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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启程 黎铭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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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铭头倚在窗边,斜目于台阶下佝偻着身子,行路跛脚的落寞背影,终是于心不忍起身扣住把手。
“现在木已成舟,你再想去帮他也是徒劳。”
短短一句话便可截住他的去路。
陆杨将后视镜往左调整映出黎铭的愁眉不展,他哑口无言之下抱肘偏过头,直至那心灰意冷的身影逐渐渺小,他才随之深感若有所失。
“我们在他身上做过的事情虽然屈指可数,但想来未必太过无耻了吧。”
“寄存药物,给出虚假线索,到如今让人以为自己险些伤断了一条腿……”
黎铭细数他所知晓的桩桩件件事,心底的愧疚遂愈发深刻,伊始讲话的清楚可听因而转变为呢喃细语。
陆杨悄声松开安全带,俄而又将插扣按了回去,故作摩挲安全带为掩饰自己的作为,然他这副模样落到黎铭眼中便算是欲盖弥彰,随即果不其然被不留情面地揭穿:
“你刚刚想干什么?”
陆杨乍听他的质问,就不再用指腹去摩擦那根安全带,两只手顿时无处安放,眼神也飘忽不定。
“陈叙已经到医院里了,先开车吧。”
得黎铭这句话,陆杨重新握住方向盘,点亮照明前路的车灯,这一路上,二人契合地缄默不言。
失去万千生灵的世界万籁俱寂,空落的行路是前所未有的一程畅通无阻,心中的孤独感倏地油然而生。
车中人缘由车辆的起伏不定有所察觉现已驶入静谧的林间小道,两侧阴翳的树叶为无数只眼睛,它们正登爬干枯的树干上,怯怯窥视他们的行踪。
这颠簸陡峭的感觉忽然消失无遗,黎铭还闭着眼也自然知晓车驶上了平坦马路,他尝试睁开惺忪睡眼遥看远方高高挂起的明月,方知晓原在不经意间,月亮它悄然从圆满的变得尖锐伤魂了。
“叶随还睡着吗?”
车速平缓下来抵达目的地,陆杨右瞄一眼叶随紧闭的眼眸,忍俊不禁哼出一声:
“嗯,肯定还睡着吧,他也累了。”
“我们先去外面透透风,等叶随醒了再进去。”
黎铭弯腰从车里出来,后直起腰身畅快呼吸傍明的空气,问道:
“你刚说进去,去哪儿?”
“组织曾在此一间地下室宿下过,今晚我们将就一宿,明日还需要早些启程。”
黎铭听毕难免心生不悦,板起面孔伸手进口袋里想掏一颗薄荷糖出来,然而手指四处摸索到最后,就连塑料袋都未碰到。
“嗯?”
陆杨发觉他的细微动作,顿时明悟他正找寻着哪样东西,随即蜻蜓点水般碰到他的手臂:
“不然去看看是不是落车上了?”
黎铭手中动作停顿,一言不发大步走到车门前,探进身子翻寻那颗糖。
陆杨跟随他的脚步前进驻足冷风中,现才肯轻声开口说:
“想去向他道歉。”
恰逢北风于彼此间隙处呼呼刮过,传进黎铭耳里的唯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语,他便先退回车外,转首满脸惘惑地问道:
“你刚刚说什么?”
陆杨将声量提高了些:
“最初出发的时候,你问我想干什么。”
“我想去向他道歉。”
黎铭心领神会陆杨口中的“他”是何者,微微皱起眉头与身前人相顾无言,半晌后缓缓张口:
“陆杨,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并非仅仅一次道歉便能够换取原宥的。”
“但我起码需要反思己过,更该推己及人,怀揣应有的态度。”
陆杨忏悔道。
黎铭猫腰坐回车里,自顾自继续翻寻着某样东西,一边说道:
“你有做错什么?”
