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答案   陈叙专 ...

  •   陈叙专注打量着黎铭的背影,再想身在失火的森林里逞强自己走无非无稽之谈,便硬忍着疼痛一分一分往黎铭身边挪动。

      “等等。”

      黎铭忽然将手缩回怀里,不知从哪儿拿取来几大瓶水:

      “路上你自己拿水浇着点,腿。”

      “哦……”
      陈叙拾起地上的水瓶卡在胸前、腋下。

      泛红的烟雾温蒸着高升的火积云,其中仿佛充斥铁锈味,持续生长得沉厚的云彩侵占了上空,看来一场浩势霶霈近在咫尺。

      草丛面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休止,黎铭睥见搭上两肩的手,即刻抬手托起身后人的双腿,缓缓起身调整成能让他轻松些的姿势。

      “我先带你到安全点的地方去,再帮你处理伤口。”

      黎铭和陈叙的身高恰恰相等,背起来不免有些吃力,路上黎铭抬腿的次数都不计其数。

      “起火之前,你们到哪儿去了?”
      万籁俱寂之下,此言一出宛若一道消散浓重乌云的破晓。

      黎铭因他抛出的问题感觉骨鲠在喉,顿然步履蹒跚。

      “对不起。”

      “我一直在森林里。”

      黎铭步伐又渐渐加快,轻易就让人看穿他的回避与失措。

      “我惊醒的时候,并没有找到你们。”

      “我挺难受的,不论哪里,都苦不堪言。”

      陈叙哼笑一声:

      “但我突然想明白,我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特别的关系。”

      “说原谅,我没有资格。”

      黎铭张嘴呼出一绺气息,却只字未语,然也因忍不住的抽噎出了声。

      “你在哭吗?”

      不晓黎铭的反应完全在自己意料之外,陈叙略显不知所措地说道:

      “我不是想怪罪你们,况且在任何危险的时刻,人都会主动选择保护好自己。”

      “所以,我是想告诉你,谢谢你兀自冒险前来救我,我很庆幸自己还能活着。”

      黎铭听言,步伐不自主踩得更加有力:

      “我离开组织的时候,的确不想再跟那里的人有任何关系,包括陆杨。”
      “因此,或许我真的有意在往你这边靠……”

      “你也会觉得我幼稚吗?”

      “并不是。”
      陈叙当即否定。

      “我们每个人在属于自己的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切各不相同,从而导致各自在面临现实时的心态可能判若鸿沟,又或异曲同工。”

      “由皮相之见就断定你太过幼稚,岂不会被认为实在肤浅吗?”

      言到此处,四目共泛浪泪光:

      “其实当时撞见你们的谈论,我便私自疑惑着,为何要倨傲地斥责一个成年人不够如何呢?”
      “时间推移着,但单论时间,它唯能让人成熟了身体,而不包含心智。”

      “影响心智的,应是遇见的事。”

      黎铭最后一道防线瞬时崩塌瓦解,他放肆哭诉道:

      “叙哥,不然你训我一通吧!”

      陈叙皱紧眉笑得一脸无奈,松手乱揉一通黎铭的头发:

      “事已至此,既然你都哭得这么可怜了,那就当是被我训哭的吧?”

      紧接两人哑然失笑后,他忍不住轻敲黎铭的背叩问:

      “话说你们怎的把车停得这么远,我腿快断了。”

      遇时间紧迫,黎铭搀扶陈叙到车后座上,遂独自去后备箱处拿回一卷纱布。

      陈叙瞄了一眼坐在主驾驶位缄默不言的陆杨,他一如既往准备着开车。

      黎铭抱着大包小包东西驻于左侧车窗后,叶随一见立即按住按钮降下窗户。

      “跟哥换一下位置。”
      黎铭隔空戳戳他旁边的陈叙。

      叶随使劲点点头,毫不犹豫下车朝副座蹦跶着跳走,俨然是只可爱的袋鼠。

      黎铭双腿刚挨到车座,便急不可待地察看陈叙小腿的伤势,但手上动作还是尽量保持着轻柔。

      “幸亏来得及时……不算严重。”
      他懈出心余的困窘。

      “这里与最近的市区医院距离不远。”

      “你刚有持续用水冲洗吧?”

      陈叙闷闷“嗯”出一声,答道:

      “到这里凑好用完。”

      “就是水太多太重,因此我认为我不仅腿快断了,手也快了。”

      黎铭挠头小声嘀咕道:
      “说什么鬼。”

      他动作细致剪开手中的纱布,继而覆盖于小腿创面上,最后缠绕裹好,整体动作都显得谨慎入微。

      “之后……”

      “以后,我们别再见面了。”

      黎铭的微笑与手指同时凝固空中,他好似是怕错过机会,不顾露怯即刻仰首若有所失地望向陈叙的面庞。

      陈叙生途中所有委屈不甘堆积成山,它们如汹涌浪涛般一阵阵刺痛心扉,他趁眼眶中的泪珠还摇摇欲坠,勉为其难挤露出一个僵硬的笑颜,亲口断结了转圜余地:

      “之后到达医院,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不必再等我。”

      春夏,我历经砥砺后疲乏的一日,苏醒依稀可见熹微曦光,是预示即将直面更一重磨难,还是我祈许之将至春阳?
      可我分辨得清命运究竟是在戏谑冥顽不灵的我,或是在锤炼顽强不屈的我吗?
      但我始终如初,情愿将所望希冀皈依心神与灵魂,指引辟扫迷津之道。

