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回头的勇气 回头的勇气 ...
-
盛夏的晋市,望川江畔的彤天酒店宴会厅里,水晶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香槟塔泛着细密的气泡,晋市金融圈半壁江山的名流齐聚于此,觥筹交错间,全是名利场的客套与算计。
林砚站在宴会厅的正中央,一身手工定制的深黑色西装,衬得肩背愈发挺拔宽展,腕上是陆枫送的名贵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身边站着穿香槟色礼裙的陆晚茉,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眉眼清隽,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一点。
陆枫拍着他的肩膀,对着围过来的一众资方大佬和私募创始人,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更生最年轻的核心合伙人,林砚,也是我们家晚茉的男朋友。未来更生的核心策略和技术线,全都会交到他手里。”
周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年少有为”“青年才俊”“陆总好眼光”的夸赞不绝于耳。林砚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笑意,举杯和众人碰杯,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却没有半分甜意,只剩下满嘴的涩。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离开江荧的这二十一天,他的人生像坐上了高速攀升的火箭。董事会全票通过了他的合伙人提名,他成了更生投资成立以来,最年轻的核心合伙人,手里握着两百亿级别的管理规模,拥有了策略线的绝对决策权;陆枫把压箱底的高频策略框架,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手里,甚至在董事会上放话,未来更生的接班人人选,首推林砚;曾经处处针对他的张三,如今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总”,再也不敢有半分不敬;老家的父母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扬眉吐气的骄傲,说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在晋市出人头地,连当年不肯借钱给他们家的亲戚,都提着东西上门拜访。
十八岁时钉在书桌前的目标,二十八岁这年,他终于完完整整地握在了手里。他彻底摆脱了底层出身的桎梏,再也不用为了几百块钱低声下气,再也不用被人嘲笑穷酸,再也不用因为没有背景,被人随意踩在脚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成了一个空壳。
陆家给他安排了江景大平层,两百多平的房子,装修奢华,一尘不染,落地窗外就是铺展到天际的望川江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住所。可他住在里面,夜夜失眠。
屋子里没有颜料和橘子沐浴露的甜香,没有画稿散落的烟火气,没有深夜里温在砂锅里的养胃汤,没有暖黄落地灯下等他回家的人。偌大的房子里,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让人窒息。他会下意识地煮两个人的粥,盛两碗汤,端上桌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屋子里再也不会有那个笑着跑过来,抢他碗里牛肉的小姑娘了。
他的胃越来越差,却再也没有人盯着他,不许他空腹喝咖啡,不许他抽烟抽得太凶;他熬通宵改策略,桌子上再也不会悄悄出现一杯温牛奶,和一张画着Q版小人的便签;他遇到策略回撤的难题,焦头烂额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他,不说一句安慰,却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
他把江荧的聊天框依旧设成了置顶,却从来不敢点开,更不敢发一条消息。他没资格。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是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伤了她七年的真心,是他为了所谓的前途,放弃了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义无反顾奔向他的姑娘。
他只能偷偷地,一遍遍地刷她的漫画平台主页。《第七个春天》已经停更了整整两周,评论区从最开始的催更,慢慢变成了读者的担心,无数人留言问“太太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看着那些留言,心脏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会在深夜里,开车绕到那个老小区楼下,把车停在树荫里,抬头看着顶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亮着,他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知道她还在;灯暗着,他就心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快亮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二十一天,他来了十七次,却从来没有勇气上楼。他怕看到她红着的眼睛,怕听到她平静的质问,更怕看到她眼里,再也没有了对他的光。
宴会厅里的音乐还在响,陆晚茉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递给他一杯温水,声音温柔:“少喝点香槟,你胃不好,忘了?”
