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死亡》叶白随风

26、预示 许诺缄

　　许诺缄默无言地盯着蜷卧床角的谢承，不明所以之余还增长了疑虑：

　　“喂。”

　　谢承知晓有人喊自己，迟缓地将埋在臂弯里的头抬起来，一双眸子被灯光映得发亮，他却连忙遮挡那光线紧闭双眼，似是十分畏惧光。

　　许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霍然站起身唤道：

　　“谢承，过来。”

　　谢承反应强烈，霎时间把自己怀拥得更紧，畏缩在暗处使劲扇晃着手不允任何人靠近自己。

　　“你别过来！”

　　本企图上前察看状况的大盛陡然被他一句话震慑在原地，许诺见状先将他拦回身后，而后与谢承相隔一定距离，面容严肃，语气平和道：

　　“伤到哪里了？”

　　谢承猛地抬起头，不知缘何惊恐到只能嗫嚅着讲话：

　　“我的确受伤了。”

　　“但，但现在可能为时已晚了。”

　　“在你们抵达广场之前，我松懈间被尸悲咬伤了小臂。”

　　谢承慎之又慎地移动身躯往前，捞起袖管将手臂上的青紫伤口暴露阳光下，让两人一一看清了那表面两行甚浅的咬痕。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还未因感染气绝身亡……”

　　他话音一落，这下除许诺和大盛依然巍然不动，医疗室内的其他人都齐刷刷站直身虎视眈眈盯紧角落里的谢承。

　　许诺举手仔细看清两行痕迹后如释重负，大盛也紧跟着放松紧握的拳头，转身对后方几名人员招手示意他们退出。

　　“无碍，这等程度不会危及你的性命。”

　　谢承听信此言，心中波涛汹涌得以平复，然而不过多久，他忽然张口试探：

　　“可是我感觉现在身上越来越痛了，让我有点承受不住……”

　　“你说受这种程度的伤危及不到我的生命，那我就一定不会被感染，对吗？”

　　许诺点头默认，后将他的手托举起来再度观察他小臂上的咬痕。

　　“那就好，我实在不想自己变成泯灭人性的尸悲，被迫残忍戕害昔日的队友们。”

　　谢承看着许诺的目光忧然，继而他低垂下头看手臂上隐隐若现的长痕：

　　“诺，我还活得下去，是真的吗？”

　　“当然……”

　　许诺于窥见这微小黑洞一刻便后悔了适才脱口而出的两字，不巧，须臾的停顿还难敌谢承自知岌岌可危的敏感。

　　“帮……帮我找支血清过来。”
　　许诺淡然的神色瞬间坍垮，结结巴巴地落下这话遂颇快把失态的胆怵掩埋到底，转身就开始“翻箱倒柜”。

　　谢承已然明晓结果如何，紧闭双眸自己默默转过了头去，与黑暗无声诉道心中苦楚。
　　纵然不谈永久，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不能够甘愿赴死，而终觉心中余有亏欠。

　　“那便让我在往后余生里，多多感受活着的感觉吧。”

　　谢承提起身后的背包在里摸寻起来，许诺闻声也黯然销魂地放下了忙碌的双手，撑起将坍倒的一具身躯浑浑噩噩地回到座椅上同大盛一齐等待。
　　最后见他五指摊开，一枚银色戒指正安静躺在手心上。

　　“这枚，是霍嘉伴的。”

　　谢承面带愧疚地望向许诺，带着苦笑向她解释：

　　“最初我们在岔路口分组时，我无意间扯落了他的戒指。”

　　“本还打算任务结束后便物归原主，但眼下看来，可能是需要由你们归还了。”

　　待大盛凝神贯注地接过这枚戒指，谢承又将环在左手中指上的另一枚摘下，随其一起置于其手中。

　　“我的那一枚，内侧有一道划痕，你们能分清吗？”

　　大盛捏起两枚戒指贴近眼睛细细察看，随即毫不夷犹确凿自己能够做到。

　　这结果落实，谢承才肯放松僵硬的臂膀，目光灼灼地向面前两人嘱托：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不论是谁代我回家，我唯独一个请求。”

　　“我希望你们别把它带回我家里。”

　　谢承把戒指举到光亮之下，它煜煜发光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千万别把它交给我爸，他会拿去换钱的。”

　　他转首与许诺两两相望，眉眼间溢满惋惜和眷眷，吞声忍泪道：

　　“倘若一切尘埃落定，你依然安然无恙，就带我回原来那地方去吧。”

　　“但若事与愿违，你便替我转告，我也回家。”

　　今夜高升的明月相比过往更增锐利，可谓显得可怖。
　　壁灯熄灭，队员们一一睡下养精蓄锐，唯余两人彻夜难眠。

　　黎铭为不造弄声响耗费半歇抬起石板，双手贴紧地板边沿，毫不费力地跃起踩中地面。

　　他拍撒去手掌心的灰尘，抬头不出所料看见了依偎墙边的落寞身影。

　　“叙哥。”

　　背影始终不为所动亦不答应，他快步走上前按住他的肩问道：

　　“这会儿夜黑风高的，是有什么值得你冒着寒风去看呢？”

　　“月亮。”

　　陈叙抬起一根手指勾勒月亮的形状，不紧不慢地开口：

　　“月亮它，越来越让我不忍直睹了。”

　　黎铭自觉心领神会，接下道：

　　“这世间太多生灵逝去，即便以往皎洁圆满的月亮，都变得黯淡无光，残缺不已。”

　　陈叙笑容涩然，低声哽咽道：

　　“原来，已经有这么多生命奔赴月亮了吗？”

　　他含泪凄入肝脾，将伸出的手往回收：

　　“这世上苟活于世的人们，都在与伙伴并肩作战，患难与共，誓死守卫家园。”

　　“现如今牺牲依然无可转圜，那假若，有一时所有人奔赴了月亮，无一例外，月亮它会消失吗？”

　　“若我们的努力并非白费无功，消逝的生命未被辜负，那么这些幸存者所望的月亮，会是哪种模样？”

　　黎铭转首注视陈叙仰抬的侧脸，微微蹙眉表示不满：

　　“难道你不想亲眼见到那时候的月亮吗？”

　　陈叙自嘲一笑，摇头嗟悼：

　　“我固然期盼欣赏活着时的月亮，但至如今，这期望实在太过高尚，我无法用我肮脏的双眼去观望它。”

　　“我向来深爱月亮，我和大多人的共同之处，便是都喜爱圆月。”

　　“可月亮它不再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