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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误认琴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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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日,也没见九公子再来琴馆。
袁贞去问丫鬟们他家住哪里,高姓大名,全楼的仆人竟无一敢开口。
袁贞坐得发闷,午间用过饭,便去二楼找素素。
二楼的琴馆大门敞开,袁贞瞧了一眼,不自觉停了脚步。
她自幼学琴,登州名师都授过她课。隋氏在教养女儿方面十分舍得下本钱,袁贞最稀罕的一床螺钿琴,是隋氏花了三千两从京中名家手里买过来的。
就跟她面前看到的这床一样。
袁贞不由想起母亲,想起了远在登州的家。
她缓缓坐下,摸着这床熟悉又陌生的琴,自然而然弹了起来。
琴声悠长,曲调里裹着难以诉说的乡愁和哀怨,听得几个丫鬟倚在门口都痴了。
“真好听。”
“是啊,比素素厉害多了。”
“哎?素素呢?她今日不是要去迦得书社给主子弹琴吗?怎么还没来?”
“她刚才肚子疼,去茅厕了。”
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说着,楼梯突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冲到二楼,大声问:“琴娘在何处?!速与我去迦得书社!”
几个丫鬟忍不住窃窃私语,“素素还没来呢~”
男人满头大汗,一脸焦急模样,他站到琴室门口,见袁贞弹的行云流水,模样标致身形清瘦,一看就是郕王口中的弹琴美人,于是顾不上其他,拉着袁贞的胳膊就往外走,“迦得那边改了出场顺序,第一场就要演琴,娘子速与我过去,莫要再磨蹭了!主子说了,去晚了要把我脑袋砍下来当凳子坐!”
袁贞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拖到楼下的马车旁。
“今天晚上可是要来不少贵人,你千万要演好!”
袁贞本想说对方找错了人,还未开口,那男人又急道:“这次不仅一甲前三要来,全京城的国公侯府家的贵人都要来。”
“一甲前三?”袁贞忍不住问道:“那探花郎陈颖川也在?”
“那是自然!”男人掏出帕子擦着额上的汗,有些不耐烦道:“三甲宴三甲宴,宴的就是一甲前三子!今儿晚上状元、榜眼、探花都在!!”
袁贞不说话了,她攥着手指头,幽幽道:“我一定好好弹。”
说完,她一头扎进了马车。
京城最大的文人聚集地——迦得书社,今夜举办的是三年一次的三甲宴。
三甲宴以邀请每年高中的一甲前三为主,辅以京中名人作陪,同时欢迎优秀举子切磋诗文,各路花魁乐妓表演助兴,可谓三年一度的京中盛事。
赵孟诚今年中了状元,于是主动要求下场操持三甲宴,打着为皇帝老爹祈福增寿的名义,自讨腰包买了酒水,盛邀全城舞姬,让迦得书社大办特办。
霓虹灯火不夜城,彩烛倒映在瓷盏里冒着热气的水中。
男人折扇柄上的羊脂玉坠,女人腕间的翠绿玉镯,夹杂着柔声浅语,被扑面的酒气罩着一层荧光色的粉。
无疑是一场盛大的夜宴。
袁贞被人带去梳妆打扮一番,然后跟着引路的童子,穿过层层回廊,来到了迦得书社的主厅。
觥筹交错,莺歌燕舞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场面。
袁贞侯在廊下,冷眼瞧着这席面和阵仗,与她在登州的那些宴席差不太大。
无非就是京城的楼更大,盘子更亮,衣食花样更多。
但陈颖川却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他一改在登州时低眉顺眼的模样,笑接过舞姬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还杯子的时候,眼神里还裹着几分浪荡迷离。
他坐在正中间三个席位的西侧位置,中间是一位白面书生,有些儒雅,东侧的榜眼位,空着。
袁贞猜,坐在他旁边的,中间主位的,应该就是状元。
坊间传闻,今年的状元是九皇子赵孟诚,皇帝还借着中状元的由头,给他封了王。
但这人口碑不好,袁贞纵是远在登州,也常听起九皇子的荒唐事,惯是吃喝玩乐无恶不作。
袁贞现下瞧着却觉得这人斯文的很。
转念又一想,男人,果然不可貌相。
再扫了眼陈颖川,袁贞心里就有股邪火,说不上来是恨他还是念他。
引路的童子很快招呼琴娘们进场,袁贞排在第三个,依次进去跪坐在东侧边的榻上,等着上场表演。
司仪唱完曲牌名,弹琵琶的姑娘先登场。
弦声嘈嘈切切,调子优雅指法娴熟,袁贞听着觉得不错,但要论技艺和意境,也不是多顶级。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位琴娘的衣衫飘逸,领口够低,装扮妖媚,眼波流转间全是勾人的光。
一如袁贞现在穿的这套薄纱广袖飞仙裙,繁复奢华,行止之间犹如仙娥下凡,唯一的缺点就是不保暖,裙子衩开到大腿,肩膀后背只有片丝寸缕。
袁贞觉得这种衣服穿上反而跟没穿一样,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羞耻感。
但多年的闺秀教养让她在这种场合坐得尤其挺直,下巴微抬,神色端庄。
坐在中间主位的叶博涵,今夜很是紧张,手心满是汗。
他从未参与过如此大型盛宴,还要坐在主位,重点是今夜冀州军就要到京城了。
赵孟诚给他的任务是盯住了今夜宴会厅中武将家长的公子哥,尤其是禁军统领王升的两个亲儿子。
现下他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紧绷的,一动也不敢动。
但也不能太异样坏了事,他在衣袍上抹了抹手心的汗,扫了一眼候场的琴娘,无意中被袁贞吸引住。
好似整个池子里的荷花都摇摇曳曳,她却像一只白牡丹,端端正正开在正中。
廊下一阵笑闹声,赵孟诚举着酒壶从西侧廊下走了进来,摇摇晃晃坐在东首的位置,冲叶博涵举了举酒杯,“哎哟,刚才你没去后院看美人作画真是太可惜了!”
