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死亡》叶白随风

28、记叙 书页未

　　书页未启，翻书者早有所感命运气息，我起笔题序白纸黑字，光光记述着原由大概。

　　某人从容说道自己字斟句酌后以伊始起至眼下的每一经历，而他的事迹便需由我细心撰写。
　　亦有旁人不曾敢倾吐心腹之言，她眼波流转千绪，却对埋藏缄默里的千言万语讳莫如深。

　　在此首位同我单独相处，叙述自己往来之事的人儿，毋庸置疑是连名字都如此相称的陈叙。

　　出自他之口的故事最为悠长，一分一秒的时间耗逝，我原以为他已然口干舌燥，却于每次抬头时恰巧与他凄切的目光碰撞。不然我便是面顾仰望长空的半面侧颜，他如旧口若悬河，在滔滔不绝地讲说。

　　他所选定的日子算得上天恩赐，今个秋冬日子里，曦光不再躲藏。

　　我每记录下一篇章文，也会仰首跟随他的目光望去，亲眼一见从微弱晨曦，艳阳高照到夕阳西下的这段过程。

　　期间他常常收不回瞳中抖颤的泪光，令我惊诧的是他竟能将那两行眼泪给忍回去，而非任由它流淌。是无解百结扣在心堂，纵有泪千行，默言无人会意中，凄入心脾堪断肠。

　　起先他眉眼含悲地谈起一位名氏为张卫国的年长者，这时我还埋头苦干照写着他口中细致而沉重的话语，他的言色中共饱含痛楚和不甘。

　　如此想来，大抵是我思量有误，或许他到我目光未抵及之处，其实也悄然拭干泪眼。

　　待他谈及另一让人倍感熟稔的名姓，我登时百感交集，其中闷惑最为突出，自忖既然他们曾为朝夕相处的亲友，那为何一行人当中却不曾有一人洞察秋毫？

　　“从昔日好友变成似若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你会感到遗憾吗？”

　　我两眉微蹙，失意地对他问询，他眼眸低垂深思半晌，最后对我娓娓而谈：

　　“我并非是因为一己私欲而加入进来，现下我也只祈望世上人人都能平安活着，坚持到劫后余生，创造新的伊始。”

　　“若真如我所愿，那不管我们彼此间是何种关系，都算好的。”

　　“我曾经濒临死亡，离踏入鬼门关不过差临门一脚，也算得死过一回。对于生前的我而言，她绝对是重要的人之一，但当我死而复生之后，她就也成为我上辈子所相识过的其中一人了。”

　　“从头到尾，我似乎从未有机会对遗憾二字了然不惑，可能真就是命运在推动着人前行一般，我们皆不能拘泥于过去的一分一秒，因为眼前已有更艰难沉重的抉择所在。”

　　我这时并未深刻理解其一言深意，可谓不甚了了，却依然在其倾吐心肠时感觉悲从中来，生出怜悯之情，我继而问：

　　“假若你再死去了呢？”

　　“那应该就要再从陌生人做起了。”
　　“但我们是否还能再相遇呢？”

　　他言犹未毕，暂先站起身遥对被抵挡白墙后的阳光，祈愿它宽解自身愁肠百结:

　　“假若我再死去，那我还会活着吗？”

　　“倘若我活着，那我会再度死去多久呢？”

　　他与它煽情诉说过后坐回板凳上将络续的经历与过往连结。
　　我怀有耐心倾听他口中夹碎哽咽交织的一字一句，不禁热泪盈眶。

　　说起陈叙是我在此约定独处交谈的第一人，那么陆杨便作为我在外界提及此事，接受其首次诚恳认可的第一人。

　　在与他的交谈中，他聊谈对事物的感触或过往经历唯有寥寥几语，他显然更偏颇于侃侃而谈他的两位挚友。

　　缘由是他们朝夕相处的时光，皆为他回忆中不可多得而不允挽留的岁月静好。

　　我们难以做到身处于一方境地之中，轻而易举为其中美好高叹感慨，至如今，方吁彼时寻常只作无可追忆。一当它和重叠的往忆融会，便成为了永远爱而不得的恩惠。

　　听他们之间妙趣横生的经历可晓彼此投机，我会见浮现空中接连不断的欢心画面……不料他在念出某一年月日后，蓦然侧首三缄其口，我们所在之处落针可闻。

　　然我迫不及待期许他继续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遂穷追不舍地催促他满足我的津津乐道。

