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鱼潜在渊

12、三板斧（2） 戏谑的假面

　　戏谑的假面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冰般的森寒。
　　她不再坐着。
　　在所有人惊愕未定的目光中，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破开凝滞空气的决绝力量。
　　她不再看王鹏年，也不再只盯着闽利。她的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会议桌旁每一张或惊讶、或沉思、或不安的脸。
　　她的声音不再慵懒，不再轻快，而是清晰、冷硬、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我父母，尸骨未寒，刚死一个月。我哥哥，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而我手里——”她略微停顿，强调着这无可辩驳的事实，“握着旭华集团68%的绝对控股权。”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刀。
　　“所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令人心颤的怒火与嘲讽，“你们今天坐在这里，是想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帮助’我？还是想向我演示一下，如何‘架空’一个手握绝对控股权、却刚刚家破人亡的合法继承人？！”
　　她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冰冷的会议桌沿，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刚才眼神闪烁、心怀鬼胎的人。
　　“怎么？”她尾音上挑，极尽讥讽，“是觉得我孟允华，现在成了一颗摆在路边的‘软柿子’？是个人走过来，都可以随手捏一捏，试试手感，看看能不能捏出水、捏出汁，好满足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姚舟泽清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回荡，以及一些人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她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评估”的代理者。
　　此刻，她是手持尚方宝剑、身披重孝、目光喷火的复仇女神，是名正言顺、大权在握的孟氏女王。
　　她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方式，撕开了所有温情的假面，将血淋淋的权力本质，摆在了台面上。
　　股权，就是王权。
　　而他们，刚才似乎都忘了这一点，或者，故意忽略了这一点。
　　现在，她想起来了。
　　并且，提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绝对的股权，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刚才那些或明或暗的心思，在这赤裸裸的权力宣告面前，不得不暂时收敛。
　　一片难堪的寂静中，坐在姚舟泽斜对面的孟立卫——孟允华的堂叔，孟传升的弟弟，一个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轻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僵局。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无奈与调和之色。
　　“允华，你看你，话不要说得这么冲，这么难听嘛。”孟立卫语气温和，双手微微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在座的叔叔伯伯、姑姑阿姨，都是自家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谁还能真的想害你不成？大家今天聚在这里，说到底，不也是为了集团能平稳度过这个难关吗？都没有那个意思，你不要太激动，伤了和气。”
　　他试图用“自家人”、“和气”来软化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将姚舟泽的激烈反应归结为“年轻冲动”、“悲痛过度”。
　　姚舟泽的目光转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被安抚的迹象，反而更加清明锐利。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暖意的弧度。
　　“二叔，”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有没有那个意思，大家自己心里最清楚。我难道还能把你们的心都挖出来，看看上面到底写了‘忠’字，还是‘利’字？”
　　这话直接将孟立卫“自家人”的温情面纱撕得粉碎，暗示在座者各怀鬼胎。
　　“你——！”坐在孟立卫旁边的孟立欣，孟允华的姑姑，终于忍不住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容，精心描绘的眉毛高高挑起，“允华！你这是什么态度？！姑娘家家的，讲话这么放肆，这么目无尊长！你爸妈……你爸妈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她抬出了逝去的兄嫂，试图用孝道和家教来压制姚舟泽。
　　这一招，对于注重脸面的原主或许有效。
　　但对于此刻的姚舟泽，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倏地看向孟立欣，眼神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
　　“姑姑，”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说到教养，爷爷奶奶当年……好像也没能把您教得多么‘温良恭俭让’吧？听说您最近为了南边那个美容院的股份，跟合作方闹得挺不愉快，都惊动经侦的朋友去喝茶了？自家后院还没扫干净，就别急着对别人的家教指手画画了。”
　　孟立欣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姚舟泽：“你……你胡说什么！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姑姑您心里有数。”姚舟泽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全场，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撕破脸皮的决绝，“所以，少拿辈分、家教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压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我，没有道德。所以，不接受你们任何形式的道德绑架。”
　　“……”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至冰点。
　　所有人，包括刚才还想打圆场的孟立卫，都彻底噤声，脸色难看。
　　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孟允华，不仅手握生杀大权，而且……她似乎根本不在乎维系那层虚伪的、名为“亲情”或“体面”的窗户纸。
　　她像个手持利刃、毫无规则的闯入者，让所有习惯了在既定规则下博弈的人，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恐惧。
　　姚舟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打破幻想，确立规则——她的规则。
　　见震慑效果已然达到，她话锋一转，收敛了外放的锋芒，但气息依旧冷峻。她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气势逼人的不是她。
　　“现在，”她双手再次交叠置于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自她提及“荣华酒店”后便一直沉默不语、面色晦暗难明的闽利身上。
　　“我们说回正题。”她从晏硕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昨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翻阅了近三个月集团所有的重要报表、项目进展报告，以及，”她特意顿了顿，“每一次董事会的详细纪要。”
　　她的指尖，点在了那份文件上。
　　“首先，是关于‘云顶生态科技园’的收购与开发项目。”姚舟泽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投向闽利，“这个项目，原本由我哥哥亲自牵头跟进，目前因为他昏迷的原因，暂时搁置了。”
　　她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是，我注意到，在最近一次项目协调会的纪要备注里，有一行小字：‘暂由副董事长闽利同志代为协调跟进后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