叶博涵一双眼痴痴地盯着东廊,根本就没听见赵孟诚说什么。
赵孟诚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看过去,猛地见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风情的衣裙,娇媚的妆容,却一脸端庄地坐在一群妖冶美人之中,格外扎眼。
袁、贞?
赵孟诚愣住了。
很快又明白过来,只怕是素素安排的。
素素怎会安排她做琴娘?
她会弹琴吗?
一会儿上台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再望过去,只见袁贞一双眼针尖一样直勾勾刺向他隔壁的方向。
赵孟诚余光瞥见一旁的陈颖川,不禁担忧起来。
这个女人气性大脾气倔,待会儿要是与陈颖川吵吵起来,不知是福是祸。
素素行事惯是妥帖,今日怎如此大意?
“郕王殿下。”叶博涵总算回过了神,向赵孟诚拱了拱手。
赵孟诚单手支着额头,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
叶博涵吐吐舌头,转回头专心地看着袁贞。
一曲琵琶奏完,很快轮到下个出场,袁贞顺位往前挪了下,坐在了等候区的第一位。
当她的脸毫无遮挡,完全露在整个大厅中时,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侧目。
满眼搔首弄姿的歌舞伎,衬得一脸严肃又端庄大气的袁贞鹤立鸡群。
赵孟诚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说实话,袁贞挺漂亮的。
他印象中的袁贞哭唧唧又灰头土脸的,从未见过她正经打扮起来的模样。
如今红唇素手,雅正的坐姿,大气自如的神态,与京中贵女无甚区别。
甚至还胜上三分。
第二位琴娘很快下场,大家连她弹的是什么都记不住了,都在翘首期盼袁贞上场。
袁贞迈着闺步,如水中浮萍划过,头上钗环没有一丝凌乱,接着向四方行礼,落落大方仪态典雅。
嘈杂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男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包括陈颖川。
酒杯险些从手中滑落,陈颖川急忙去捞,酒水洒了一身。
一旁的侍女上前替他擦拭,却被陈颖川挡了回去。
袁贞怎么会在这儿?
还这身打扮?
难道是碰巧长得相似?
可这也太像了。
司仪开始唱曲牌名,“素心馆头牌杨素素,献曲‘盼郎归’,祝郕王殿下前途似锦,君心似我心。”
众人一听便知,素心馆是九皇子的书社,后面那句君心似我心更说明这女人是九皇子的。
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向宁远侯府的世子小声道:“喏~还是郕王殿下会玩啊,这种一脸正派的琴娘他是怎么找着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模样的琴娘,长着一张宫里教习嬷嬷的脸,弹的却是君心似我心。”
世子爷也啧啧道:“甚是。”
赵孟诚瞥了他们一眼,二人顿时噤声。
袁贞才不去弹什么君心似我心,她此刻恨不得把陈颖川的心抠出来。
她捕捉到陈颖川投来的震惊目光,还有几分诧异。
袁贞哼了一声,低下头当即就弹了一首踏云破浪曲。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大调,是登州渔民们出海时祭拜海神的大曲,气势恢宏,曲调激昂。
她不是不会弹那些浓情蜜意相思牵挂的曲子,只是看见陈颖川坐在大厅至上,她满肚子气,只想弹一首爽快的,将他摁到浪里洗洗眼。
袁贞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促着她越弹越快越热烈,好让陈颖川知道,放弃她袁贞,是多么后悔的一件事。
恨不得坐在地上拍大腿。
陈颍川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这个坐在自己面前弹着熟悉旋律的女人,竟然真的是袁贞!
一曲奏完,全场惊呆。
硕大的宴会厅无一人出声。
京城没人听过这种曲调,京城更没有琴娘在花灯圆月下弹奏如此激情澎湃、英勇正义的曲子。
就连赵孟诚都听呆了。
袁贞她不仅会弹,还弹得十分好,丝弦在她指下变成了刀锋,赵孟诚甚至品出几分杀意来。
“好!!”叶博涵蹭地站了起来,奋力鼓掌,“当真是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