　　而至他如一潭死水讲到自身手沾鲜血那时刻，我才幡然醒悟他遭我打扰前的沉默是为何因由。我为此忏悔。

　　原是因他其中一位挚友，在自己生日的前夜便与世长辞。

　　这下，沉默不言的人也容纳了我，我本预想主人公为他的话题会就此疏忽而潦草地落笔完结，但他这时又张口坦言:

　　“长此以往，我们之间的龃龉越发深刻，可即便他对我怀怨在心，我也未曾付诸试图与他冰释前嫌的举措。”

　　“我不怪他，我不能怪其余任何人。”

　　“我只悔恨自己向来做过一误再误的选择，次次覆水难收最终铸成无可悔改的大错。”

　　我若有所思之后回道：

　　“你能够意识到这是一个舛误，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长吸一气阖上双目，两眼惺忪地屏气沉声道：

　　“我曾想过回头，但我的背后，就好像有无数只手推搡着我向前一般，纵然我归心似箭又如何，我依旧只能在迷途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啊。”

　　想必这回若是他们二人到此讲述一通，兴许解除其心中芥蒂的可能亦非缥缈。但无论彼时或现在，他们一人难开尊口，一人不情愿相见，诚然使人心乱如麻。

　　最后一人主动寻着我，他可爱的话语仿若能扫祛心之疲乏，不同于旁人秉性恬淡。跟他共处，我倒自行包容了自己，择一我认为舒适随意的姿势歇息，一边与他畅聊一番。

　　他们二人谈聊具异曲同工之妙，都心愿托出大多时间满面春风地说起那段相伴时光。唯一不同之处在于黎铭不止说起他们，接后如我意料，陈叙此一名氏也在他那儿脱口而出。

　　至他谈及一段经历时，为此所表露愧疚之心昭然若揭，其里且夹杂难以言表的煎熬。

　　他吐露始端经过后结果，长吁短叹之下竟也怪罪起自己来：

　　“思来想去，我渐渐成人的路程中，确实无能否认自己做过或多或少幼稚的事。”

　　我拒辞他口中所谓“幼稚”，而表：每人各自的成长经历与他人有所同亦有所异，因而旦逢遇事，众人自然会以各不相同的层次、角度看待问题继而各抒己见。设若所有人都归一死板执拗，那这世界还能有何趣味呢？

　　我继续对他说，成长后收获的经验绝不会随年龄增长豁然迸发，而是历经砥砺锤炼时，在反复跌跌撞撞之中不断汲取。

　　“人一生中，始终都在成长，直至你认为自己并非已然完全成熟的时候。”

　　他终弃下颓唐，也是这一刻，我洞察他更易铭记不深含隐喻，坦荡直白的解释。

　　我约定与三位友人会晤，他们无一不是风尘仆仆地前来。我们彼此交谈间，有人宁愿直抒胸臆，有人秉承秘而不宣。然不分拐弯抹角还是直截了当，我只需自身追寻的真相已遥遥在望。