      ——21年5月1日
      陈叙按下笔记本扣带。

      泪水打湿了纸张,它是文字的阴影,也是我的。尽管翻往第二页,一抹痕迹亦不曾消失。

      从今往后的余生里,连愿看到明日的朝阳都算奢靡。
      他就懒散地卧在座椅上,昂首承受暖阳光耀的惩戒。

      陈叙迫于压力紧紧阖眸,与此同时,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也骤然夺入耳中。

      陈叙身子眨眼间绷得僵直,一刻如吴牛喘月兢惧直上,阵阵惶恐犀利攻袭脑门,刹那间身体的冷汗涔涔滑落,共不休不止。他尚未睹见那惨绝人寰的场面就已怛然失色,扭头连滚带爬地仓皇而逃。

      大厅内寂寥无声,衬得外方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云霄。陈叙刻意压制的一条左腿无论如何都雷打不动,他唯可弯下单膝长跪不起,头一次次如负千斤般沉下。此为究竟欲祈求上天保佑,还是望取得地上那摊白骨的原宥?

      陈叙浑然一副纵然磕得头破血流也永无止境的模样,奈事与愿违,此一身躯就像定过时似的,总有一弹指无法叩于地面。

      最终果不其然,陈叙的身体再承受不住痛楚而瘫倒在冰寒彻骨的地面,他随之落入阒然无声的世间。
      然始料未及,转瞬一个男人豪不声张地闯入眼帘,陈叙顿时被吓得弹坐而起。

      他一时没缓神,猜忌眼前之人同是突袭而来的怪物。不想面前这人倒先人一步直指陈叙的腿部,边打着颤对身后群众叫唤道:

      “他腿上有伤!他绝对是也被感染了!”

      蜷缩成团的人们闻听此言,即惊惶失措地退至墙角,由惶恐哼出的呜咽漂浮于空气中弥漫不散,众人还不忘齐齐斜睨着陈叙赏观他所反应。

      陈叙平视前方,宛若要将每种眼神中隐匿的深意看穿,末,唯可得一次次心如刀割,他只好按稳扶手重振勇气言道:

      “腿上的是烧伤,我还是普通人。”

      黑蒙蒙一片里忽有一稚童往外探头探脑,少刻便被一只防患未然的大掌掩回深暗。

      斜方的男人将此话置若罔闻,继续自顾自地恫疑虚喝:

      “你安生待原地儿啊,让我们瞅瞅你得不得伤人,丑话说前头,你要胆敢靠过来一步……”

      男人握紧匕首作起落刺出之势:
      “知,知道吧?”

      陈叙霎时哑口无言,渡许久才深呼吸道:

      “你看我腿上的伤,是想走路就能走的样子吗?”

      男人眼珠子死死钉在被纱布覆罩着洇现的一抹红上,一时哑了火。
      经过群众几分钟的“审查”,陈叙才枯木逢春般见他们一个个逐渐偃旗息鼓,将警惕置之一旁。

      人群里某人出头发了声:

      “李非,他好像没感染。”

      李非不断上下扫视陈叙,而将问题归咎于他的腿伤:

      “那也带不上你,我们不顺路。”

      “更何况你瞅瞅你这腿还走不动路,怎可能跟得上我们?”

      陈叙眼下顾虑重重,设若自己这条腿能好好走路,许有逃出生天的一线生机,事实却又不遂人愿,此刻命途只应允他依傍旁人的帮衬苟活于世。

      “求求您们。”

      其余人等不谋而合转首看向陈叙,他们个个都皱紧眉眼成了三角眼,且耷拉着嘴明示不情不愿。

      “求您们带我出去。”

      陈叙刚直起身就紧凑地弯下腰,他额头都要贴到膝盖上去:

      “我恳求你们,我不想葬身在此……”

      众人共显默契钳口不言,亦无人肯当出头鸟做任何细微举动,每一人都如一座石像般伫立不倒,一共不置可否。

      “别让我陷入性命攸关的境地。”

      陈叙至终不得愿以偿获得答案,便斜着眼压声遗下这句话,攫住扶手趔趔趄趄地往门口挪着小步。

      一扇玻璃就可将他面见的一片狼藉、举目破败隔绝在外。想这为他应得报应,却能决绝反驳并未做过何值得诟病之事。讲这是他必需经历的淬炼,竟步步维艰,仿若永无窥见天光之时。

      手掌心蓦然增添一分触感,接着是炽热的温度,融化了累积的寒气迅速褪去。

      陈叙抬眸一探究竟,发现正是方才乌蒙人群中欲挺身而出的那孩童,眼看同叶随差不多年纪,她的眼眸乌黑明亮,当真叫人羡慕极了。

      “叔叔,我想帮你。”

      此情此景之下,群众之中也出现了于心不忍的人声音洪亮地呐喊道:

      “瞧你也可悲,就先跟我们一起逃命吧!”

      剩余人嗫嚅着说出的话语接连而至:

      “不过一言为定啊,等你那腿能好好走路后,就别念想继续拖累我们了啊。”

      “这话有理,到关键时刻你可千万别成了累赘。”

      陈叙漠然敷衍地扫视周围,末了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少年的脸庞,启唇向她致谢:

      “我由衷感谢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