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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面见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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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袁府的下人们还没起身,东院客房的灯先亮了。
赵孟诚换上昨夜特意让阿银讨来的旧衣,一身青布直裰,浆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边。
“主子,袁家会带您去见知府吗?”阿银看着铜镜里的赵孟诚,他正对着镜子往腕上抹灶灰,又把眉眼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一点一点敛了进去。
阿银忍不住道:"您这模样,倒真像一个账房。"
赵孟诚放下袖子,十分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登州四大家,曹、隋两家已经没落,这种抻头冒险的事,曹氏和隋氏必然不会跟着去,今日定要称病装怂。让袁弘厚独自跟知府叫板还是差点意思,他若是个聪明人,定会把我这个始作俑者一起带过去。而眼下最适合我的身份,就是账房先生。"
阿银点了点头,虽不明白主子怎么想到这一层的,但是总归是听主子的没毛病。
天光放亮,邓云鹤的轿子先到了。
曹大老爷果然称病,捎来一句话:四位老爷里,他最不值钱,这趟富贵,不如让给袁家。邓云鹤刚摇了摇头,转头就看见隋老夫人刚从轿子下来就哎哟一声坐在地上。
“哎哟,哎哟哟~老身这把骨头....”
“阿弥陀佛。”邓云鹤叹了口气,朝隋老夫人一拜,转头独自走进袁宅,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隋氏亲手拎了食盒送偏厅,见袁弘厚和邓云鹤两人对坐无言,心里更慌了,"老爷.....要不咱们改天再议?先用些饭吧。"
四人变两人,袁弘厚心下有些茫然。
邓云鹤见他神情萎靡,琢磨片刻提议道:“袁兄,急征催缴之事是躲不过去的,曹、隋两家虽躲了,可这事他们两家确实也没什么分量。找知府这条路还是要走的。不如....."
邓云鹤顿了顿,继续道:“不如叫着昨日那位程公子一起过去?我瞧着他谈吐不凡,才智过人,年轻人脑子转得快,到时候见了知府,若有变故或许他也能说上两句。”
“他?”袁弘厚抬起眼,眨了一下道:“也不是不行。”
隋氏立在一旁,当即就派人去喊了程九过来。
一炷香之后,赵孟诚跟在袁弘厚和袁敏义身后,从容走出袁府。
袁贞一路从东院跟到大门口,躲在月门后头,看着赵孟诚一身粗布从面前走过,嘴唇动了动。
"赵——"
赵孟诚脚步一顿。
"程....公子,"袁贞把“赵”字咽回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小心啊。"
赵孟诚回头冲她一笑,一如既往地淡定道:"贞儿放心,我心中也挂着你。"
府中丫鬟顿时捂起嘴,袁贞一张脸烧的通红,心道自己真是闲得慌,竟然担心这位祖宗的死活。
只怕就算知府老爷死了,赵孟诚也掉不了一根汗毛。
但不知怎得,袁贞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他,直到赵孟诚上了马车,大门重新关上,这才慢慢踱回到自己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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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府衙,门口的书办把拜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眼皮都没抬:"大人今日不见客。"
邓云鹤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厚厚的门包递过去,书办的手一沉,脸上的官威松了半寸:"几位,先花厅候着,我去禀了大人,可不保准能见啊。"
“明白明白。”邓云鹤陪着笑,袁弘厚也拱了拱手,众人由侧面进去坐在花厅等着。
登州知府五十上下,保养得宜,慈眉善目的一张脸,让人看了心生亲近。但袁弘厚跟他打了许多年交道,深知这种笑面虎最是难缠。
果然,知府落座先叹了三声国难,又念了两句圣贤,袁弘厚陪着他绕了半个时辰的圈子,就是不谈正事。
赵孟诚垂手立在袁弘厚身后,突然上前半步,把一只拜匣轻轻放在桌上。
知府掀开匣盖,露出一册薄薄的章程,好奇道:“这是何物?”
"此乃《劝捐章程》,请大人过目。"袁弘厚恭敬道。
知府眼皮一撩:"劝捐?"
"是。"袁弘厚声音不大,"四家愿合捐助饷银一万两,今日就抬到府库。另有虎山金矿岁利,愿提三成,充作军需,三年为期——不知此章程是否妥当,得请大人示下。"
知府接过这本小册子,脸上的和气顿时淡了三分:"本官奉旨催饷,依期缴纳便是,搞这些名堂做什么?袁东家,你们是把本官当什么人了?"
袁弘厚心里咯噔一下,他最烦这种官腔,正愁怎么开口去接,赵孟诚说话了。
"大人息怒。草民是袁家的账房,这章程里有些细节还请草民代老爷一一为大人解读。”
知府歪头看他,眯着眼道:“你说。”
“我们做账房的,只认一个理儿,"赵孟诚抬起头,"有进才有出,有借才有还。"
知府眸光一冷,"你什么意思?"
"草民敢问大人一句,"赵孟诚不慌不忙道:"催缴的文书,是哪一处关防发的?"
知府道:"自然是本官的关防。"
"那就是了。"赵孟诚把腰又弯低一寸,"四家若真交不上这十万两,朝廷震怒,发兵抄家,确实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可大人您呢?登州商贾若连根拔起,敢问知府大人,这登州日后的税银从何而出?往浅了说,朝廷这是顾不上地方的死活,先保住他们赵家的皇位要紧;往深了说,朝廷根本就没顾及大人您的死活啊!”
