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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疯长的执念 疯长的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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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走后的第二十一天,晋市迎来了盛夏。
窗外的梧桐长得枝繁叶茂,把毒辣的日头滤成了斑驳的绿影,蝉鸣从清晨吵到深夜,可这间顶楼的屋子,却永远浸在化不开的冷寂里。
江荧窝在沙发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天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地上散落着画废的线稿,空了的咖啡罐滚得到处都是,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早就没了温度。她穿着林砚留下的那件深灰色连帽卫衣,宽大的衣摆盖到膝盖,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他常用的雪松沐浴露的味道,只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点味道越来越淡,像他这个人,从她的生命里,一点点抽离出去。
心像是被一场迟来的梅雨彻底泡烂了,然后在盛夏的烈日里,一点点枯萎、发皱,连带着她握了十几年画笔的手,也彻底失了灵气。
《第七个春天》的更新停了整整两周,编辑的消息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询问,到后来的焦急催促,平台的读者留言从催更变成了担心,可她对着亮了又暗的数位屏,坐满整整十二个小时,也画不出一笔完整的线条。
笔尖落在数位屏上,脑子里全是林砚的影子。
是他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看专业书,偶尔抬头给她递一杯温牛奶;是他在她熬通宵赶稿时,从背后轻轻给她揉发酸的肩膀;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她,一遍遍地说“荧荧,有你在真好”;是他在小镇的红灯笼下,对着她的父母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也是他最后转身走出门时,那句沙哑的“对不起”,和轻轻带上的门。
七年的时光,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他走了,连带着她的灵魂,她的灵感,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温柔和期待,全都一并带走了。
她试过逼自己走出来。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里,封上胶带,扔到储藏室;把画桌搬到阳台,逼着自己对着阳光画线稿;跟着助理去逛漫展,去看画展,去见那些喜欢她的读者,可无论她做什么,心都像一口枯了的井,泛不起半点波澜。
夜里闭上眼睛,全是彤天路西餐厅里,他给陆晚茉擦奶油的温柔模样;睁开眼睛,满屋子都是他留下的痕迹,提醒着她,七年的真心,最后只换来了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她哭不出来了。分开的那天夜里,她抱着膝盖坐在玄关,哭到天亮,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日子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像沉在冰冷的海底,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这天下午,她为了逼自己找点事做,翻出了助理给她拷的热门漫画和剧集,漫无目的地翻着。屏幕上跳出一个张扬明艳的女反派,穿着红裙,踩着高跟鞋,对着抢走自己爱人的女主,笑着说:“他本来就是我的,你能抢走,是我让给你的。我要是不想让,你就算攥得再紧,也抢不走半分。”
弹幕里全是刷“姐姐好飒”“反派三观跟着五官走”“想要的就去抢,管什么道德名分”。
江荧握着鼠标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敢爱敢恨、哪怕被全世界骂,也要抢回自己东西的女人,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绷了二十一天的弦,突然就断了。
一个疯狂的、邪恶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疯了似的从心底的枯井里钻出来,瞬间缠满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这辈子,活得太懂事了。
从和林砚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就替他着想。他要忙学业,她就安安静静坐在他对面画画,不吵不闹;他要拼事业,她就心甘情愿守着这场秘而不宣的恋爱,对外只做他的“远房表姐”;父母催婚,她怕给他压力,笑着说结婚不着急,等他站稳脚跟再说;他被陆家逼到绝境,她哪怕察觉到了不对劲,也依旧选择信任,不追问,不打扰,只给他留一盏灯,炖一碗热汤。
她把自己的骄傲、底线、脾气,全都收了起来,只给他最温柔的、最妥帖的、最不添麻烦的爱。可最后呢?
她的懂事,换来了他的放弃;她的体贴,换来了他的谎言;她守了七年的真心,被他为了前途,随手丢在了身后。
凭什么?
凭什么陆晚茉可以靠着家世,轻轻松松抢走她陪了七年的人?凭什么他们可以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而她只能躲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枯萎?凭什么她要守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和体面,在这里熬得生不如死,而他们却能顺顺利利地,踩着她的真心,往上走?