　　记得我曾与自己的灵魂交谈过，我是以肉身的角度叩问它：

　　我们究竟为一体还是分割开的呢？

　　我衷爱你的热烈圆满，却不依恋你堕落低谷时的残缺黯淡。

　　如若我们终将分道扬镳，那你会随风而逝吗？

　　你抓得住风，可我拉不住你；你追不住风，我也挽不回你。

　　在你脱离我的肉身，在我临死前，你要将我引领进一宁静昏暗的小房间里，我自会沉静无言地平躺在床铺上。

　　你要记得给我留好一扇窗户，能容我观望密云不雨和暮气沉沉的丛林，这样我才得以安心离去。

　　若你让我再看见于灰色中显得格外鲜艳，即使只是星光一点的彩色，我都会顿然对此处留恋不舍，而非毫无念想地离逝。

　　你要为我肉身披好一层厚度刚好的绒被，必需尽量将它推得有几条褶皱。

　　这儿千万不能存在除灰色以外的任何色彩……
　　我在生命中某一清晨苏醒，肉眼所见一切景物都染作灰色。那一刻我便想，不，我什么也未想过。

　　我就宁静淡然地卧在那里，什么也未提起，如何也不动作。

　　我理想的死亡就是如此，我心中再无一丝杂念，忘却生前的夙愿与信仰。我丢失感知事物的能力，我的情绪被远远拦截徒然为我担忧着。

　　失了你的我，是一具索然无味的空壳。我的确爱你，可当我并不怀拥你之时，也自然接纳了这别样的安然，沉湎空虚后剩余的寂寥与孤独。

　　若活着是拥有色彩，死亡便成了灰色的话。

　　每当我回忆往事时，总在一本该空空如也的地方观望我自己。我瞧见回忆里的我是拥有色彩的，那他是活着的吗？
　　那被我遗忘的那部分记忆，是灰色的吗？

　　人从虚无中来，又回虚无中去，这虚无，是生命共同的归宿，它称为死亡。生命消逝后，徒留一具空壳于世间，灵魂自然飘往归宿，又可能穿越到另一具新生躯抑或病老躯里。只是人时刻穿梭一具具躯体，那么究竟哪一具才是真正专属自我的？换言之，哪一具才是最初的？
　　人人皆“我”，那世间一切发生的连贯事件不都算自我的独角戏吗？自我相爱，后自我残杀，无终无止。
　　我不断杀死旧我，以求铸造新我，可莫非生命最终的延续便必是倚靠残酷戕害支撑着吗？如此说来，我所延续的就再非爱的贯彻，反而成就了恨的彻底。

　　爱与恨是两处极致，可论爱恨交织，我只在独属两人的情爱中见过，既可前日争锋相对，又可后日佯作无事发生。我着实是不懂，爱与恨是将我的思绪都缠乱了。

　　放任你悠然自在而欣愉兴许是爱吧，面对你歇斯底里而口不择言兴许是恨吧。
　　我摒弃自尊宣泄，也不曾愿由你定实结果。我希望你舒适松坦，亦渴望你自我禁锢。
　　是我爱你至深处，恨你之入骨。

　　我生来孜孜以求生命之根本意义，但从未惘惑生命是否有意义，知晓它的第一层意义便乃我始终不厌其烦，不懈追求生命中的奥义，至死也未全然通解。临终于世间留存了“不愿生命如此短暂，连贯彻到底理解生命意义的时间都不足够”的念头。耗心思思量这意义所在，便是造作生命意义的基底。

　　有人言道生命的意义为:在自己的人生中创造流芳千古，居功至伟的事迹。但这乃名人方享有的待遇吧，那么平凡的无名氏呢？他们的生命莫非就毫无意义可言了吗？

　　恰非如此，二者的生命意义各不相同，却也不可称相形见绌。这其中异处，便差在默默无闻与万众瞩目。故而我想，凡人的生命意义，大抵唯属他一人可知可见，他人生篇章中每一桥段，每一经历，皆为创造一完整生命体而降生、永存。其中价值永葆，这什么价值呢？自然得由他自己表述了。

　　生命的意义便在于：那转瞬即逝但曾生存的瑰丽。

　　潮水有起有落，直至恢复永久平静前，它会一直如此，但也如旧难免底下暗潮汹涌。
　　我在此停滞不长时间，为再耐心铺垫众人往后的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