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姐名声坏了》萧白雨

72、第 72 章 兵变前夕

　　武威侯赵仲权已五十多岁，身形魁梧，不怒自威，但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造反，意味着九族皆诛，意味着再无退路。

　　他并非没有野心，但朝廷积威尚在，新帝虽刻薄，但直接扯旗……

　　“五殿下，慧州借粮尚有几分可取之处，向西夷、南召两国买粮.....这未免有些说笑了，南辛二十万大军，买粮的钱可不是小数目，这笔钱谁出？就算借，当下谁又肯借给我们呢？”

　　赵孟勋大声笑道：“哈哈哈哈，若是本王替南辛军出这笔钱，不知侯爷愿不愿带领南辛四州，开辟一番新天地呢？”

　　武威侯一惊，“你出钱？你能出多少钱？”

　　赵孟勋拍着胸脯，一脸自豪道：“我出黄金十万两！”

　　“十万两？！！黄金？？？”武威侯惊呆了。

　　他一个眼神递过去，厅下几个精通算学的立刻悄声回禀：“侯爷，能折白银一百六十万两，足够吃到明年春天啊！”

　　武威侯旋即又觉得不可能，“老五，你这十万两黄金哪儿弄的？本王没记错的话，西北军也正讨要军饷呢，你有十万两黄金，不给你自家人用，你给我？”

　　武威侯冷笑，审视着赵孟勋，半眯起眼道：“我怎么这么不信啊？”

　　赵孟勋说：“侯爷，这笔钱是我代为支出，背后真正的主人，乃我九弟赵孟诚。”

　　武威侯一惊，“郕王？....他不是死了吗？！”
　　“非也。”赵孟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您一看便知。”

　　武威侯好奇地接过来，展信一瞧，竟真是九皇子赵孟诚的印信。

　　九皇子在新帝登基之日被射杀的消息，早就从京城传到了南辛。
　　与坊间百姓议论的不一样，藩王们对此事的评论唏嘘不已。
　　最是无情帝王家，赵孟诚的死绝不像讣告说的那么简单。
　　武威侯看着那封信，面上瞧着确几分推心置腹的分析，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仲权王叔明鉴：
　　闻南辛困顿，心如刀绞！朝廷此举，非为省粮，实乃借刀杀人，视藩镇如眼中钉肉中刺久矣。今断粮饷，坐视蝗旱交加，其意昭然若揭。待士卒哗变，彼时朝廷大军压境，以‘平叛’之名行屠戮之实！

　　若王兄此时振臂一呼，以‘清君侧、讨不仁’之名，非但解南辛倒悬之急，更能聚天下义士之心！
　　此乃天赐良机，望王叔当机立断，孟诚虽力薄，然必倾尽所有，亲赴南辛暗中策应。”

　　武威侯捏着信纸，指尖微微颤抖。

　　“清君侧，讨不仁....”

　　赵孟诚可是新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清什么君侧？

　　武威侯猛地抬眸，盯着赵孟勋，这是....

　　“这是要我反了去投他？!”武威侯将信捏作一团，眼底戾气尽出，“这招趁火打劫，用的很好啊！”

　　赵孟勋笑笑：“这怎么能叫趁火打劫呢？九弟英明神武，他日坐上龙椅，您就是从龙之功啊！”

　　武威侯怒道：“赵孟昶刚登基就断我粮饷，现在他亲弟弟又忽悠我造反，你们这些皇室子弟那我们当猴耍吗？！”

　　“报——！”

　　一道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对话，一个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议事厅。

　　“侯爷！大事不好！西大营……西大营的兄弟们实在撑不住了，抢了县衙粮仓！监军的李公公……李公公带人去弹压，被……被乱刀砍死了！”

　　“什么？！”武威侯倏地站起。

　　赵孟勋则端起茶盏，略略垂了下眼。
　　监军太监被杀，已是赤裸裸的造反了。

　　就算武威侯现在想压，只怕已来不及。
　　“速速拦住李监军的人，不准一个外人跑出南辛！”

　　“晚了啊侯爷.....”斥候哭丧道：“他们已经放了信鸽....我们没拦住....”

　　武威侯浑身一僵，随后双目赤红，须发皆张，一股事到临头被逼到绝境的悲愤涌上心头。
　　他一把抽出腰间佩剑，狠狠劈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朝廷……逼我至此！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咔嚓”一声响，木桌被斩成两半，犹如当下南辛与京城的关系，不再有修复的可能了。
　　那姓李太监的消息一旦传到京城，朝廷的大军，很快就会以此为借口杀来！
　　赵孟勋藉此机会上前一步，正色道：“侯爷，您是我的叔父，今日你我不论身份只论亲缘，侄儿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孟昶不是良君，他的皇位坐不稳。我与四哥、母后，还有三十万西北军，都支持郕王为大寅国君！”

　　武威侯一听西北军也支持赵孟诚，疑惑地看着他，“为何？皇后与贤妃势同水火，你们会助赵孟诚登基？”

