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姐名声坏了》萧白雨

90、第 90 章 约法三章

　　“对，妈祖阁。”阿金道：“听从娘子说，是先帝为贤妃娘娘建的，说是先帝当年以为贤妃就他是妈祖显灵。”

　　赵孟诚对这个典故有些印象，此时提起，他思索片刻，问道：“丛娘子说的？”

　　“嗯。”阿金道：“她是玉华观的人，这些宫观之事她知道也不足为奇吧？”

　　赵孟诚没有再问，只是淡淡道：“明日我和阿银过去看看。”

　　阿金离开之后，三更的梆子声很快响起，赵孟诚吹了灯，瞧着窗缝里的月亮，眨了下眼。

　　“妈祖阁......”

　　第二日早饭，袁弘厚跟隋氏商议着不如趁此时机要考较一番程九，若是能行，可以考虑招他入赘。

　　"知府衙门那一场，我看他有勇，"袁弘厚喝着粥，"有勇的人，我见得多了，有谋的少。勇而不谋，是祸根；勇而有谋......"他搁下勺，"那袁家就捡着宝贝了。"

　　隋氏扒拉着粥没抬头，“什么宝贝，你这是相女婿相出瘾来了。当初对陈二你也是这么说的。”

　　袁弘厚一时语塞，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袁敏义道：“父亲，我总觉得这人不够稳妥。太深了，让人看不透。”

　　“是看不透。”隋氏道：“但我瞧着这个程九，倒比陈颖川敞亮。当初你们看陈二也是一口一个实诚可靠，现在呢？”

　　袁敏义一时无语。
　　隋氏道：“我如今也想通了，人心隔肚皮，你打算不了一辈子，不如就看眼前。当下这程九既然可用，咱们就用！以后的事谁知道？”
　　袁弘厚道：“既如此，有些话不如拿到台面上说清楚，条条规规都给他列好了，他不接受就滚蛋，能接受咱们就当做一场生意，好好做着，总之，我们袁家绝不养第二个陈颖川。”

　　袁弘厚抬眼，“父亲所言甚是。”

　　当日午宴，袁弘厚命人摆上了一书桌、一棋枰、一册账、一方笔墨。

　　袁贞被隋氏摁在旁边绣花，戳着她的额角嘱咐道："待会儿你爹说什么都不许插嘴！"

　　“哦。”袁贞草草应着，针脚扎得歪歪扭扭。

　　第一道是棋。

　　“程公子，来来来，先陪老夫下一盘！”

　　袁弘厚棋品一般，瘾挺大。赵孟诚头十手下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大龙没活先去掏人家角。
　　中盘，袁弘厚一记恶手截他大龙。赵孟诚"呀"了一声，手一抖，棋子掉在枰上，滚出去老远。
　　袁弘厚眉头越皱越紧。

　　赵孟诚每局都输得花样百出，袁弘厚下的再烂，都能胜他一子。
　　"不下了！不下了！"袁弘厚把棋盘一推，"你这棋下得也太假了！”
　　赵孟诚垂手："老爷承让。"

　　"我承让你什么？"袁弘厚哼了一声，"谁让谁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孟诚微微一笑。
　　袁弘厚骂骂咧咧让人收了棋盘，抬了账本上来。

　　一册乱账拍在桌上，是他早年做东洋货时留的旧底账，里头被他早上亲手埋了三处错。
　　“既然你想留在袁家，还说自己会看账，我便考考你。”
　　赵孟诚一页页翻着，约莫两刻钟，他点了头两处：一处是平水错，一处是底下人吃了一笔"船耗"。第三处，他手指停了停，跳了过去。

　　袁弘厚问："没了？"

　　"没了。"

　　袁弘厚自己把那页翻出来——第三处错，是他昨夜把一笔"炭敬"改小了二十两，墨迹还新。他当时改完觉得天衣无缝，专门留给这小子验眼力的。

　　"这笔呢？"

　　"这笔没错。"赵孟诚道，"原是记错了，记账的人自己改过一遍，改得对。"

　　袁弘厚不说话了。

　　那笔账是他亲手记、亲手改的。满府里能瞧出那道改痕的，除了原书手，不超过三个人。

　　"你早瞧出来了，为何不点破？"

　　"老爷留的错，自然有老爷的用处。"赵孟诚道，"做账房的，管老爷的账，不管老爷的心思。"

　　袁弘厚盯着他看了半天，蓦然冲里屋喊："殿芳！摆饭吧~"

　　赵孟诚刚想起身退去饭厅，又听袁弘厚道：“程公子，吃了这顿饭，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赵孟诚垂头拱手，“谢老爷赏识。”

　　“你先别急着谢，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们一概不知晓，如今你要娶我女儿，为人父母的要约法三章，这不为过吧？”

　　赵孟诚立刻站起，“晚辈洗耳恭听。”

　　袁弘厚一个眼神，隋氏拿着一页写好的纸上前，袁弘厚接过来，瞥了一眼赵孟诚，清了清嗓子，念道：

　　"这第一条，不得纳妾，不得置外室，违者逐出袁家，婚约作废。"

