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死亡》叶白随风

16、命运 “怪物

　　“怪物来了！怪物来啦！”

　　男孩进门就摔个四脚朝天，他身着的衬衣早已被漂染成黑衣，衣角却反常滴答着血珠。眼下事况局促，他抓紧爬起身疾呼：

　　“怪物来啦！”

　　本安稳盘坐在地上的几行人下意识面面厮觑，形作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地迫问生路何处？有几人聚团楚囚相对，除悲号啼泣外再不懂任何作为。另还有人作无比虔诚之态祈祷络续活命的生机。

　　李非干瞪着眼环视人群，着重警告道：

　　“哭的哭，喊的喊，都叫这么大声，是要把怪物全引这儿来弄死我们吗？！”

　　门边的娃娃声音哆嗦得实在厉害，打外头起便从头到脚吓了个稀碎。

　　“李叔叔，怪物赶来了……”

　　男孩话音未了，李非就噤了声，只一股气朝电梯口奔去，途中还提前把手指竖得笔直抓狂地欲按按钮，并回头警醒后方人:

　　“一个二个呆愣着做甚！先回楼上去啊，你们是要舍命窝囊在原地等死吗？！”

　　众人顷刻像一窝蜂争先恐后地抱头鼠窜，眼下他们再顾不得昔日所谓真情实意，彼此间像要将与别人早结下深仇怨恨的梁子一笔勾销。他们相互诘责咒骂对方，更甚还有人因一时争出的龃龉动起手脚，给那人推搡到地上拳脚相加。

　　陈叙见机巧妙避开一侧闹得沸腾的人群，偷挪着腿溜进前边儿相安无事的队伍里头。恰得庇佑，天降鸿福，他竟还趁机“跻身”到了电梯按键旁边。

　　“他抢位置！”

　　这歇斯底里吼出的四字让陈叙虎躯一震，他回首瞧人群里那人仍不肯罢休，怨怼溢满了她的双眶。

　　“别挤我啊！前边有抢咱地方的了！”

　　众人似若只当她是在摇唇鼓舌，默默消沉于轰然混沌之中。

　　她未尽遗言淹没于人海唾沫之中，她蜷缩的身躯被埋葬于仇寇赤足之下，而后，不仅属她无形的生灵魂魄，皆颠覆于世人之上。

　　李非卡在连推带挤的人和电梯罅隙间，就等大门推开的一刹那，他不出意料被蜂拥而上的人流拥进了电梯最里的夹角。

　　陈叙混藏入人群，也因利乘便攫住时机钻进狭窄的角落，全身紧挨厢边快被压扁成一张壁纸。

　　李非被钳制在角落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踮起脚能朝外面嚷嚷：

　　“旁边也有电梯啊！去挤旁边的啊！”

　　陈叙所搭乘的电梯难堪重负，提示人数超载刺耳的哔声陡然让厢内沉寂得可怖。

　　沉重氛围下必大事不妙……密不透风的空间里居然凭空抽出来一条腿踢开另一无辜之人的双腿。

　　“啊！”

　　被踢出去那人下意识想攫住固定物回归平衡，但在这茫茫人群中，哪儿能抓住除人以外的东西？

　　“濒死”之际，他既抓紧了救命稻草，亦带走了一垫死鬼。

　　始作俑者趁其不备争分夺秒地按动关门键，待到电梯门严丝合缝闭合的一刻，厢内登时充斥了满满当当的冷冽。

　　若闯入电梯的人可算天官赐福，那么俯瞰底下那些坐以待毙之人，他们便只能怨罪时乖命蹇吗？
　　我们已然精疲力尽，无再继续为别人着想的气力。

　　陈叙见此恣意妄为之行就觉如坠冰窖，开始惶恐无比地诘问道：

　　“谁踢的？”

　　无人应声。

　　“谁踢的！”
　　“那是活人！活生生的人啊！”

　　直至最后，陈叙的呐喊仍被充耳不闻，如一阵忽掠而过的耳旁风。
　　他正灰心丧气，本默不作声的李非突然直眉瞪眼地肘击他手臂，对此啧有烦言：

　　“你可适可而止啊，电梯都超载了，不先下去几人儿，白让大家原地等死呗？”

　　见风使舵的彦子跟着反唇相讥：

　　“他此话在理啊，让电梯一直堵在下面，我们一群普通人待在原地无非是等着自投罗网嘛！”

　　陈叙见二人将他人危难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欲启唇与之辩驳，然而李非完全不容置哙，又径自下达命令截断这场已然剑拔弩张的争论:

　　“喂彦子，你随便按几个楼层。”

　　守门那人虽头大得疑惑，不过还是依了他的话照做。

　　“等会儿到一层就随便下去几个人，电梯里面挤得闷慌，你们也别成群结队地走。”

　　电梯里一对女男偷摸嘀咕着几句悄悄话，随后故意将声量提高道：

　　“那我们就在低层下，以防真出点什么事儿也好便捷点儿逃出去。”

　　周围有人保持默不作声，另有人紧跟附和：

　　“她说得有理啊，那我也去低层！”

　　躲藏在角落里的矮个儿男忽然插言：

　　“我不去低层，我跟着李非走。”

　　众人逐渐按捺不住逃出生天的念头，陆陆续续开始选择自己的出路。唯恐，其中有人因日暮途穷，慌不择路地投入了死途。

　　自厢门重三迭四张启闭合，人们各自如蝼蚁般自寻出途。剩下的人方贪婪而丢态地狼吞虎咽氧气。

　　陈叙脑袋发麻着嗡嗡作响，神态迷惘地数清人数，眼下驻留电梯里的除去自己唯剩李非和那守门的彦子。
　　视线一转，不料没算上旁边还窝着一个。

　　灾难总以始料不及的速度突如其来，排山倒海的灾难又轰然降临于渺小脆弱且不堪一击的生命之上。

　　在此紧要关头，奈逢电梯突发故障，连带几人悬浮在楼层中不明何处……摇摇欲坠的半空。
　　他们平等地被囿于绝境之中，他们手无寸铁，势单力薄，都一心心想着保全自身存活。