林砚不是不爱她,她比谁都清楚。
他眼里的愧疚是真的,七年的温柔是真的,那句“我爱你”也是真的。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是陆家给的诱惑太大,是他熬了七年的前途太重要,他没得选。是陆晚茉,是陆家,把他从她身边抢走了。
他们都能不要脸,她为什么不能?
她不要名分了。
不要光明正大的恋爱,不要父母的认可,不要读者眼里圆满的结局,甚至不要那张结婚证了。她只要林砚。只要他能回来,哪怕是见不得光的,哪怕是偷偷摸摸的,哪怕是所有人都骂她不知廉耻,骂她是第三者,她也认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麻木了二十一天的心脏,第一次有了跳动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带着毁灭感的疯狂。她知道这个念头有多可耻,有多下贱,有多对不起自己这么多年的骄傲,可她管不了了。
比起失去林砚的痛苦,这点脸面,这点道德,这点旁人的指指点点,又算得了什么?
江荧从沙发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拿出了手机。屏幕上,她和林砚的聊天框,还停留在他走的那天,她最后发的那句“路上小心”,他没有回。
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林砚,你有没有爱过我?”“林砚,你回来好不好?”“林砚,我不怪你了。”
一行行字打出来,又被一个个删掉,最后,她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打下了那段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没办法离开你。所以,我不要名分了,你要是不忙了,记得回来找我。】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的手狠狠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屏幕上显示“已发送”的那一刻,恐慌和疯狂同时涌了上来,她靠着衣柜滑坐在地上,捂住脸,终于又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一种把自己所有的骄傲和底线,全都踩在脚下的、破罐破摔的释放。
哭了不知道多久,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丝质的,露腰的设计,裙摆很短,是去年生日,林砚笑着给她买的,说“我们荧荧穿这个肯定很好看”。那时候她害羞,觉得太露了,从来没穿过,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连标签都没拆。
她把裙子拿出来,脱掉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卫衣,赤着脚站在穿衣镜前,把裙子穿在了身上。
冰凉的丝质面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肩颈线条,露出来的腰腹白皙纤细,裙摆堪堪遮住大腿,镜子里的人,陌生又明艳,和平日里那个穿着宽松卫衣、素面朝天、温柔内敛的漫画家江荧,判若两人。
她走到化妆台前,拉开了抽屉。里面的化妆品还是几年前买的,她很少用,大多都没开封。她笨手笨脚地,学着视频里的样子,给自己画了浓黑的眼线,眼尾挑上去,带着点从未有过的张扬和媚意,又给自己涂了正红色的口红,红得刺眼,像要把七年的委屈和不甘,全都涂在唇上。
她把扎了很多年的丸子头散了下来,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衬得黑色的吊带裙愈发冷艳,镜子里的人,眼底带着未干的水汽,带着疯狂的执念,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怯懦。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是要报复他吗?报复他的放弃,报复他的谎言,用这种方式,把他拉回自己身边,让他在陆家与她之间左右为难,最后身败名裂?
还是真的甘心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不要名分,不要未来,只要他偶尔的陪伴,只要他还能回到这个屋子里,回到她身边?
她不知道。
她只清楚地知道,她才是那个陪了林砚七年的人,她才是那个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义无反顾奔向他的人。她不该是第三者,从来都不该是。
是陆家抢了她的人,是陆晚茉占了她的位置,是他们先不要脸的。
那她也可以,更不要脸一点。
江荧走到客厅,拉开了紧闭了二十一天的窗帘。盛夏的夕阳涌了进来,染红了半边天,也落在了她穿着黑裙的身上。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屏幕亮着,停留在和林砚的聊天界面。
那条消息发出去已经两个小时了,他还没有回。
可她不着急了。
她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无数个深夜里,她留着灯等他回家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温柔懂事、等着他回头的江荧了。
她心里那个枯萎的春日,已经死了。
从泥土里疯长出来的,是不计后果的执念,和破釜沉舟的疯狂。