林砚回过神,接过水杯,对着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客气又疏离。
陆晚茉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和空洞,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有一个爱了七年的女朋友,知道他答应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父亲手里的资源,知道他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是演出来的,甚至连彤天路西餐厅里,他帮她擦掉脸上的奶油,都是顺着父亲的意思,做给圈子里的人看的。
她原本最反感的,就是这种把婚姻当跳板的功利关系,可相处下来,她却偏偏动了心。她见过他对着代码和模型时,眼里发亮的样子;见过他对着底层研究员,耐心讲解策略逻辑的温和;见过他在慈善晚宴上,匿名捐了一大笔钱给贫困山区的孩子建图书馆的善良。她知道他不是天生的趋炎附势,他只是太想往上走了,太想摆脱原生家境的桎梏了。
可她也清楚,他的心,从来不在她这里。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永远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距离,只有在他偷偷看手机里的漫画,或是深夜对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他的眼底,才会有真正的温度。
“去露台透透气吧?这里太闷了。”陆晚茉收回目光,笑着提议,没有戳破他的失神。
林砚点了点头,跟着她走出宴会厅,来到了露台上。望川江的晚风带着盛夏的热意吹过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置顶的聊天框里,那条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没办法离开你。所以,我不要名分了,你要是不忙了,记得回来找我。】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
林砚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露台上格外刺耳,温水洒了他一裤子,他却毫无知觉。
他太懂江荧了。
那个从大学起就内敛骄傲的小姑娘,那个连跟不熟的人打招呼都要提前打草稿的姑娘,那个把自己的底线和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漫画家,那个哪怕父母催婚催得再紧,也笑着说“我不要用婚姻绑住他”的江荧,到底是熬到了什么样的绝境,才会把自己七年的骄傲、七年的底线、七年的体面,全都碾碎在泥土里,敲下这句话,按下发送键。
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她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指尖抖得厉害,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哭了又哭,最终还是把自己放在了最卑微的位置,只为了让他回去。
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顺着缺口灌进去,疼得他喘不过气。他靠着冰凉的栏杆,缓缓滑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摸口袋里的烟,打火机按了好几次,都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打不燃火。
分开那天,她红着眼睛问他“七年的春天,是不是都是真的”,他说“是真的”。可他转头就走,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一个人丢在了那个满是回忆的屋子里,让她在二十一天里,从满心期待到彻底绝望,最后连自己的骄傲都不要了。
他算尽了策略的最优解,算尽了往上走的每一步路,却唯独算错了,江荧才是他人生里,唯一的不可替代。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地位、财富、权力,可他把自己的光弄丢了。住在江景大平层里的二十一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只有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抱着江荧的时候,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防备和算计,踏踏实实的睡着。他熬了七年想要的巅峰,站上去才发现,没有她在身边,再高的位置,也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行字。这是他成年后,第二次掉眼泪。第一次是刚入晋市,被人抢了功劳,熬了三个月的策略被人偷走,他深夜抱着江荧,掉了眼泪;第二次,还是因为她,因为他亲手把她伤得遍体鳞伤。
“是她发来的,对不对?”
陆晚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她没有走,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平静的了然。她走过来,捡起地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递到他手里。
林砚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对不起。”
这三个字,欠陆晚茉的。他利用了她的好感,欺骗了她的感情,借着她和陆家的资源,爬到了想要的高度,却从来没有对她动过半分真心。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陆晚茉蹲下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语气很平静,“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我爸逼你,你也逼你自己,可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你自己。”
她顿了顿,笑了笑,眼底带着一点释然:“林砚,我想要的是真诚的、平等的感情,不是你装出来的温柔,也不是我爸硬塞给我的婚姻。我对你有好感,可我更清楚,你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我。”
“你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从来没有光。只有在你提起她,偷偷看她画的漫画的时候,你才是活的。”她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手机,“她在等你回去。你熬了七年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拿到了,可你要是丢了她,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林砚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晚茉,眼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我爸那边,我去说。”陆晚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合伙人的位置,是你凭自己的本事拿到的,你的策略能力,整个更生有目共睹,不是靠我,也不是靠陆家。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你也配得上这个位置。剩下的事,你自己选。”
说完,她转身走回了宴会厅,没有再回头。
晚风还在吹,林砚坐在地上,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他才猛地回过神。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颤抖着手指,删掉了打了无数遍的、敷衍的、愧疚的话,最终只敲下了三个字:
【等我回。】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像是放下了他追逐了半辈子的执念。
他站起身,扯掉了脖子上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带,随手扔在地上;又脱掉了那件束缚了他二十一天的高定西装外套,扔在了露台上;就连那双光鲜亮丽却磨得他生疼的皮鞋,也被他一并脱在脚边。他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像疯了一样,冲出酒店,无视了身后宴会厅里传来的诧异的目光,无视了陆枫喊他的声音,无视了他熬了十年才爬到的位置。
他什么都不要了。
合伙人的头衔,陆家的背书,行业顶端的地位,旁人的艳羡,父母的期盼,全都不要了。
他只要他的姑娘。
只要那个在亦明大学的春雨里,抱着画板缩在屋檐下,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小姑娘;只要那个在玉兰道的春夜里,踮起脚尖吻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的江荧;只要那个陪了他七年,从一无所有到功成名就,哪怕被他伤得遍体鳞伤,也依旧放下所有骄傲,等他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