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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归家   两把枪 ...

  •   两把枪在同一时刻被托举起,倘他们的处境非岌岌可危,就不会有人白白浪费一颗子弹。但若让它们有机可乘,尽管如何都必要将其消弭击溃。

      好在这一触即溃的情势并未遭成功阻挠,他们稳持的绝不掉以轻心的姿态终在黎铭迫近时逐步懈弛。

      “你先过去。”
      霍嘉伴推搡着偏身的黎铭到陈叙身后。

      “大家……”

      霍嘉伴一言未了,隐匿的一只瘦棺霍然跃上半空,巧还不偏不倚降落在他自个儿脊背上。

      陈叙目达耳通,及时将枪口笔直对准瘦棺的脖颈:

      “霍嘉伴低头!”

      怎料霍嘉伴溘然六神无主,连原先还手忙脚乱舞动四肢的胆都被吓破了,万伏惊恐致使他光站在原地呆若木鸡,被尸悲牵着头越歪越远,且对陈叙的呼喊无动于衷。

      “不要……”

      “我不要死。”

      手无寸铁的他缓缓往头顶伸手企图逮住尸悲的脖子,不料曲折的手指刚刚抻直,一声清脆的“咔”遂传入耳道。

      “我去救他!”

      眼前的灾象惨不忍睹,黎铭做不到再坐以待毙,紧接杜微湘不允违拗的阻拦和于心不忍的神情又蓦然闯入眼帘。

      “别动。”

      霍嘉伴没撑多久,属因体力不支颓唐地折了腰,他脊背上瘦棺的血齿还同迅落的铡刀一般死咬不放不肯松开分毫。

      两人两身一齐斜倒,尸悲唯一的致命弱点就此从远处三人的视线中消逝得无迹可循。

      陈叙眼睁睁望着苟延残喘的人儿俄而已倒地不起,一双幽深的瞳底不忍掀起泪花。
      临了,他不加思索坚信心中判断,应机立断疾速调转手枪位置,针对瘦棺的小腿部击出第一枪!

      “陈叙!”

      瘦棺的少量□□喷溅而出,霍嘉伴的腿部亦血流如注,见此情状,陈叙还打算接发一枪,不料眨眼间,他就险被谁踹了个四脚朝天。

      陈叙举目相望,眼看这人的装束显然明示和自己同为队友的身份,熹微阳光穿过他的发隙,因此照耀下,陈叙恍觉这张面容朦胧不清。

      “回来。”

      黎铭此刻愣是慌了神,他救人之心迫切,两瓣唇和口出之言不禁打起哆嗦:

      “握紧我的手……我拉你回来。”

      霍嘉伴精神的栗栗危惧与肉躯的痛不欲生让他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创巨痛深,无力的呻吟无不在嘲弄他不自量力,同时,为求保命竭尽的心血再度给足了他匍匐前行的动力。

      三只颤颤巍巍的手掌即将触碰,命途多舛复使双目中点燃的光亮破灭。他意志顿然消沉,一只漂浮空中的手不知何去何从,可怜的一人霎时如同槁木死灰。

      霍嘉伴噤若寒蝉地转过脑袋,目不转睛盯着紧攫自己脚踝的几只惨白如灰的手,盯得眼睛发酸时,又抬眸看清跟往常比照大相径庭的面庞。

      他依依惜别往昔岁月安宁,留恋不舍寻常语笑喧阗。想想两行泪水涌尽,该湿完了多少张脸?

      襁褓婴儿的咿呀学语,长为孩提的蹒跚学步,渐渐读书中做得口诵心惟,独自一人时的霞思云想……只是如今不满而立之年,也不等走到年华垂暮了,在此未终天年,饱含遗憾地离逝人间,自己才最为之惋惜吧。

      霍嘉伴身子疲沓,被不计其数的手拖拽回去一刻,隐隐约约见到三人不约而同地奔赴而来。

      只是黑暗笼罩太快,快到临终一刻,它如旧模糊不清,一时竟连从回忆的茫茫人海中找寻张张熟稔面孔的能力都落得生疏不已。
      唯家中驻于旧木窗前盼子归来,已然望眼欲穿的翁媪,他永生难忘他们和蔼可亲的面容。

      霍嘉伴悲从中来,串连泪珠的无形弦断,泉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抽抽噎噎喃道:

      “我想家了。”

      霍嘉伴倾尽余力在众多尸悲严丝合缝的身首之间毅然决然地挣出一只手臂,但张启残缺的嘴唇更难乎其难:

      “回家,带我回家。”

      霍嘉伴闭阖的双眸因手心相传的温热重新睁开。

      杜微湘一脚踩在堆积如山的尸悲背上,距它们相距只毫厘之差,全身上下无一丝一毫退缩之意:

      “队长一定带你回家!”

