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死亡》叶白随风

14、孤独 “我和

　　“我和陆杨才二十一岁呢。”

　　陈叙松下沉闷的一口气:

　　“我也只比你们大五岁。”

　　黎铭双目惊瞠，眸色透露惊愕：

　　“二十六岁，理应是还朝气蓬勃的年纪吧，你平常怎么……”

　　陈叙沉重的眼皮垮塌下来：

　　“上班上的。”

　　“上班是累瘫不挣钱，上学是累瘫还花钱……”

　　“大学期间就需要慢慢步入工作了。”
　　陈叙蓦然如鲠在喉。

　　“不过往后看来，你们也没机会上班了。”
　　“挺好的。”

　　黎铭掌心搓搓红彤彤的耳朵：

　　“抱歉。”

　　叶随勾起陆杨的无名指，他便牵着他往原途折返。

　　“你们若是想继续闲聊，我就先带叶随回车里等着。”

　　看来这片乐园为整块区域范围内的芯层部分，而唯一的出入口，唯独那一扇铁门。

　　黎铭一瞧陆杨真不是说吓唬话，顷刻以时不我待之势拔腿跑到他身旁，嘴里喋喋不休，身体更是手忙脚乱。

　　日暮西山行，顶上云层叆叇，荒废建筑包纳周围沉陷入鸦默雀静的情境，致人如同坠陷祁寒。

　　叶随当先钻进后车座，陈叙紧跟其后坐入，顺带关闭车门：

　　“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躲在学校里？”

　　叶随稍稍抬眸与陈叙四目相撞，迟疑后点头肯定。

　　“老师呢？”

　　“死掉了。”

　　陈叙直迎他泰然自若讲出这短短三字，尤感惊措一人竟能如此处变不惊。

　　副驾的黎铭表情就如此地的天气般变幻莫测，愕然回头问道：

　　“你不害怕？”

　　叶随身子岿然不动，光做口型道：

　　“怕。”

　　陆杨紧接替他补充：

　　“虽然他平日爱写那些惊悚文章，但是要当亲身临对这种境况时，不可否认也是会本能的恐惧的。”

　　“惊悚文章？”
　　陈叙对这个孩子萌生好奇。

　　“咦……不会是你以前拿给我看的那几篇吧？”
　　黎铭面露苦色。

　　“嗯。”

　　黎铭举手在空中左右晃摆：

　　“别了别了，我不太想再回忆了。”

　　陈叙眼珠咕溜转动，忧心忡忡地度量出万种猜测，生怕那恐怖如斯的经历直接给这孩子吓傻了。

　　车辆穿梭进一条云深雾锁的林间小路，由于路面堆砌了许多鹅卵石，致使车身连带着人一起“筛糠”。

　　“今晚将就找块安静地方睡一晚吧。”

　　陆杨扫量一圈四周，看似繁密杂乱的环境，反而是成避开尸悲的最佳留宿处。

　　它们会受生前习性或职业、技术影响，从而于不幸异变后如故拥有对人的理解，对事物的智慧。

　　广袤之地包容人们良好发挥，对于尸悲而言亦是如此，因为它们也曾是人类。

　　眼下已流放的尸悲群在城市里蔓延得不算过度严重，今夜大抵还能容许人安眠几小时。说来好景不长，也许从明日起，所有人就得共度日夜无眠的日子了。

　　“你们今天翻出来的瓦片还有木桩带上了么？”
　　陆杨踩下刹车，身旁人也恰好苏醒。

　　黎铭睡眼惺忪着用手背搓眼皮，嘴里含糊说道：

　　“我一直带在身上。”

　　陆杨身子往后倾倒，继而询问后座的人：

　　“陈叙呢？”

　　“带了……吧。”

　　陈叙眼眶内空旷而黑黯，似被夺了舍失魂地吊着一颗头，他额前黏糊糊的热汗模糊了屏幕，手机界面始终停留在联系“微湘”的信息页。

　　“看什么呢？”
　　黎铭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副驾驶位，拖着斜影直直站在陈叙面前。