“在我刚才谈起的每一件差事中,无一与你有关,别总无缘无故把任何差的结果都往自己身上包揽。”
“也没必要因为一些旁外的小事而妄自菲薄。”
陆杨心弦触动,翼翼小心地抬起眼眸凝神看着黎铭的侧脸。
“你手机落车上了,借我打打光。”
黎铭手指刚按下电源键,屏幕转瞬即逝的一面便让他慌了心神,他使手腕慢慢转向自己,逐步看清那一只存在过往回忆中的面庞。
陆杨于始至终都未从中干涉,想故意对一件讳莫如深之事东遮西掩,反而会适得其反,使它更容易暴露无遗。
我于某个时刻定格下它的那时起,它便嵌作永远历历在目的印记。之后,我常不定时地怀念这一段时光。
五次,十次……数十次。
跨越时过境迁的第一回,我念想那时的我们;第二回我心念的,便是惦念那时彼此的我们自己。不曾想日月如梭,旧时似梦,在我心底扎根的悔悟历久弥坚。
历经他溘然长逝,我曾一度萎靡不振,久困蜗居闭目塞聪。彼时我初尝重归生活,我开启房门,顾四周混沌,觉得它们是何等陌生。在此白驹过隙的封闭光阴中,我便已然不知不觉与世隔绝。
以至于后来我沉思忖量,我还能缘何感受到我依然躁动着的生命呢?
抑或者,我们早已一同死于那段过往之中。
这部手机时常受我不经意的碰撞摔落在地,它表面渐次增加细微裂痕,而但凡周围出现星点光亮,那裂痕的反光就恰恰成了你眼里的波,瞳中的光,为你活着的迹象。
“我很想他。”
“我毕生无法遗忘他的模样,我只怕,我会忘却他神情后想传递的千言万语。”
陆杨话犹未毕,二人的眼眶里就已噙着泪。黎铭不愿怪责他,一字未从口中吐露,他只是悄声躲回暧暧之处,表现倔强地拭去眼泪。
“哥。”
“我始终坚信不疑,萧竹然绝非死于你手,你说是吗?”
陆杨右手撑住车边沿,俯身朝车里伸去左手,终是开了口:
“抱歉,如若真相果真这般不堪,那一夜,你亲眼一睹的就会是与他同归于尽的我。”
黎铭蓦地转首,他哪敢轻信陆杨此刻猝来的坦率。他本做好了迎面陆杨不置可否的态度;本气馁于如今他的口中得到此一久等四年的答案;本甘愿忍气吞声继续承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
“哥?”
黎铭毫无犹豫握紧眼前厚实的手掌,生怕它再度临阵脱逃,及至他从车里直冲出来,看清陆杨面容一刻,才肯相信自己确确实实未曾幻听,哥哥真的对自己坦诚相待,告知了自己四年以来恳切寻求的真相。
黎铭心中悲喜交加,一时不知该以何样貌面对陆杨,最终无可奈何地在他背上敲了两拳,神色和语气满添欣喜:
“能够听你亲口坦白就好,我好欣慰。”
黎铭搂过陆杨的肩,于啼笑皆非化为前所未有的喜笑颜开,他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哥,你真的成长了好多。”
“可你怎么瘦了?”
陆杨同想搂住黎铭的臂膀,然而手指掠过他左肩的一瞬,便轻而易举触及那凸起的脊骨,手指头顷刻寒得比北风还冷。
黎铭摇晃脑袋,口中传来绵言细语:
“自那之后愈发不太平安宁的日子里,我总感觉度日如年,也实在劳累,一直寝食难安地生活着。”
两人一齐倚靠在石墙边,只有黎铭昂首遥望夜空中寥寥无几的星光,笑容陡然倾露苦楚。
“哥哥,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纵心神难安,他也仍要开口。
见陆杨在旁默不作声,黎铭便悄悄侧过头去观察他,这一瞧,愣是给自己吓得汗毛直竖。陆杨卸力弯下腰,头将垂到腹前,他全身上下着黑色,像与夜色融为了一体,阴暗得像被打捞走了人类该有的魂魄。
黎铭吞咽一口唾液,执着地握拳清清嗓子:
“那夜你离开医院,去了哪里?”
“他的葬礼,你一日都未到场吧。”
“我整日不懈地找寻你的身影,但到最后,我连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抱歉。”
陆杨猝不及防的一句道歉脱口而出,黎铭心底一瞬了然他紧接的一句话定会是什么:
“请原谅我还有难言之隐。”
黎铭不甘心地盯着陆杨的侧脸只感心乱如麻,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口中的难言之隐是有多么莫可名状,蹙起眉质问道:
“陆杨,你能够坦白萧竹然并非死于你之手,却做不到解答一个这么简单的问题?”
“即便你向我撒谎,谎称是被什么事耽搁我也不计前嫌,你起码给我一个落实的结果……好吗?”
黎铭紧追不放着替陆杨想出俯拾皆是的托词,却换来他巍然不动且噤若寒蝉。须臾间脑热之下,他竟鬼使神差地道出一句最刺痛心扉的话;
“你只说萧竹然不是死在你手上,那你就是参与进了真凶对他的谋杀吗?”