知府端着茶盏,盖上那圈水汽慢慢散了,他脸上的和气也散了个精光。
赵孟诚继续道:“说白了,这次催缴不过就是借机巩固皇权,将各州的钱都缴到国库,至于各州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朝廷并不在乎。这十万两莫说四家交不上,就算是能凑上,举全登州之力孝敬了冀州军,对大人您又有什么好处呢?”
知府是文官,一听冀州军三个字霎时黑了脸。
“皇帝离我们十万八千里远,与咱们登州百姓无甚关系,但您不同,您是咱们登州的父母官,登州民不聊生商业凋敝对您又有何好处?大人,咱们才是自己人。”
花厅里静了下来。
“何况十万两黄金本就是不可能完成之事,您若不管我们四家死活,最终催缴不力之名还不是落在您的头上。”
“大胆!”知府突然呵斥,赵孟诚顺势闭了嘴,退回到袁弘厚身旁。
邓云鹤见状立刻道:“大人息怒,无知小儿乱讲的,您切莫....”
知府瞬间变了脸,"这章程......本官再看看。"
章程翻到最后,是赵孟诚方才建议袁弘厚新改的:
【登州府劝捐局经手军饷银两,岁有薄利,以虎山金矿岁利补之。】
知府瞥了瞥嘴:“关防是府衙的,账目是劝捐局的,银子过一道手,便是公事。”
他撂下册子,冷眼看着赵孟诚,“你们倒是琢磨的挺深。”
赵孟诚道:"大人也同样没有任何把柄,反倒多了两样功绩:劝捐有功,军需有着。来年考绩,这一笔是旁的州府想效劳都效劳不来的。"
周知府盯着那页纸,看了足有一炷香,忽然笑了:"你们这是商量好了拉我下水?不过本官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帮你们渡过这个难关,毕竟十万两这个数字是朝廷定的。"
袁弘厚与邓云鹤一同站起来,“大人肯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
“行了,不管成不成,我先试试。”知府理了理袖子站了起来,“银子呢?”
"已抬在府门外。"
"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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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箱抬进二门的时候,师爷钱先生闻讯赶来,一双眼在赵孟诚身上溜了两个来回:"这位程先生面生啊。先前在哪行发财?"
"小的做瓜果生意。"赵孟诚垂着眼。
"袁家什么时候做瓜果生意了,"钱师爷捻着须,"你这口音也不是登州人啊?”
赵孟诚叹了口气,面上适时地露出些苦相:"回先生,小的是京城人,前一阵子兵乱,铺子遭了兵灾,家里人都死光了,小人便来登州投亲了。"
这话半真半假,钱师爷不好再问下去,转头数完银子对知府低语了几句,知府笑容又回到脸上,一脸亲和道:“先把码头的船放了,后面的事我们慢慢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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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里,袁弘厚脸上明显带着笑,话也多了起来,从登州的秋汛说到府衙的茶,绕了八百里,终于绕到正题:"贤侄家中……还有何人?"
"回老爷,就小人一个。"
袁弘厚捻着胡须,"好,好啊。"
袁敏义坐在对面没接话,只盯着赵孟诚的脸默默瞧了一会儿。
回到袁府时,日头已开始西倾。
袁贞听到动静,兔子一样冲到前院,见一行人一个不少的回来,长舒一口气,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隋氏随即招呼众人吃饭,席间袁弘厚破天荒给赵孟诚布了一筷子菜。
隋氏看在眼里,瞥了眼一脸傻笑的袁贞,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饭后不过一炷香,袁贞便忍不住偷偷摸到客房,还带了盒点心。
"成了?"
"成了。"赵孟诚倒也不客气,掀开盖子,挑挑拣拣,拿了一块酸枣糕放进嘴里,"知府拿了银子,应该去向上官拖日子了,码头的船明日放行。"
袁贞大喜过望,“你可真厉害!把我爹我哥的心头大患给解决了。”见他一眨眼就要把酸枣糕吃完了,袁贞问道:"原来你喜欢吃酸的啊?"
赵孟诚吃糕的手没停:"不喜欢,就是中午吃腻了,吃点酸的解腻。"
袁贞被他一噎,道:“你这人说话怎么还这么难听?”
赵孟诚吃完了糕,拿出帕子擦干净手,道:“你第一天认识我?怎么,还真指望我给你当下人?”
“你....!”袁贞又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赵孟诚倒是默了一瞬,开口道:“不过这事只能拖着,解决不了。”
袁贞一愣,坐了下来认真问道:“什么事?”
“催缴征税之事说白了就是朝廷想要钱,不交他们就会抢,眼下贿赂了知府只能让他拖延一阵,等南辛真的反了,朝廷迟早要为了军饷抄了登州几大商贾。不过....”
“不过什么?”
见袁贞一脸严肃,赵孟诚捡了一块山楂糕递给她,说:"有了这段喘息的时机,袁家倒是可以布好退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孟诚看着她鼓着腮帮嚼着,不由勾了勾嘴角,道:"从明日起,你想办法告诉我虎山金矿的矿脉、份额、进出货的水陆道。"
袁贞怔住,"你为何要打听这个?"
赵孟诚道:"这金子与其交给朝廷,你们不如带着它离开登州。"
袁贞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赵孟诚说的是这种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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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时,知府把那页契书又看了一遍,随后锁进暗格。
接着,他另取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只写了两行:
袁家账房程姓者,京城人士。
写完吹干,唤进心腹长随,"送去码头客栈,交给那位独眼的爷。"
长随走后,知府坐回椅上,慢条斯理地重新沏了一壶茶。
银子要收,上头也不能得罪。
至于这位程先生到底是谁——卖给那位独眼,也不算辜负这一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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