　　陈叙立有警觉环视半圈，才发觉陆杨、黎铭和叶随各身各处，一齐明目张胆地瞪眙着自己。

　　“小事，一条诈骗短信。”
　　陈叙利风吹拂试图醒脑，恰夜里寒风凛冽，吹得人心尖儿更发寒。

　　陆杨对此处之夷然，他回头松开安全带并口头提醒道：
　　“我和叶随去扎帐篷。”

　　叶随闻声才解开安全带随陆杨往后备箱去。黎铭一试探着敲击玻璃窗，陈叙脑袋就差些跟不上转动的眼珠子。

　　“你那根木桩在哪儿？”

　　陈叙埋首看向腿下，忐忑道:

　　“好像没带上。”

　　关后备箱的声音一响，陈叙便迅速迈开腿下车。

　　陆杨见状看向黎铭，疑惑问道：
　　“怎么回事？”

　　“小事，不要紧。”
　　黎铭的目光仍紧咬陈叙不放。

　　陆杨转而面向闷不吭声的陈叙:
　　“会扎帐篷吗？”

　　陈叙眼底迅速冒光，果断应答：
　　“会，以前弄过。”

　　陆杨将手中的包装袋递给陈叙，再稍稍弯腰对叶随柔声说道：

　　“去跟陈叙哥一起支好帐篷吧。”

　　目见远处两人缩小的背影，陆杨与黎铭不谋而合坐回车里。

　　黎铭双眼睥睨，带一丝调侃道：

　　“喂，选在森林里度过这一夜，还真有你的。”

　　“时间不多了。”

　　车里原黑漆漆一片，亮起的一抹光倏忽映亮陆杨的脸颊。
　　他松开手指，某样东西遂坠落在黎铭的大腿上。

　　黎铭刚抚到腿上的玩意儿，霎然心尖一震，脸色骤变得铁青:

　　“陆杨，你！”

　　黎铭怒目而视，然黑沉沉的环境里，他也只能隐约看到陆杨的轮廓。

　　“你对陈叙是什么感觉？”
　　陆杨偏首与之相视。

　　“陈云峰要把你除名，你就要往他那边靠？”

　　黎铭听他提及不堪回忆的过往，忍无可忍阻拦道：

　　“哥！”

　　“我希望你在这种处境下，第一个想到可以依靠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陆杨两指怯怯地扯紧黎铭的衬衫衣角：

　　“明明我们才是家人。”

　　黎铭不耐烦地扇开他的手：

　　“我不想依靠你们任何一个人。”

　　“从始至终，能与我相伴历经一切事情的，只有我自己。”

　　黎铭不愿再与陆杨共处，擅自离开了座位。而犹豫再三后还是退步单手撑住车框说道：

　　“如果你当年不是选择不留托词逃之夭夭，我到如今听见你这些话时，兴许还能够骗骗自己。”

　　一句话语中零零散散掉落着碾碎的伤悲，他早有预备为这句话留了段空子，可惜眼里溢满的期许被夜色隐匿，可惜他噤若寒蝉。

　　我一直等待着你不再掩饰真相，据理力争地为自己辩驳，解释的时刻。
　　别再消磨我余存的耐心了。

　　黎铭欲图让言语破口而出，却连唇缝都难启。

　　他作势远望一眼，瞧扎帐篷的陈叙和叶即将完工，顺势向陆杨告别道：

　　“我先过去了，今天大家都很累。”

　　“你也早点休息。”

　　陆杨仍旧一言不发，眼波静如水凝视着黎铭的远赴。

　　黎铭手臂上搭叠着两条毯子，陈叙见他走来立即起身凑前将帐链拉开。

　　“叶随睡边上，我们三个多挤着些吧。”

　　黎铭半个身子探进帐篷里，又顿感不对退缩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叶随面前按住膝盖半蹲着道：

　　“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

　　话音一落，黎铭如一溜烟儿般跑到陆杨身侧不远处:

　　“帐篷，没有其它的了么？”

　　陆杨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稍稍噘嘴回道：

　　“没有。”

　　黎铭用胳膊肘朝他手臂来了一击，埋怨道：

　　“四个人全挤这小帐篷里岂不成蒸笼了？”

　　陆杨如梦初醒，竖起大拇指往后指：

　　“那我们睡车里？”

