”

　　“他敢？！”袁贞在桌边坐下，两只手捶在桌子上，“我亲手阉了他！”

　　赵孟诚回头瞅了她一眼，“一个姑娘家，哪里学的这些虎狼之词？”

　　“你别管……”她恼道：“反正那个白眼狼别想再跟我家有一分钱瓜葛！”

　　赵孟诚看着她。

　　天光刚亮，她头发都没梳利索，鬓角翘着一撮，眼底一圈青。看样子是昨儿一夜没睡好，天一亮就往这儿跑。

　　赵孟诚的目光柔下来，“你是怕今天我碰见陈颖川被他认出来，特地来告诉我的？”

　　“嗯！”袁贞腾地站起来，欲言又止道：“也不全是....赵孟诚...”

　　“程九。”赵孟诚道。

　　袁贞怔了一下，立刻改口，“哦……程九。”
　　“说。”

　　她咬着牙，“就是....我想问问你，虽然你我有约在先，但成亲这件事你...你若是不愿意....”

　　赵孟诚在她脸上看见一抹淡淡的绯红。

　　“我愿意。”

　　袁贞双眼倏地亮了，她怔了半晌，又问一遍，“真的？”

　　赵孟诚立刻答道：“真的。”

　　窗外有下人在扫地，一下一下，就像袁贞的心，被人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扫着。

　　“那你待会儿……”不知为何，袁贞莫名有些语无伦次，“就....就是我爹他们....”

　　“我会避开陈颖川，你先回去。”赵孟诚嗓音有些哑，“待会儿你爹要是找不着你，才要起疑。”

　　-
　　辰时三刻，一顶青呢小轿准时停在袁府门口。陈颖川下了轿，一身半新官服，比去年瘦了些。

　　他抖了抖衣摆，在门口看了袁家那块旧匾半晌，才迈步进去。

　　袁弘厚早已在堂上等着。

　　“袁伯伯。”陈颖川拱手，一揖到底。

　　“陈大人。”袁弘厚连起身都懒得起，斜着眼虚瞧了他一把，勉强挤出一个字，“坐。”

　　陈颖川落座，婢女奉了茶，一时间二人皆无话。

　　袁弘厚上一次在正堂见陈颖川，适逢他高中探花，当场退婚，每每回想起那天，袁弘厚就恨得牙痒。

　　于是陈颖川今日低眉顺眼的模样就格外惹人膈应。

　　见袁弘厚脸色难看，陈颖川只得厚着脸皮先开口，从今年登州的秋汛、码头上的船，绕了半盏茶，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搁在桌上。

　　“晚辈今日来，是为公事。”他道：“袁家在码头的货以充作军需放行，缺一道画押。府衙这几日还要核各家存账，袁家是头一份，先来打个招呼。”

　　“这点小事，何劳陈大人亲自跑。”往常这种是随便来个小吏即可，袁弘厚闭着眼都能瞧见陈颖川目的不纯。

　　“顺路而已。”陈颖川端起茶盏，扫了一圈堂上，“晚辈也想来向您道个歉，当年退婚一事，是晚辈太....."

　　“哎~！”袁弘厚突然打断他，“大可不必，陈大人已治好恶疾喜得贵子，袁某该恭喜您才是。”

　　陈颖川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气氛冷了好半天，陈颖川抿了一口茶，忽然开口，“方才晚辈进府的时候，听府上下人念叨，说府里要办喜事了，不知是袁二哥还是....."

　　袁弘厚呵呵一笑，中气十足道；“这些下人，嘴就是长！”

　　哪里是下人贫嘴，分明是他专门让下人说给陈颖川听的。

　　袁弘厚清了清嗓子，故意大声道：“是贞儿招婿。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年纪大了，不比陈大人前途似锦，小女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与其送去别人家吃苦受累，不如找个上门女婿，我们老两口也能承欢膝下。”

　　“啊...那、那真是恭喜了。”陈颖川尴尬地笑了笑。

　　袁弘厚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瞥了一眼陈颖川失落的表情，淡淡呷了一口茶。

　　喝完他抬起眼，“陈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主人已经下逐客令，再待下去就属实不要脸了。

　　今日没见到袁贞，也没有看到她的丫鬟，陈颖川悻悻起身，失望地把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您画个押，晚辈便走。”

　　-

　　袁弘厚连饭都懒得留，打发管家送他出去。

　　离开厅堂往大门口区，要经过一道回廊。

　　回廊尽头一株老石榴树掉得只剩枯枝，风一过，哗啦响。

　　走在前头引路的管家，忽然停了脚步，朝对面廊下作了作揖。

　　陈颖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对面廊下站着一个人，藏青直裰，袖口卷起半截，抱着一摞账册转过廊柱，只剩下半边背影。

　　陈颖川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位是？”

　　管家也十分讨厌这位白眼狼，“我们姑爷。”

　　陈颖川一惊，他望着那个背影，想努力再看清他一些，但那人很快转过弯不见了。

　　直到出了大门，陈颖川坐上轿，都在想着那个人影。

　　贞儿究竟找了个什么样的夫婿？

　　他一定要见见。

　　-

　　送走陈颖川的这一日，袁府里外都在议论他来做什么。

　　只有赵孟诚知道，陈颖川是宁王的暗棋，他出现在此处，四皇子五皇子应该已经离登州不远了。
　　宁王那半张兵符怕是要兑现了。
　　天擦黑，阿银回来，只说了一句话便翻窗出去。
　　赵孟诚立在窗前，很久没动。
　　桌上那盏灯，灯芯烧得更短了，火焰跳了两下之后缓缓灭掉。
　　屋中一片漆黑。

　　赵孟诚抬头望着挂在半空的月亮，想着方才阿银说的那句话，深吸一口。
　　“主子，花洲来了”。
　　登州，只怕他待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