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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板斧(1) 姚舟泽落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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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舟泽落座,双手交叠置于光洁的会议桌面,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她没有立刻说话,那种沉静的压迫感反而让会议室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了。
主位右侧,副董事长闽利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年近六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中式立领上衣,腕上一串油润的沉香木珠,脸上带着惯常的、近乎慈祥的微笑,唯有镜片后偶尔掠过的精光,泄露着深藏的城府。
坐在他下首的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董事——王董事,率先沉不住气了。
他是集团元老,持股不多,但资历深,常以“耿直敢言”自居,实则是闽利最称手的传声筒之一。
“允华啊,”王董事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话锋却直刺要害,“你能来,我们都很欣慰。旭庭出事,大家心里都着急。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董事会不是过家家,在座的叔叔伯伯们,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集团上下几万人的饭碗。让你一个年轻姑娘,还是……嗯,对集团业务不太熟悉的姑娘,来暂代这么重的担子,是不是有点太儿戏了?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们旭华?股价还要不要了?”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既质疑能力,又影射她过往不务正业,最后还抬出集团利益和股价大帽子。
话音落下,会议室落针可闻。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立刻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姚舟泽脸上。
有人等着看她慌乱失措、笨拙辩解;有人期待她恼羞成怒、拿出大小姐脾气砸场子;更有人,如闽利,只是垂眸品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姚舟泽的神色却未变分毫。
甚至,在王鹏年那番抑扬顿挫的质问尾音还未完全消散时,她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弧度。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剧本、演员却自以为高明的拙劣表演。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王叔说得对。”
这五个字平平无奇,甚至带着一点顺从的意味,让王鹏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然而,姚舟泽接下来的话,却让那丝得色瞬间冻结——
她微微偏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王鹏年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饶有兴味的、近乎解剖般的冷静。
“这个位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空置的主位和自己身下的椅子,“总要有人来坐。尤其是在我哥哥醒来之前。”
她的语速不急不缓,却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王叔要是觉得我坐在这里,”她手指轻轻点了点光洁的桌面,“不合适。”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王鹏年,语气陡然变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要不,您来?”
王鹏年脸上的红润霎时褪去,变成一种难看的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气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来?他凭什么来?股份、能力、威望……哪一样够格?这话看似询问,实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将他那点借着闽利势头的僭越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姚舟泽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身体微微后靠,倚向椅背,双手重新优雅交叠,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还是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王叔觉得,除了您之外……”
她的目光,如同精准制导的箭矢,缓缓地、不容错辨地,转向了主位右侧那个一直置身事外、仿佛老僧入定般品茶的人。
“……还有其他人,更‘合适’?”她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闽利。
“比如——”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让那个称呼在空气里沉沉落下。“闽叔?”
两个字,轻飘飘。
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所有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目光在姚舟泽、面如土色的王鹏年、以及终于放下茶杯、缓缓抬起眼睑的闽利之间来回逡巡。
战火,被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直接引向了真正的幕后主角。
闽利脸上那菩萨般的慈祥微笑,似乎僵了那么一瞬,像是精美的瓷器表面掠过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镜片后的眼睛,终于彻底对上了姚舟泽那双沉静无波、却暗藏锋锐的眼眸。他没有立刻动怒,反而像是在仔细端详一件出乎意料的藏品。
“允华,”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咔”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长辈被晚辈玩笑般的无奈,“这……怎么又说到我了?今天这个会,主题是讨论你暂代职务的必要性和支持方案,可不是搞内部批判嘛。”
他四两拨千斤,试图将话题拉回“程序”和“大局”的轨道,并暗指姚舟泽在胡搅蛮缠。
姚舟泽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嘲弄。
她非但没有被带偏,反而整个人的姿态更加松弛,甚至有些慵懒地往后一靠,高背椅承托住她的脊背。她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支着下巴,目光斜睨着闽利和王鹏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但这笑容,与之前冰冷的了然截然不同。
它明媚,甚至有些天真,可眼底却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寒潭。
“大概是因为,”她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刺,“打狗不济事,总得问问主人,这疯狗是怎么跑出来乱吠的,又该找谁赔偿损失吧?”
“你——!”王鹏年瞬间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拍案而起。
姚舟泽竟敢当众将他比作“狗”!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姚舟泽连眼皮都没朝他动一下,仿佛他只是个不值一提的背景噪音。她的目光依旧锁着闽利,只是略微扬了扬精致的眉梢,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聊天气:“哦,对了,王叔,”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前天晚上,荣华酒店顶楼中餐厅的‘佛跳墙’和‘清蒸东星斑’,还合您二位口味吗?我听说,那里的夜景确实不错,适合……谈事情。”
“佛跳墙”和“清蒸东星斑”。
这两个菜名被姚舟泽用如此清晰的语调,在如此场合说出来,不啻于两道惊雷,劈在了王鹏年和闽利的头顶!
王鹏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的灰白,刚才的怒火被一股寒气彻底浇灭,他张着嘴,手指微微发抖,看向闽利。
而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闽利,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那张惯常带笑的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甚至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
荣华酒店,顶楼,前天晚上……那是他们极其私密的一次会面!她怎么会知道?连具体菜品都知道?!
姚舟泽将他们瞬间剧变的脸色尽收眼底。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