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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温度 第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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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年9月7日。
萧竹然环着陆杨的手臂走向床尾凳,随即闯入陆杨眼帘的便是一本外覆绿书皮和一本书页棕黄被摘取过外包装的书籍。
“你来选一本。”
陆杨左思右想后慢悠悠抬起食指,末了坚定地指于由牛皮纸包装的那一本。
萧竹然获取他的提议,将手连同书一起收回毛毯上,视线不断在两本书上交移。
“那我要看这本书。”
陆杨心生不妙,蓦然回首发现萧竹然插回夹层的果不其然是自己选的那本,顿时无语凝噎,后转头嘟哝道:
“莫名其妙……”
萧竹然得逞后独自沾沾自喜,光顾背影都知道他笑得乐不可支。
“算了。”
感受到身后床铺的塌陷,陆杨下意识用胳膊肘往内顶了顶萧竹然的小臂,他便挪动身子到他的另一边。
“你在看哪一段?”
萧竹然从他身侧探出脑袋,圈起两只手撑着下巴问道。
陆杨把书偏向左边,食指在两行字下轻柔划过,同时答道:
“这儿。”
而后平心静气地诵读这段文字:
“我发觉太多人总于某些时刻将爱置放到末尾可有可无的一位,这样的人若非太缺乏爱,便是累积了太多的爱。后面是……能让鱼和熊掌兼得,就已然不是平凡人。”
萧竹然抿嘴“嗯嗯”两声,又问:
“那你会如何想……”
“我想我是缺少太多爱。”
陆杨撅起嘴不满地回答。
“可我想问的是,你会将爱纳入自己的选择里吗?”
陆杨惊诧的眼神躲了许久才有勇气转至萧竹然莞尔一笑之前。
“不过我貌似从另一个角度得到了你给予的答案。”
凛冽寒风呼呼刮伤了脸,疼痛寒心彻骨,交错其中的,那是泪,那是累。
疼啊,他哪一处都疼,疼得生不如死。
陆杨如待宰羔羊一般平躺床上,万分痛楚难不让他张开空洞无底的嘴,正对脑门的无影灯的刺眼光亮又使他只能紧阖双目。
不晓得床边的人交手替换过何些工具,继而周围沉寂一片。
陆杨的眼皮蓦地被揪起来,瞳孔霎时暴露无遗,此时此刻手无缚鸡之力而惊惶失措的他只能靠持续转动眼球躲避火辣辣的灯光。
床边人仍然揪住他的眼皮,温声细语地安抚道:
“不可怕,直视前方。”
他脑海里的记忆逐渐模糊不清,父亲是于几时几分与自己背道而行的?他又是由何缘由离开那间房间的?他变得一无所知。
傍晚日暮霭霭,寂静山岭中时不时传扬出几声哑哑声。
陆杨为谋一丝希望回首遥顾背后已然紧闭的大门,而后忧虑地看着遥遥在望的一辆黑色汽车。
待车窗缓缓下降,坐在车里的陆父正笑容可掬地朝他招手,陆杨这才长舒警备移步前去。
他平日里对听见启门声已习以为常,唯独这次莫名心尖一跳。
陆杨重新调整呼吸压下顾虑,身体紧绷而忐忑不安地端坐于车内靠边位置。
须臾间,他不经意瞥见副驾驶位回眸一笑的陈云峰,遂张唇道:
“舅舅,安好。”
陈云峰赞许地看他,咧开嘴笑着说:
“好孩子,好孩子。”
陈云峰捞起陆杨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又分出一只手在其手背上拍了拍。
“这孩子和竹然从小相伴长大,亲密无间要好得很呢,彼此之间不大能有隔阂,所以之后请多多照拂吧。”
陆父摆出一脸谄笑,陆杨见他阿谀奉承的模样,不自然地心生稍许不快。
抵至目的地,陆杨与两位长辈经人带入饭店,他处之淡然,以为这无疑是一场平常的饭局。
然而待众人齐坐一堂,气氛却冷若寒冰,人人皆正襟危坐,预想中以纵横捭阖而起的言笑晏晏并未如期而至,更无一人出手动筷。
陆杨伈伈睍睍地攥紧衣角,纵然他心中波涛汹涌,表面也如旧做得不露辞色。
桌上的八珍玉食摆放得错落有致,陈云峰这才与其余人交口攀谈起来,陆杨扫望一眼周边,碰巧与身旁两人怜惜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但这种神情一移到笑容满面的陈云峰那儿时,又紧接转化为愠怒。
陆杨着实不想过久关注他那让人萌生不快的“喜眉笑眼”。
兴许便是从彼时起,陆杨心底就一直扎根着“他戴着伪善面具”的印象。
陆杨沉浸万千思绪当中,始料未及下一秒,陆父突然就紧捂腹部瘫倒在地上,另一只手还死死堵住嘴不放,不仅一张脸涨得通红,双目亦瞪得溜圆。
“父亲!”