      杜微湘坚毅抹去落于脸颊的眼泪,一只手力度不知如何把控为好,她心底何尝不明一条苟延残喘的生命即将陨损,然纵使回天乏术,她仍要义无反顾地迎面直上,只缘自身不肯他如此不留痕迹地匆匆离开。

      杜微湘感受到包裹在自己掌心里的力量逐逝,霍嘉伴他也朝着日薄西山的方向去了。

      外围一只欲挤进其中的尸悲发觉了杜微湘的存在,遂先于原地佯装尚不知情,而后悄无声息地张开血盆大口趁人不备直扑上来!
      万幸杜微湘临难无慑,身首不移而面不改色地抽出手枪将其一击毙命。

      她侧身面朝二人行来,路上任由清风拭干她的泪滴,旦若她用自己的手背擦干泪痕,便要出现一道血痕替它残留在面。

      “交给我。”

      陈叙此刻同在狐死兔泣,眼中满含悲悯,缓缓将一把沉甸甸的手枪交付于她。
      于二人瞩目之下,她独自一人随风卷残云前去,那儿埋头苟存的尸悲白驹过隙间便被一扫而光。

      完毕,杜微湘脚步趔趄走进狼藉一片,俯身挪开尸悲层层交叠的尸身,到底也未翻出来所谓生前的痕迹。

      无奈桎梏不允其踣地呼天,她就兀自默然守在尸悲堆里头,无奈撕碎成片的衣服零散撒在血泊中,即使回家缝缝补补,它也终究只成一件再无人上身的旧衣服罢。

      人苟活于此危机四伏的世间,不论他所步前尘如何,都将与他人一致,变得越发惜命。

      八人出行,牺牲一员,留七人。

      第21年11月20 日。

      杜微湘转过拐角就不巧与柏林撞了个照面,心里头默默怨言冤家路窄。

      两人不谋而合板起面孔,并肩朝同一方向前行,脚步时不时还要加快速度凌驾对方,遥遥领先的背影和远远不如的无踪在各自身上交替,直达一齐抬手敲响近在咫尺的黑色房门。

      得到进门许可,柏林猜度杜微湘会坚持在开门这上头一分胜负,以达高下立见,他便先发制人,使尽浑身力气款门而入,模样虽说有些狼狈,但好歹自己应该是大获全胜了!

      事实却在意料之外,杜微湘根本不屑继续跟他暗中较量,之后雍容雅步地走进室内,顺便将他手指间夹着的餐券取走,回顾一眼道:

      “谢谢。”

      柏林登时气急败坏,双拳攀上头顶不服气地抱怨:

      “可恶可恶可恶……”
      原来是一败涂地才对。

      “我原本以为你会放纵他继续潜藏以待时机。”

      杜微湘对此话付之一笑,将一枚干净的戒指搁置在桌上,遂抬首直面口出此言的上级,从容应道:

      “放任卧底回归老巢,让他向上禀告我方的愚昧无知,由此利于以后直捣黄龙的计划么?”
      “这样做对我而言难如登天。”

      继而她转喜为忧,啼笑皆非地叹道:

      “况且,他在一区暴露的种种蛛丝马迹,显然是有意而为之。”

      “我只能猜度他是想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吧。”

      柏林徐步前来坐上靠椅,单手扳转着尾戒含沙射影:

      “哼,即便从前怙恶不悛,只需要在临终时痛改前非就能得到你的怜悯心吗?荒谬。”

      杜微湘方寸不乱,迎对他的讥诮:

      “我不否认我当时的确心动恻隐。”

      上级饶有趣味地看着柏林欲挑起一场唇枪舌战。

      “没有人是绝对的善人,也不会有彻底的作恶多端,不过凡事无论好坏,皆有不允人干涉的因果。”

      “但我忽然想到,曾几何时鲜活的生灵如今无故牵连进天灾人祸之中,受困于日月无光的世界里啼饥号寒,备受煎熬而不断担惊受怕。”

      “我怜悯眼下人人自危还食不果腹,怜悯我们共同面临着险难,最终要想弥留之际回光返照仿佛都是肖想。”

      柏林渐渐放下自己桀骜不驯的姿态,重整道貌岸然的模样正经端坐。

      “目睹任何一条生命的消逝,无不能不让我们感到心如刀割。”

      杜微湘转而肃然起敬与上级四目相视,恳求道:

      “所以,我依然希望,能够在此留得他一名氏。”

      “不过……”

      她话锋一转,垂眸遮下眼中浮起的阴鸷,对言中之意秘而不宣:

      “我总感觉还有蛰伏着的蠹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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