　　赵孟诚眼都不带眨的，　"依。"

　　"第二条，成婚之后，家产随袁家安排，你名下不得置产。"

　　赵孟诚道："依。"

　　"第三条，日后所出子女，皆姓袁，入袁家族谱——"

　　袁弘厚念道这里顿了顿，不料赵孟诚丝毫没有犹豫，立刻道："依。"

　　袁弘厚抬眼看他："你不再考虑考虑？答应的这么快？"

　　"老爷拟的条款，"赵孟诚道，"都是护着贞儿的。护她的条款，在我这里都是对的。"

　　袁弘厚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隋氏扭头去看屏风后的女儿，袁贞把脸埋进绣绷里，耳朵红得滴血。

　　倒是袁敏义忽然开口："我添一条。程九，你若有一日要离开登州，需提前一月告知袁家，袁家的船，可以送你走。"

　　赵孟诚的眼睛直直看着他，随即朝他一揖到底："大舅哥这条，我记下了。"

　　说完，赵孟诚道："我也有一条，斗胆添上。"

　　隋氏道："你说。"

　　"若有一日贞儿想另嫁，不必征得我同意，我可备下和离书，她随时可签。"

　　正厅里静了一静。
　　袁贞一怔，手上的针脚扎进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

　　袁弘厚倒是觉得此条甚好，忙对隋氏道：“对，这条也得填上。”

　　袁敏义瞥了眼赵孟诚，又去瞧袁贞，只见她低着头，一脸蓦然。

　　所有条款都谈妥，午宴吃的十分和谐。

　　赵孟诚的谈吐应付十个袁弘厚都不在话下，隋氏也被他哄的一脸憨笑。

　　就连始终怀疑他的袁敏义也有些折服，敬了他好几杯酒。

　　袁贞看着他游刃有余的与众人周旋，倏地想起他加上的那条：

　　【我可备下和离书，她随时可签】

　　他早就做好随时抽身的打算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袁贞心里空了一大半，她发现自己舍不得赵孟诚。

　　可一开始，他就是自己带回登州的挡箭牌啊？

　　是她告诉赵孟诚一切都是假的，不要有什么真的瓜葛。

　　所以他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对。

　　袁贞抓起酒杯，一连喝了好几盏。

　　这顿饭怎么吃完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傍晚时分，被方姨娘一句"跟程九出去醒醒酒"打发出了门。

　　登州的初秋夜市，鱼灯一路挂到海沿。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隔着半步，海风微凉，吹得袁贞酒醒了大半。

　　赵孟诚的步子一直很匀，始终在袁贞前面保持一身的距离，不论袁贞走快还是走慢。

　　晚霞漫天，渔火初现，炊烟袅袅升起，让整条街多了些真实的烟火气。

　　袁贞突然抓住赵孟诚的袖子，停在糖人摊子前。

　　赵孟诚蓦地停下，回头见老师傅手一抖，吹出俩小人，一个宽袍大袖，一个挽着双鬟，

　　"郎才女貌，是一对儿！公子买个糖人给心上人吧！"

　　赵孟诚去看袁贞，只见她直接收下那对糖人，歪头冲他一笑，“愣着做什么，给钱啊！”

　　"好。"赵孟诚付完钱，看着前方热闹的街市，问她：“还想吃什么？我买给你。”

　　“我还想吃糖炒栗子！”袁贞指完左边又指右边，“你再给我买个花灯！”

　　“好。”

　　赵孟诚带着她穿过人群，从街头吃到街尾。

　　海风带过一丝腥咸，但吸进嘴里却是甜的。

　　袁贞就这么攥着他的袖子走了很长时间，赵孟诚也没有甩开她。
　　灯船从海沿摇过去，满船的灯映在水里，就像梦一样。

　　直到两人走到巷子尽头，赵孟诚突然停了下来，“袁贞，今夜邀你出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梦突然就醒了。

　　袁贞放下手里的糖人，目光逐渐清明，“你是...要去找素素他们？”

　　赵孟诚没有否认，“你在对面茶楼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约我出来买糖人......”袁贞垂下眼，赵孟诚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赵孟诚顿了顿，轻声道：“对不起。”

　　“没事。”只一息的功夫，再抬眼时，她已擦过赵孟诚的肩膀直奔对面茶楼而去。

　　赵孟诚追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巷子暗处的阿银很快闪身，“主子。”

　　赵孟诚静静立在原地，默然看着茶楼的灯火，眼底潮湿的情绪迅速收起，转身与阿银一同越上房顶。

　　在茶楼对面，一顶青布小轿停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轿帘掀起一条缝，一只布满疤痕的手搭在帘上，那双凤眼越过灯火，在二楼袁贞的身影上，落了很久。

　　袁贞和程九前脚刚走，门房老福头双手捧着一张大红拜帖，一路小跑进来，"老爷，府衙来的帖子，说是明日有人要来拜。"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要来？”袁弘厚莫名其妙接过那帖子，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帖子上的字端正清贵，落款规规矩矩——

　　登州府录事参军，陈颖川，沐手敬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