　　赵孟勋笑笑，“不瞒您说，一开始我也想不通，但扶持郕王登基是三哥的遗愿，且有让您信服的道理。”

　　“你说。”武威侯坐回椅子上。

　　赵孟勋继续道：“您的顾虑侄儿明白，我们也不需要您今日就做决定。南辛离京城数千里，信鸽能飞，朝廷的大军可不会飞，就算即日开拔，半个月之内也到不了南辛，您有的是时间思考定夺。半月内，您自会看到结果，与西北军一同，清君侧讨不仁~！”

　　武威侯沉默地摸着这腰间佩刀的刀柄。

　　厅中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息等待武威侯的指示。

　　半晌后，他突然大声道：“传令三军！”

　　“朝廷无道，刻薄寡恩！断我粮饷，坐视我南辛军民于水火而不顾！更遣阉竖监军，凌虐将士！是可忍，孰不可忍！凡我南辛将士，即日起——”

　　裕王的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厅，带着几分决绝的杀气。

　　“南辛大营全军戒严！任何人未经本侯手令，敢私自出营者，杀无赦！”
　　武威侯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但神色却已强行恢复了久经沙场的冷硬。
　　“至于李监军...”他语调突然幽寒，“封锁消息，就说李公公是感染了时疫暴毙，为防止疫病扩散，尸体已焚烧。”

　　赵孟勋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三哥果然了解这位叔父。

　　武威侯绝不会立刻答应起兵支持郕王，也不会下令去追杀朝廷走狗，他只会选择按兵不动。
　　他在等。
　　等朝廷的反应，等赵孟诚能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更等这天下大势的最终走向。

　　若郕王真能成事，他武威侯便是从龙之功；若郕王败了，他今日这道“戒严”的军令，便是他向朝廷表忠心、撇清关系的最好护身符。

　　不过赵孟勋并不怕，三哥说过，只要赵孟诚见到“邓衍”，赵孟昶的皇位就坐不久。

　　武威侯迟早要投赵孟诚。

　　“侯爷英明。”赵孟勋微微躬身，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晚辈礼，语气诚恳而笃定，“您且安心坐镇南辛，侄儿这就快马加鞭去找九弟。在朝廷大军抵达南辛之前，侄儿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赵孟勋说完转身大步迈出堂外，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暮色中显得越发沉重压抑的武威侯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狐狸坐到棋盘上了。
　　马蹄声碎，扬起尘土，赵孟勋的身影很快消失。

　　武威侯目送赵孟勋离去，握紧了手里的刀。

　　-

　　阿嚏——
　　赵孟诚捏了捏鼻子，看完阿银给他的密报，平静地放下茶杯，就这桌上的烛台，燃了这封信。

　　计划推进的很顺利，他跟袁贞也到了青州。

　　青州府是大寅东部最大的州府，冀州军东大营就在此处。

　　他们住在城中一个普通的客栈，就在城隍庙斜对面。

　　赵孟诚推开南窗，静静看着对面灯火通明的寺庙。

　　下一步棋，也该落子了。

　　袁贞抱着换洗衣物走进来，见赵孟诚直直看着对面出神，也好奇地看过去。

　　“今天是什么节吗？”袁贞奇道：“怎么二更了还这么热闹？”

　　赵孟诚笑笑，眸中寒光转瞬即逝，“我见白日里运了许多粮食和炊具进去，可能明日要施粥吧。”

　　“怪不得。”

　　袁贞转回身，把衣服放到床上，“我在法华庵也施过粥，这活挺累，要准备一夜呢。”

　　她把赵孟诚明日要穿的衣服按顺序摆好，又将桌上晾凉的药端过来，“赶紧把药喝了，再放就凉了。”

　　赵孟诚接过药碗，叹道：“这鬼天气，夜里也不凉快。我看宿在庙外的流民越来越多了，也不知南边现在究竟什么样了。”

　　袁贞也坐在窗边，望着对面的庙感慨起来，“这一路上流民越来越多，我今天去药铺，还碰见几个南边逃过来的，听说南边大旱，好几个州颗粒无收，许多县都开始啃树皮吃人了呢！”

　　赵孟诚吹着碗中浮沫，听袁贞道：“我娘也时常去庙里施粥，不知登州有没有流民，家里现在什么样了......”

　　袁贞看着窗外，想着心事不再说话。

　　赵孟诚看着对面的城隍庙，忽然说：“那明日我们也去施粥。”

　　袁贞怔然地看着他，“施粥？”
　　赵孟诚嘴角旁露出半个梨涡，“ 怎么，你不想去？”

　　“不是，我....就是....”
　　就是太突然了，这人怎么好端端地想起施粥了？

　　方才还说要早些去登州呢。

　　袁贞正愣着，就见赵孟诚站起来，披上罩衫准备下楼，“那我们现在就去庙里，准备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