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鱼潜在渊

38、演戏和看戏（4） “声明要强

　　“声明要强硬，态度要鲜明。核心就两点：第一，孟传升、郎云夫妇车祸一事，家属从未接受‘意外’结论，坚持要求并配合警方彻查到底；第二，孟旭庭总裁遇袭昏迷，孟氏集团支持一切合法调查，并已主动向有关部门提供所知线索。至于闽利……”她眼中寒光一闪，“在警方或纪委有正式结论前，不予置评，但强调集团对任何涉嫌违法违纪的行为‘零容忍’，并已启动内部监察程序。”
　　“措辞上，要站在受害家属和守法企业的道义制高点，逻辑清晰，不给人留下胡搅蛮缠的口实。关于我个人的部分，”她微微冷笑，“暂时不用专门回应。如果真有那种蠢到直接给我泼脏水的，让公关部收集证据，直接发律师函，或者……等我从云巅回来，亲自处理。”
　　她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晏硕刚刚稍缓的心弦再次绷紧。
　　“您还是决定要去。”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姚舟泽终于从文件上抬起眼，迎上他镜片后深沉的注视，唇角勾起一个近乎顽劣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看我心情。”
　　晏硕喉结微动，沉默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下属的担忧，更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个不断超出他计算、让他无法掌控的变量。
　　“去忙吧。”姚舟泽重新低下头，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工作交流。
　　晏硕却没有动。
　　“需要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试图寻找一个介入她计划的切口。
　　“不用，”姚舟泽打断他，语气肯定，“云巅那边，我自有安排。”
　　晏硕的心沉了沉。
　　“您准备……交给林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最合理的猜测。
　　林亦延能力可靠，且刚被她重用，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
　　姚舟泽闻言，倏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想，更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出来。
　　她看了他两秒，那目光带着研判，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解释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彻底划清了界限：“林秘他有他的任务。”
　　晏硕被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滞，一种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焦躁感隐隐滋生。
　　“那您……”他向前微不可察地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坚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准备怎么做？”
　　他需要知道，必须知道。否则，那种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未知危险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噬。
　　姚舟泽看着他的眼神更古怪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探究、了然和一点点玩味的审视。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确认什么，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你……一定要知道？”
　　“我需要确保您的安全。”晏硕的声音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不再仅仅是职责，更像是一种宣告。
　　姚舟泽定定地看着他，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雷忻彤，是闽利的人。”
　　轰——
　　晏硕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瞬间一片空白，随即是刺骨的寒意！
　　雷忻彤！她的秘书！那个看起来干练、总是恰到好处出现在她身边的年轻女人！竟然是闽利安插的钉子？！
　　难怪……难怪她对他、对林亦延、甚至对孟家老宅都保持着那样冰冷的戒备；难怪她宁愿住在空旷冰冷的公司顶层；难怪她行事如此谨慎多疑……她身边最近的位置，早已被毒蛇盘踞！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心疼（尽管他还不愿承认那是心疼）狠狠攫住了他。
　　他看着她平静说出这个事实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一切的冰冷和……算计？
　　“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动她吗？”姚舟泽的声音将他从震惊中拉回。
　　晏硕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电光石火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她为何不需要他和林亦延插手云巅的安排；她为何对“S”的邀约表现得如此“配合”甚至带着期待；她为何说“自有安排”！
　　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亲自去！
　　她要让雷忻彤去！让这颗棋子，去替她赴这场鸿门宴！
　　“如果你说，晚上去云巅会所见‘S’的，是雷秘书……”姚舟泽微微倾身，靠近了他一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和一丝孩子恶作剧般的狡黠，“你说，那个‘S’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她靠得太近，晏硕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咖啡和冷冽香气的味道，能看清她眼中跳动的、冰冷而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驱散了他心头的沉重，却点燃了另一种更为炽热和复杂的情愫——对她胆大包天计划的惊愕，对她机智反击的赞赏，以及……一丝被纳入她信任圈、分享这个秘密的悸动。
　　“嗯，”姚舟泽直起身，仿佛做了个愉快的决定，冲他眨了眨眼，那瞬间流露出的灵动几乎晃了他的神，“想了想，我们还是去吧。”
　　她看着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邀请他去看一场电影：“我请你去看戏。怎么样，晏助？这场‘狸猫换太子’外加‘请君入瓮’的好戏，前排VIP席位，有兴趣吗？”
　　晏硕的目光停留在姚舟泽带着一丝狡黠和冷光的眼眸上，那“看戏”的邀请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早已不平静的心湖。
　　理智告诉他这计划依然存在风险，但情感上——那被她纳入计划核心、分享秘密、甚至并肩“看戏”的微妙位置，奇异地抚平了他大部分的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专注。
　　他镜片后的眸光沉凝下来，所有外露的情绪被迅速收敛，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却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郑重：“是。”
　　这是一个承诺，意味着他接受了“看戏”的邀请，更意味着他将调动所有资源，确保这场“戏”按照她的剧本演下去，并且，绝不会让她从“看客”被迫变成“演员”。
　　姚舟泽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那点狡黠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上司吩咐下属的平淡：“行了，去忙你的吧。”
　　“是。” 晏硕再次应道，这次的声音更简洁，动作却毫不迟疑。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监察队哪些人绝对可靠且擅长此类行动？云巅会所的平面图和监控节点需要立刻拿到最新版，安保系统可能存在哪些漏洞？如何确保雷忻彤“配合”且不引起对方怀疑？林亦延那边需要同步信息以策应吗？……
　　无数细节需要在他走出这扇门前就开始规划。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把手时，姚舟泽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清冷明晰：“对了，让雷秘进来。”
　　晏硕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再次沉声应道：“是。”
　　这第三个“是”字，听不出情绪，却仿佛带着一丝冰冷的回音。
　　他知道，这场戏的第一位“演员”，就要登场了。而他，将亲自去“请”。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将门带上。
　　门外，顶层走廊安静依旧。
　　晏硕站在门口，目光掠过不远处秘书工位上正低头似乎忙碌着的雷忻彤。
　　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侧脸看起来专注而恭顺。
　　晏硕的眼底深处，一丝极冷的、审视的光掠过。就是这个人，潜伏在她身边，传递着消息，或许……还曾为前天晚上的阴谋提供过便利。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迈步朝雷忻彤的工位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雷忻彤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晏硕，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带着恰到好处尊敬的笑容：“晏助，您找我？还是大小姐有吩咐？”
　　晏硕在她面前站定，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公事化：“雷秘，大小姐让你现在进去一趟。”
　　雷忻彤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细微的惊讶，又像是某种了然的等待。
　　她很快点头：“好的，我马上就去。”
　　说着，她迅速整理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和笔，姿态恭敬。
　　晏硕微微侧身，让开道路，看着她走向那扇厚重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敲响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看着她推门而入。
　　门再次合拢。
　　晏硕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声，又仿佛只是在感受着这片空间里即将掀起的、无声的波澜。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但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着接下来的时间，以及……那场即将在夜晚的“云巅”上演的、他与她共同“观看”的好戏。
　　他知道，从雷忻彤踏入那扇门开始，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按照新的规则，开始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