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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黎明   陆杨披 ...

  •   陆杨披在背上的被子单薄得很,且小腿并不被覆盖,他奔跑时,凛冽寒风便会钻了空子从下头往背上攀爬。

      他不敢尝试哭泣,倘若现在泪流满面,泪痕被寒凉扎中,便引来寒凉携着楚痛。

      陆杨一直跑到熟悉的街道拐角处,就于离家门“一步之隔”时,他倏然感觉步伐都迈得舒缓轻盈许多。

      陆杨一心落实,下一瞬便差些情不自禁地去呼唤黎铭的名字,他哈出一口热气,转首四顾一圈附近应人居住的房屋。

      此一时段,大家自然已入眠沉梦,陆杨聊将让家里人帮忙开门的念头抛之脑后。

      尽管了然大门黄昏时分便已紧闭,他依然心有不甘地去拉拽那道锁。直至最后,他方狼狈可怜地把手缩回薄被里。

      陆杨脑袋和身子都窝在被子里,弯身蜷缩到大门角落一块,在寒冬冷夜里瞅着就像降落的雪花聚成的雪人似的。

      不料他再如何紧紧拥搂薄被,冷风照样能够溜进空隙贴近他的小腹。

      “呜呜……”

      最先任父亲歇息的那间卧室起码有一面壁炉,他从这之后久待的无光暗处即只可沉湎天寒地冻之中。身体被冻得过了头,一下就又燥热起来,这般忽冷忽热地变化实在让人吃不消,失温后,他的意志也变得无比消沉。

      “陆杨,陆杨……”
      一道细语呼唤耳边。

      陆杨窝在隅角昏昏欲睡险些沉入睡梦,这一被人晃醒,难免感觉些许烦厌,叽里咕噜地含糊道出几字就将被角扯回了怀里。

      “陆杨,是我,竹然。”

      萧竹然如蜻蜓点水拨开笼着一人儿的薄被,一睹里头被冻得面红耳赤的陆杨。

      他的手背抚上他的脸颊,好似将触他皮肤表面的绒毛,一股冷流就似脱弓之矢一般抓住时机侵袭他温热的身体。

      萧竹然毫不迟疑解开外套拉链把陆杨搂入己怀,甩手往他背上披上外套裹得紧实。

      “你还醒着吧,你还清醒吗?”

      萧竹然的手臂穿过陆杨腋下,后以两人身后的墙壁作支撑慢慢尝试站起身。

      陆杨对他的外套依依不舍,渴望再多一些索取这仅有的温暖,渴望能与这具驱散寒气的身体更近亲昵。

      陆杨跌进他满怀不断蹭着,萧竹然举手投足间顿表现得慌乱无措,嘴巴一张一合都流露着焦灼:

      “先回家吧,千万别在外面把身子冻坏了。”

      “你还听得到我说话对吗?”

      陆杨埋在他颈窝里晃动脑袋。

      “那你还留有力气走路吗?”

      “你这样完全靠在我身上,有点重……”

      陆杨听言便将紧挨他的肩膀从身前移开,而后挪至他的臂侧继续偏头偎傍,让他能够领着自己回家去。

      他已无力再费心思忖度萧竹然口中的“家”是哪儿了,他只想有个保他无恙的落脚处便好……

      家,大抵是一处佑人饱食衣暖的住所吧,从寒风凛冽的冬夜里落荒而逃,一到家中便会卸下防备,为永不曾间断的爱与温暖心愿沉湎。

      雨过天晴时光风霁月,晨露垂坠之下,万物焕然明净。

      “阿嚏!”

      垃圾桶里填进一团纸,紧接着陆杨又从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备好。

      阿姨猫着腰给垃圾袋打紧结,同时另一位阿姨也牵起口袋驻足她身旁等候。

      陆杨再度将纸巾覆于口鼻前,仿若隔着一层薄纱对她们说道:

      “麻烦你们了……阿嚏!”

      阿姨们连连摆手安抚他:

      “没事的嘛,我们就想小杨要早日康复才好啊。”

      茶几上忽然摆出一杯正冒热气的白开水,随即一个敞开的药包被置放水杯旁,一只白皙的手亦倏来忽往地退离到陆杨视线之外。

      萧竹然身着的卡其色毛衣总就买过两次,原来那件便被搜出来送给陆杨穿了。

      陆杨服药通常是将药丸分为三颗一次服下。

      “刚刚黎铭打过一通电话给我。”
      萧竹然倏忽抛下这句话。

      “咳咳!”