黎铭心直口快的同时幡然悔悟,然这破口而出的带刺之语终究未能被及时拦截。
他并不情愿展开一场无休止的嗌交,因为他早已未雨绸缪,独自在脑海里排演过一切,结果便是不尽人意的。亦或许,他所见并非结果,而是为不得结果从而造就的隔阂。
在任何时刻,都不应用自身片面的经历与标准私自衡量他人,以己度人,反而会伤害了亲近的人。
“你以为我就过着多么平淡的生活吗?!”
陆杨迅速攫住黎铭的衣领,逼迫自己敢于直视他。刹那间,他眼眶中积攒已久的泪水也算夺眶而出,不断滑过脸颊。
“我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也拥有对一切的感情。”
“他猝然长逝后……我连想浑浑噩噩地度日都是奢求。”
陆杨紧咬牙关下所道出的每一字都沉重无比而痛心刺骨,他缓缓松开紧握至发颤的双手,而后搭在黎铭肩上:
“可我转念又想,难道他会想看见我们就此萎靡不振下去吗?”
“你恰逢我停滞不前的时刻,便要断定我在阴影里从未为谁呕心沥血地付出过吗?”
陆杨内心深处存余的万千苦衷在此刻统统化为乌有,他不愿黎铭触及其中更为灰暗的事实,无奈那能为他解释一切所作所为的答案,皆被掩盖于事实之中。
陆杨扯起掩盖右手腕的衣袖,露出一只银色腕表,反观黎铭单单瞥见一瞬那抹银色,便不禁潸然泪下。
“它停止的时间,刚好处于他死后的那一小时里。”
“我没舍得去修好它。”
陆杨将这只腕表取下轻捧手心中,月光打在镜片之上,折射形成的光线宛若形成新的指针。他的手腕只需轻微动作,指针便会如再度转动起来。
“我最初想到,倘若修好这只腕表,它的指针重新转动,我便能平心抚慰自己,他的生命亦并未就此停止。”
“直至如今,我相信自己放弃这样做是正确的选择。”
“当他活着目睹眼下混乱无序的世界,失去家人孤苦无依的孩童,在危险四溢之处坐以待毙的人类时,他真的还能维持住表面的从容不迫吗?”
黎铭一时哑火,他无法想象萧竹然这般失措的模样,更不希望众生都无能为力,被逼入穷途末路的处境寻不得一线生机,茕茕孑立苟存于陆杨口中徒剩满目疮痍的世界。
穿越黎明破晓,陆杨出声打破寂静,它随风流破散云霄,迎接晨曦:
“我该走了。”
黎铭迅速应声:
“你还能去哪儿?”
“我要回组织。”
黎铭登时双目惊瞠,他不敢置信陆杨现阶段居然会选择偏颇组织一方。
“陆杨!”
陆杨虽展现无一回首的背影,但他的寸步不移便是默许黎铭再次诉说的空隙。
黎铭心甘情愿低下头,踢开地上的小土块沉声道:
“如果是因为我刚刚说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我没有生你的气。”
“我的离开是注定的,我必须回去。”
黎铭睁开饱含悔意的眼眸,紧皱起眉远顾他不屈的身影,聆听他故作坚强的声音:
“你说自己离开组织那时候,我心底不难有些歆慕。”
“我已然扎根于里根深蒂固,而当知晓你还能脱身苦海后,哥哥很庆幸。”
“哥,说实在的。”
“我很……我挺舍不得你。”
黎铭逐步释怀,他的依依惜别被一览无余:
“既然如此,你一路平安。
“以后无论天涯海角,尽管中途举步维艰,我们都一定要有重逢的一日。”
陆杨举起右手,衣袖顺势滑落下去,暧色中一只腕表熠熠发光,他依然怊怅若失地与身后人辞别道:
“但愿我们三人能够一齐阅遍那山原与海,拥尽那光与自由。”
“有机会的话,替我回家看看吧。”
“我想家了,想没有任何人缺席的那个家。”
陆杨两度离开,共是在傍明时跟黎铭分道扬镳,而他的背影后也回回有一人驻足原处寸步不离,始终目不斜视,纵然是瞳中的光芒都像从未颤动过。
然他走得太过匆忙,故而临走前尚未闻听黎铭的道别:
“一定再见。”
黎铭搜寻出藏匿于某处的匕首,而后不紧不慢地捞起裤腿挂在膝盖上,屏气凝神注视着小腿上伤口愈合后残余的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