陆杨脑海一片惘然,身子率不顾一切奔身向前,他扑通跪倒在地,几次呼喊不得父亲任何回应,即慌张昂首诉诸于座椅上岿然不动的陈云峰,犹如在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
“舅舅……”
三人离开饭店不再乘坐傍晚时分驾驶的车辆,所达归处竟也不是医院。
周方环境灯火阑珊,两人歇息的房里更灯火不通,连同房里摆放的物品一共黑漆漆的,但不碍陆杨轻易知晓父亲的手垂放在哪儿,随后他便轻柔地将他粗壮的手托起安于自己稚嫩的手心上。
陆杨一面聆听渐渐加快滴答滴的水滴声,一面紧贴另一手掌心,迫切求得确保此人无恙的暖热。
他一垂首,粗粝的手背近在眉睫,陡然发觉让人后脊发凉的手转而牢牢握住自己的一双手。
“父亲。”
陆杨当即直起腰板,挣出一只手来有力套紧父亲的手。
“我开开灯。”
这间屋内即使点灯也算不得敞亮,幽幽看得见陆父面露阴鸷的狠厉,而他遒劲锢着陆杨手腕的手,就如一只不可挣掉的手铐。
陆杨察觉到异样惴惴不安地定顿台灯旁,头昏脑涨着不知往何处去。
父亲怛然失色,吞咽着唾沫将一番话说得煞有其事:
“孩子,有人要我的命啊……”
父亲的声音跟着手一起“觳觫”,陆杨来不及对他的话作反应,他就将彼此的两只手都举起来迫切追说:
“有人朋扇我跟旁势力沆瀣一气,现如今组织已经坚信那些构陷我的訾謷之言,自那群谎话连篇的家伙备受攻讦后,内部从此就不容任何人置喙,居然不惜祸及己身也企图拖我下水。”
见陆杨还咬下嘴唇舌挢不下,他就直眉瞪眼地对他讲:
“你看我又不是品行不肖无恶不作的人,我哪时不对你们推心置腹多加照拂,只是我一次误入歧途,他们就必须做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恶言满贯的人他们视若无睹还宽容以待,尽管曾经温厚良善的人他们却杀之以儆效尤,严惩不贷,照理来讲这不是乱了套吗?!”
“你父亲我就快要被人戕害致死了,你也不闻不问吗?”
陆杨从矮凳上弹起来,深受恫吓而怕得两股战战,随即用两手托正父亲的头:
“你不会死!我不要你死!”
言色俱厉的父亲终是于怒目圆睁变为面色和蔼:
“我知道你温良慈心,不会弃我于不顾,只要你代我出面,大家便都能安生活着……”
“你还未忘掉吧,你最应该爱的人是谁?”