　　“这种时候出故障！”

　　经这即将触及希冀又骤落至天昏地暗的处境，彦子果真遭受不住折磨，胆敢狂妄地朝电梯门猛踹一脚。

　　李非立即搭上他的肩膀，警告道：

　　“电梯本就出了故障，你这是想让事态再恶化么？”

　　他转而对后边儿畏畏缩缩的人示意：

　　“快按紧急呼救按钮。”

　　矮个儿听从李非的指挥持续按下呼救按键，却闻蜷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陈叙忽难忍心声：

　　“不会有人了。”
　　他此话刺耳得像一根长针。

　　“外面一个人都不会有了。”

　　李非歪头怒目而视：

　　“你说什么？”

　　“外面世界全完了！”
　　陈叙两目惊瞠着大吼，于外人看来他简直迹类疯迷。

　　“现如今还待在外面的人，根本活不下去，他们就只能干等着被怪物吃干抹净……”

　　对面三人全被他这番话唬住，不出半晌，李非勉强扯起一僵硬木讷的假笑，满口半信半疑：

　　“你怎么敢言之凿凿称外头的人只会被怪物吃掉？”

　　“难不成你还看到过……”

　　“我就是看见了！”
　　陈叙发泄地嘶喊。

　　电梯陡然开始急速上升，所有人齐刷刷变得手忙脚乱，脑袋里瞬间白茫茫一片。
　　厢内震感震天动地，一回下来，携腿伤的陈叙直先被紧紧吸附到地上坐地不起。

　　“让开！”

　　李非一步跨越到门前，没人看清他途中将彦子胡乱推到了哪处，他另只手也不闲着，按按键的速度甚至能造弄出影影绰绰的残影。虽说此况并未持续太久，却也烙印为了四人心中至高惊险的十秒。

　　厢门打开的同时，一阵诡谲之风趁机吹进来。

　　四人顾不得喘口大气，定睛一瞧，前方出路竟被一堵墙弊挡，继而视线渐离，墙顶恰开出一道入楼的窄缝口。这入口，正好能容一人爬过去。

　　角落里的矮个儿感受到自个儿的手臂肉被某人掐了一把，转身一探，是李非。

　　“你先出去？”

　　李非似笑非笑着，额头一片乌黑使整张脸都阴恻恻的，他便以此微妙的神态面待矮个儿。

　　矮个儿与他相望几秒，瞳孔就乍然空洞无光，他听从了李非煽惑，落入无可转圜的地步。

　　“好的，那我进去。”

　　陈叙只感一阵耳鸣，仿若觉得矮个儿这话也是自己晕头昏脑时的幻听。

　　众人皆知一旦有人进入这道缝口，就有一半概率会死无葬身之地，而首当其冲之人存活几率更是微乎其微……因此，眼前先还怯懦畏缩的人儿，究竟想做出什么糊涂事儿？

　　“别进去！”

　　陈叙绷紧五指，企图在极限距离中化险为夷，怎想那矮个儿腿脚愈发的快，爬墙到蜷身的动作相继而成，他撑地起身后更是急不可待，于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叙仍漂浮在半空的手被李非打落，他凶神恶煞地威胁道：

　　“你要那么想死，等会儿就让你第二个进去。”

　　陈叙清楚有人心是坏，所做抉择永不顾后果只为无度索取，可他从未想过能有人坏得如此彻底，于这令人万般绝望，暗无天日的处境中，成了推人去死的恶魔。

　　一道凄厉不已的惨叫从天而降，矮个儿的头伸进来刚好卡在入口间，他迫切想要钻进来，却不知……他身后是谁拖拽着他一双腿脚，致他进不来，更出不去。

　　“头……头要断了！”

　　“李非！你救我啊！”

　　“里面的人呢？”

　　“救救我啊！”

　　蹲在各个角落里的三人哪敢吭声，生怕一不小心招引怪物窥见厢内，让自己也随他那般找来惨厉的下场。

　　陈叙使尽余力用手笼罩住耳朵，他不愿听见人们痛彻心扉的哀嚎，不愿再回想怪物粗莽的咀嚼啃咬声，这永无宁日的日子，他不愿继续煎熬度过。

　　呼喊声渐渐失了气力垫底，啮咬声逐渐消停，世间再度万物俱寂，陈叙才敢慢慢松开容他与世隔绝的手掌。

　　电梯内等人惴惴不安地睁开眼，迷朦见中间伫立着一矮小人形，再仔细一瞧，就是那黑衣男孩安静乖巧地盯着三人。

　　陈叙耳边的电流声几度穿梭不休，只是这回不止电梯如水波般荡漾晃动，而连李非和彦子都一起悬浮在空中，叽叽喳喳说着难以听清的话语。

　　幻象突然斩钉截铁地截断，他的终于连通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快走啊！你想死这里面吗？！”

　　李非一张脸早已涨得面红耳赤，他旁边的彦子也正伸脚踢踹着什么，陈叙即刻将目光移去他的脚下……

　　那浑身浴满黑液的男孩，是彦子把他踢成这模样的吗？
　　陈叙迅速打消此想。

　　只因那男孩的嘴里，还夹留着一块生血肉，他的眼睛更被凸显得鲜红。

　　他已经不是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