　　“叶随，不行。”
　　黎铭挠头思索片刻:
　　“算了，我刚在车上补过觉不久，我今晚守夜。”

　　“那我也要守。”
　　陆杨背部终于舍得离开车身。

　　黎铭瞟了陆杨一眼，立时以一种奇怪腔调模仿他说话。

　　今时浩瀚的夜空难得有星辰。

　　陈叙全身僵直平躺着，现下季节、天气都算不得太热，他却一直浑身淌汗，大抵是又不幸被噩梦紧缠不放。

　　上身漂浮乌黑海面，下身被深海紧紧收缩。而观头顶上方迎面巨大的圆柱，底下唯一裂张深渊巨口的庞大怪物静待闭口之时，拍打而来的片片浪涛更是教丧魂落魄。

　　受困人惶恐眼下纵然稍微动弹一分，都有可能导致静止的时间复动，深海中隐隐若现的怪物与近在咫尺的圆柱体就将同时吞噬他。

　　心底难以忍耐的兢惧和无助急涌上头，他终究忍不住透彻心扉的呐喊。

　　受惊后的踏空感与身体震颤接踵而至，一切心惶不安终得泯灭。

　　受方才噩梦惊扰，陈叙一时还惊魂未定，要想继续补觉也可谓水中捞月，他便坐起身意图到外头去跟黎铭他们一起吹吹夜风。

　　思绪至此戛然而止，不妙的猜忌乘机反袭。陈叙陡然意识到这里的温度实太过反常。一行人到达此地时，他明明感觉过温度适宜，只是时间越逼近深夜，就愈发寒冷。

　　可陈叙现在只觉得这儿太热了。

　　帐链于刹那间被“撕”下，背后蠢蠢欲动的真相熊熊燃烧着。

　　空中尘土飞扬，一片乘火的灰烬恰恰划过陈叙酸胀的双目前，落于他抓挠的干草旁。焰火跳跃着压倒草尖，紧接着将火苗相继传递给周旁更多草叶。

　　陈叙顾不得冷静猜度，他顿时明了自身困囿于何种境遇之中，下意识时不我待地找还未遭殃的片片草地落脚，四顾逃离出去的路线。

　　黎铭和陆杨去了哪儿？
　　那个叫叶随的小孩也被他们一起带走了吗？
　　是他们放的火？企图把自己烧死在这里？

　　一连串的疑惑胡乱闯进脑海，越往坏处想，他便越懊恼后悔。

　　懊悔自己跟着了道似的，选择相信曾经打算谋害自己的人。

　　可论若欲苟存于世，他并无这方面丰足的经验，而不愿被怪物掠杀，便只能先依靠经验更充足的人匍匐前行。

　　陈叙怪罪斥责自己，而后又颇快反驳自己。

　　但旁人随时可因心意逆转遗弃他，如此说来，只一味依赖永不如取长补短，若临对关系破裂之时，亦能因生存之道保全己身。

　　黑烟高升逐渐掩盖熹微的晨光，希冀仿佛也如它渐渐隐退。陈叙奔跑在看似永无止境的小路上，好在终不负他所望，遥望那尽头，它舍得闪耀一丁点光芒，也就给足了陈叙停下步子喘息的勇气。

　　然而他完全未在意头顶上方正经烈焰摧残即将断裂的树杈。

　　短促弹指间，火焰切断整根树枝连带枝桠迅速衰落，不巧还打到了人腿边。这把焰火烧得高，陈叙根本来不及进行躲避，他的裤脚顷刻燃起烈焰。

　　在此危机时刻脱下长裤太过费劲，陈叙立马卧躺地上反复翻滚。

　　“额……”

　　他第一次感受□□被燃烧，第一次知晓原来真的存有最生不如死的痛法。小腿剧痛难忍，他连嘶喊一声痛苦都无法做到，大脑空白一片连“疼”字都思索不清楚。

　　陈叙闭紧眼睛，瞬感小腿上袭来一股清凉。

　　他带着防备慢慢低头靠近胸膛，怯缩好久才敢睁眼去看自己的腿，且余光瞥见地上湿漉漉的痕迹。

　　黎铭深蹲的背影降临在他眼前，他并未回首，只将身后张开的手摆了摆:

　　“我背你，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