      陆杨措手不及地吞咽一口热水,闻言瞬间遭呛了一下,幸亏他及时抽手用纸巾罩住嘴,咳嗽几声缓转平复后,按捺不住向萧竹然问询:

      “他怎么了?”

      “他最近倒闲来无事,有时间通话关心了你和叔叔几句。”
      “你的电话他拨打不通,所以让我代为转达给你。”

      萧竹然的绵言细语本无何差错,陆杨却默默在心里将“关心”两字特地加重重复颂读。

      陆杨此刻做不到泰然自若,他神色惊乍地紧搂腹前的抱枕,独自坐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他知道了?”

      萧竹然目睌他夸大的反应登时呆立当场,犹犹豫豫反问道:

      “他知道了……又怎样?”

      陆杨双臂交叠压在腿上,他脑海中的猜度牵五挂四接踵而至,一个个盘清究竟是谁将此事泄漏给黎铭的?

      “是谁告诉他的?”

      冬日里冷凄凄的景物在陆杨眼前被逐渐赋上层层黑色的雾纱。他凝神专注地盯着桌角,盯得眼睛发酸才阖闭双眸。

      是父亲吗?

      但这猜测实在荒唐,父亲的私事向来对旁人讳莫如深,不该透露只言片语才对。说来他自己也不甚了了,思虑自己为保佑家人而走投无路进入组织,究竟是佑护着家人的什么?

      “是我说的。”

      萧竹然对着屏幕使了个眼色,随后将手机置放在陆杨面前那块桌面上。

      “我昨夜告诉了黎铭你感冒的事。”

      手机屏幕后黎铭一张乌黑的脸赫然在目。

      此幕一现,陆杨惊愕得呆若木鸡,空气好似霎然凝固,包括他的心跳。

      黎铭就这般怄气着与屏幕前杜口吞声的木头人相视许久。

      陆杨在与之僵持漫长的三分钟里思绪回转万千,然不等他发言,黎铭就忽然转动屏幕,开始自顾自捣鼓着某样东西,同时幽幽开口:

      “陆杨,你慌什么?”

      见陆杨依旧如如不动,黎铭接着自言自语:

      “我才出来一个星期吧,和哥的感情就淡了。”

      两人一齐看见瓶身挡住了黎铭的脸,一眼得知他又在吃糖。

      “你误会了。”
      陆杨的解释在黎铭耳中无疑变成欲盖弥彰。

      “是我误会了你,还是你误会了我?”

      他正言厉色地转过头,接后一语中的: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陆杨微微启唇,愣是无法即刻编造出来一稳当合理的籍口。
      俄而,他手心倏然空落落的,十指都因此下意识往里拢合几分。

      陆杨挑起眉毛一探缘故,是萧竹然兀自收回了他手里的手机,转身坐回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面朝黎铭莞尔一笑:

      “是我。”

      萧竹然又把手机盖在毛衣边,对陆杨摆出“你放心”的表情,同时手掌在空中安抚般轻柔地挥挥,随即掏开手机帮助说项:

      “杨杨他说话时常咳嗽,因而不太方便接电话。”

      萧竹然故意读重前面两字,陆杨被他口中的称呼弄得立时无地自容,浑浑噩噩的好似有数以万计的毛虫在全身胡乱地爬……

      黎铭灵光一闪,光速契合对应上他的“暗号”,饶有趣味地笑道:

      “哦~”
      黎铭讲这字儿时,头也在跟随声音悠悠转动。

      “那杨杨为何不愿意把自己患病的事告诉我啊?”

      陆杨不待他们完全发挥就败下阵来,面朝他们双手合十,紧闭眼睛诚恳地求说道:

      “放我一马吧,你们这样不知分寸地讲话……”

      他支支吾吾半晌才吐出余后之言:

      “真的很诡异!”

      陆杨无奈抬首,恰好一瞬瞟见黎铭得意洋洋的狡黠一笑,而萧竹然将手机转向自己那面时,这抹坏笑也随之转移到他的脸上。

      萧竹然清清嗓子恢复神色自若,对着黎铭满脸正经地胡编乱造:

      “其实是前天夜里,我们从楼梯上失足摔下来了。”

      陆杨两眼一黑,这一道声音洵如雷贯耳,实让他感觉五雷轰顶。人一旦诓瞒一个谎言,以后便需要用无数衍生的谎言不断弥补它。更何况,他全然料所不及萧竹然居然能空口白牙杜撰出这么一个弥天大谎!