陆杨瞳孔的黑深不见底,连灯光都无法映进成为其中一点光,他四肢麻木不仁,唯能战战兢兢地点下头,殊不知他到底是栗栗危惧还是正回应父亲的发问。
“我最应该爱的是,家人。”
父亲自知陆杨向来逆来顺受,闻听这一句顺从得让人无比欢愉的“呓语”,他的嘴角总时不时微微扬起断断续续地搐动。
父亲如交付重任般按下陆杨的两肩让他坐回矮凳上,而后双手一齐锢住他的两手腕:
“是,是,你的回答毫无差错。”
陆父的脑袋突然歪倒一边,目不斜视地紧盯陆杨,不容错过他神色中任何细微反应,临了心绪皆被一扫而空。
“乖孩子,为保我们无虞,加入组织吧。”
“你舅舅也在那里,他待人总是照顾入微,会安顿好你的一切的。”
陆杨依稀记得父亲的最后一句叮嘱,可眼下就连这句话都快逃之夭夭了,他无比渴求尽快串联好每一字、每一词。
人生这段长途,兴许存有许多相比“爱”更加值得追求的理想与信仰,然,我们终究难免有人会因面临过的际遇而对爱有较为执拗深刻的执念。他不会被抛弃,他做得到携手共进,他并非永远颓靡不振,他做得到东山再起。正当进退维谷之境进化为洋洋大观之时,真挚的爱便已与其如影随形。
“你与家人之间的付出是成正等的,只需你为之呕心沥血,中途或快或慢,最终你都定然能拥有相等的回馈。”
陆杨咬紧齿间的毛巾,歪过头试图利用窗外的夜景分心,让自身不再完全依附疼痛之上。
他眼里积攒着的一行泪水夺眶而出,在眼尾形成脱了线般的颗颗珍珠,它还未来得及滑落到太阳穴,便被人用纸巾拭走。
陆杨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深刻痛楚中再度清醒。
此刻,他不想要爱了。他好想回家,他只想回家,后依往常那般陷入松软的床里佳梦一场。
这是一切的肇端,此后他痛定思痛,对爱弃若敝履的态度一成不变。他从痛楚中明白,它虚无缥缈,烟消云散后空无所有的事实难以改变。
劫后余生,一切归于萧条,大家依次挪走各种推车、仪器,关灯闭门,唯一不顾开敞着尚涌冷风的窗。先前踏得整齐划一的的脚步声在关门后分为有疾有缓的声音,各自离去。
陆杨如一潭死水滩在床铺上,他四顾房间,竟也诓骗起自己这儿与那间房间一般无二。
有异的是,无人心甘情愿与自己在此厮守,他也无从寻觅出就算微乎其微的寥寥爱意。
他低声呜咽着,慎之又慎地侧过身子,将两条腿悬挂床架边,随后踮起脚尖在冰凉的地面上探探一双旧鞋在哪儿。
等稳稳踩住鞋子,陆杨方攥住薄被坐起,而当他情凄意切地低了头欲重整衣物时,又惘然发现一光溜溜的双股,一赤裸的臂膀。
石墙方窗阻隔两世,幽风却不隔绝。怀揣实意真心而至,圆满也不愉悦。
陆杨怊怅若失地把脚钻进鞋里,企图抓住薄被的手还不停瑟瑟发抖。
他们是真不舍得余留一块布料,任凭人翻天覆地也翻不出除一双旧鞋外的衣物。
萧风直直对人吹打,黯然销魂的人儿因失意而对此置之不理,他愁肠百结着思量:
为何他们做得到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心安理得地进行手术?为何还要偷窃干净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衣物?末终置人此地不管不顾,不惜让自己孑然一身被摈弃昏天黑地之处。
陆杨心底的委屈苦楚如潮奔涌心头,他瞬间涕泗纵横,然这一泣如雨下,刚包扎缝合好的伤口遂因此裂开,惊乍得他一霎饮泣吞声,高仰起头企图将喉间哽咽吞咽到腹。
陆杨归心似箭,直眉瞪眼地盯着窗外风拂杨树,呆愣半晌才察觉自身某一部位的异常。随即他胆怵着抬起哆嗦的手,从下巴抚触到左眼下泪痕,后绕过鼻梁抚摸另一侧脸颊,干干净净的。
如此天昏地暗之下,他只是惊诧不已,之后赶忙用手心擦净左眼下的泪痕,一手握起垂在地面的被角,将它和怀揣的的薄被揉作一团,转身决绝地朝门口趔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