      轰然一声“啊?!”声振屋瓦,陆杨就算背对手机屏幕也能透过想象一睹黎铭闻其言毕大惊失色而瞠目结舌的神情。

      “你们伤得多重啊?在哪儿的楼梯上摔的?怎么会失足坠下楼梯呢?”

      面对黎铭焦急忙慌的三连问,萧竹然如旧保持安之若素,撑着下巴耐心地回答他:

      “哥感冒那晚,我独自一人在外寻觅他的踪影,当我看到他时,便只见他穿着薄衫孤零零走在街道上。”

      “我想这冬夜长寒,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为避免他受了风寒就赶紧大步上前去给他披上外套。”

      “眼瞧他形单影只地慢吞吞走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都差点冻成雪夜里的雪人儿了。”

      萧竹然表露苦涩,扶额说道:

      “他这时神志不清身子突然变得特别沉,我俩可真是全力以赴才回得来呢。”

      “之后我准备搀扶哥到三楼房间休息,凑巧脚底一个不小心打了滑,就往后……”

      他临时模仿那场景往后倒进沙发里。

      三人同一时刻落得沉默无言,陆杨紧紧抿着嘴,自忖他信口开河的虚妄之事与拙劣演技搭配一通,当真能教人信服且瞒天过海吗?

      “那我哥摔得严不严重啊?”
      的确会有人坚信不疑。

      萧竹然先是略感惊讶,张口欲言却舌挢不下,干脆闭上嘴一脸“荒唐”地对着手机屏幕赌气,当即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你怎么只问问他?”

      “应该以病人为重。”
      黎铭满脸正经,竖好大拇指在胸口前立住。

      “哦。”

      “我们将快摔落时,我及时护住了哥,他人是无碍,我的腿可还走不动路呢。”

      黎铭把脸凑近屏幕瞧萧竹然作势轻拍两下大腿,紧接着长吁短叹扮成苦不堪言的模样。

      “那我提前回家来探望你。”

      萧竹然须臾间拢回所有情绪,紧忙板起面孔回绝:

      “那不必了。”

      “你先平心静气安顿好自己的一切,待我们各自排理好缠身的事务,空隙间再一起布宴聚餐也不迟。”

      “况且我也不想在拄着拐杖的时候就见你。”

      “言之有理。”
      黎铭对此表示赞同。
      “那你们要一起等我回来。”

      令人汗流浃背的麻烦事解决后,两人方长舒一气。

      “黎铭以往在父亲眼中珍重无比,被保护得不谙世事,才会轻信你所编造的一派谎言。”

      陆杨低眸轻轻掰扯自己的手指,边喃喃自语:

      “不过,如守护温室中的花朵一般被保护着,也真是让人很羡慕。”

      “某些时刻的话语要人耳濡目染,它定然会次次化为利箭,最终万箭攒心。”

      陆杨蓦然见一只摊开的手腾空出现挡在左胸前。

      萧竹然笑容可掬地问道:

      “那我帮你挡着?”

      陆杨付之一笑,随即重整坐姿照仿他的模样,抬起自己的手悬在这只手前。

      “那我也帮忙挡着你的手。”

      萧竹然见状斗志昂扬,疾快伸出左手叠上前去,两人就要以此一决胜负随后越叠越远,抵及从沙发上站起身才肯善罢甘休。

      “幼稚。”

      “你怎么不看看是谁先开始的?”

      两人一齐栽倒陷回沙发里,陆杨转首凝望着天花板犹疑不定,末了还是抛出了心底的疑虑:

      “你怎得不问我昨夜为何落单在那儿?”

      “我不该问你。”
      萧竹然仿佛对此问早有预料,紧接他的话答道:

      “随意越界干涉,插足旁人的事是无礼的行为,尽管我们是彼此之间牵络深厚情感的挚友。”

      “假若你现下与我坦诚相待,倾吐出隐瞒已久的事,日后大抵也会后悔当初。”

      “你想说的话,自然便说了,我随时愿意倾听,也随时不会迫问。”

      陆杨侧耳静闻,怎想萧竹然又突然趁人不备把拳头放在他胸前捶顿几下,神采奕奕地“宣誓”:

      “而且,不论你做何种决定,我都一定会挡在你的身前。”

      陆杨也学着握拳在他胸前捶上几下,一字一顿道:

      “谢谢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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